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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这边!”沈追压低声音,一把拽住一缕春手腕,两人险之又险地缩进一条窄得几乎挤不进去的夹墙缝里。后背刚贴上冰冷潮湿的砖石,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就贴着墙皮滚了过去,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

      几番腾挪,退到一处堆满破箱的角落,看似暂避,实则已是绝路。

      “待会儿,”沈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往东边弄出动静,引开大部分,你从西侧缺口走。”

      一缕春没应声,只是眯着眼,透过箱笼缝隙盯着外面。

      然而,当追兵火把的光彻底照亮狭窄通道,映出那些制式统一的玄黑铁甲、森然弓弩时,计划彻底碎了。

      “京畿巡防营?”一缕春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他们知道自己在围杀飞龙卫吗?!”

      沈追安抚地冲她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向外喊道:“飞龙卫办案!外面是哪一部的兄弟?莫要自相残杀!”

      回应他的,是一支“夺”地一声钉入他脚前地面、尾羽仍在剧烈颤动的精铁弩箭,和一句嗤笑:“抓的就是你,沈大人!”

      沈追靠回箱子上,闭上眼,喉结滚动。

      一缕春拍了拍他肩膀,她简直有些同情沈追了。她仍然不死心地打量着这处绝地——三面实墙,一面追兵,霉烂的木头和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不对。”她忽然出声,手指划过身侧的墙壁,又比划了一下空间,“沈追,这地方……好像比外头看着小。”

      沈追闻言凑近,也用手敲了敲。实心的闷响里,似乎掺杂着一丝不太一样的空洞回音。两人对视一眼。

      “赌一把?”沈追眼底冒出点狠光。

      “当然!”一缕春已经从靴筒里摸出把薄薄的短刃。

      没时间犹豫。沈追抵住墙,一缕春将刀刃卡进砖缝,两人同时发力——“砰!”砖石碎裂,灰尘弥漫。里面是一个被粗糙封住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在那边!有动静!”远处的吼声猛地炸响,脚步声再次涌来,而且这次更近,更快!火把的光已经能映亮拐角!

      “快!进去!”沈追侧身,将一缕春推向洞口。一缕春也不磨蹭,身形一矮,消失在黑暗里。沈追紧随其后钻入,在进去的瞬间,回身狠狠踹向洞口边缘松动的砖石,又推倒旁边一个半朽的空木箱,勉强将入口阻塞。

      夹层内更加黑暗狭窄,满是陈年尘土味,两人只能凭着感觉,在黑暗中,沿着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缝隙向前摸索。

      “等等,有东西!”一缕春忽然停下,手指触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她摸索着,从一堆碎砖和烂木下,拖出了一个不大的、裹着油布的扁平铁盒。盒子上有锈蚀的锁,但已经坏了。

      沈追凑近,两人就着身后洞口透入的微光,迅速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只扫了一眼开头几个名字和数字,沈追的心就沉了下去——这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能直接指向刘国舅通敌牟利的铁证!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证据收起——

      “在这里!他们钻进夹墙了!”追兵已经扒开了障碍,火光和人声瞬间涌到了他们身后的破口处,并且正迅速沿着夹层追来!前方是黝黑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绝境。

      “看来……咱们这位国舅爷,是打定主意把我们包圆儿啦。”沈追背靠着砖墙,喘着气,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无赖的笑。

      一缕春没看他,手指飞快地在腰间和袖中几个隐秘的暗袋里翻找,声音倒是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惯有的调侃:“谁说不是呢?沈大人算无遗策,这次可算漏得底儿掉。”

      “现在跑,也许还来得及,”沈追低笑,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你从前头摸过去,我在这儿总能多挡他们一会儿。你轻功好,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说不定能给你收个全尸?”一缕春终于转过头,绿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沈追,你当我三岁小孩?”

      “总比一起变成筛子好。”沈追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一阵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有机会。”

      “没机会了。”一缕春摇头,她指了指几个看似无奇的角落,那里有些许极淡的粉末痕迹,“我进来时,顺手撒了点麻醉粉,可惜,分量不够,风也不对。”

      她又轻轻踢了踢脚边几处地面,隐约有几乎透明的细丝反光,“还有三处金蚕丝,本来想阴几个,现在……怕是只能绊倒一两个倒霉鬼了。”

      沈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某种近乎纵容的笑意:“……藏得够深啊,春公子。”

      “彼此彼此,沈大人。”

      她不再废话,迅速掏出几个龙眼大小的黑色弹丸,指尖一搓,弹丸冒出刺鼻浓烟,被她抛向来处。浓烟一起,外面传来几声猝不及防的呛咳和怒骂。

      做完这一切,她才侧过头,看向沈追。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喂,”她说,声音低了些,“我数三下,烟雾最浓时,你从前面那个黑窟窿走。我轻功比你好,我断后。”

      沈追只是笑,牵动了肩膀伤口,闷哼一下,却依旧靠着墙,纹丝不动:“省省吧,春兄。要断后也是我断,你走。”

      “沈追!”一缕春的声音带上了火气,“没时间了!”

      “我是上官,你得听令。”

      “好哇,都快死了你还摆官威?!”一缕春气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盯着沈追固执的侧影,知道再说无用。

      “别想打晕我。”沈追打断她,“跑得掉吗?”

      一缕春盯着他,绿眸在烟雾中闪烁,她忽然笑了,

      “沈追,你这次可太失败了。”她声音轻飘飘的,“放跑了最想抓的敌人,还把自己也折在这里。赔大啦。”

      沈追也笑了,咳出一口血,随意用袖子擦去,“失败?”他摇了摇头,“我可太成功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我护住了我最好的搭档,我弟兄,”他说得认真,“还挡住了想害他的人。这买卖,赚大啦。”

      外面,砖石被彻底清除、刀剑劈砍障碍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急促,弥漫的烟雾也开始被涌入的空气搅动,逐渐变薄、消散。

      一缕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通道。在出去的前一瞬,她停住,没有回头:

      “值得吗?”

      沈追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总有些事,需要人去做的。

      一缕春不再犹豫,弓身如豹,朝着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通道飞速扑了出去。

      狭小室内,烟雾尚未散尽。

      沈追没有看洞口,也没有去看即将进入的敌人。

      他解下了腰间雁翎刀的刀鞘,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解下束发的黑色发带,一圈,又一圈,刀柄,与他的手掌,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做完这个,他偏过头,侧耳倾听。通道深处,那属于一缕春的衣袂声已经远去。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在他染血的唇角一闪而逝。

      随后,他低下头,用左手扯起自己下摆一处还算干净的里衬,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擦拭着那着那已然雪亮的刀锋。刀身映着他沾满血污与尘灰的脸颊,和平静的眼眸。

      “轰隆——!!!”

      砖屑横飞!凶神恶煞的敌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涌入狭小的内室!

      木棉的红唇轻启,悠扬的歌声响起,婉转缠绵,如同情人低语,指尖流淌出的琵琶清音: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的声音缠绵悱恻,指尖流淌出的琵琶清音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幽咽泉流。宾客们或眯眼欣赏,或低声谈笑,或专注于眼前美食,无人深究这清歌妙曲之下涌动的暗流。

      木棉眼波流转,看似全然沉醉于自己营造的乐曲世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丈量着主位上刘国舅的每一分表情。

      刘国舅后仰在铺着锦褥的宽大座椅中,手持金杯,杯中美酒荡漾。他双目微阖,嘴角噙笑,仿佛只是在悠闲地享受这曼妙歌舞,庆祝他自己的“千秋”。

      但木棉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一个从城西某个废弃仓库传来的、关于围剿、关于沈追和一缕春命运终局的、注定“令人满意”的捷报。

      木棉指尖在琵琶弦上一划,带起一串清越急促、如同银瓶乍破的音符!歌声随之拔高: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就在她唱到“寒”字拖长的尾音时——

      毫无征兆地!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尖锐的感应,狠狠地撞进了她的心口!遥远彼方,一缕春旋身躲过擦身而过的箭矢,她环抱琵琶的手臂一僵!指尖在弦上错漏了一个音!

      但她毕竟是木棉。瞬息之间,更圆润柔媚的滑音已巧妙衔接而上,将那微不可察的滞涩完美掩盖。她的歌声反而更加哀婉动人,甚至染上了一层淡淡愁绪: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她强迫自己稳住狂跳的心神和几乎要颤抖的手指。眼波如秋水,看似不经意地流转,扫过侍立在刘国舅身侧、那个总是低眉顺目、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心腹管家。

      管家正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刘国舅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禀报着什么。

      刘国舅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那是一种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他点了点头,举杯抿了一口酒。

      管家退后半步,目光似乎无意间与正唱到“照无眠”的木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木棉看得分明,管家的嘴唇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

      “沈追……必死无疑。至于夏时安……下落不明,但绝无生还可能。”

      木棉的心,在那一刹沉入冰窖,但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娇艳明媚,颠倒众生。歌声却未停,依旧幽幽地、带着挥之不散的哀愁,继续流淌: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她调动起毕生的控制力,将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甚至将最后一句唱得柔情万种,带着曲终人散时的缱绻与怅惘,余韵袅袅,仿佛要将所有美好的祝愿都寄托于这歌声之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音符从琵琶弦上轻柔滑落,余音袅袅,渐次低回,最终彻底消散在满堂温暖醉人的烛火与熏香之中。

      “好!唱得妙极了!”

      “木棉姑娘此曲,当真只应天上有!”

      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响起。宾客们纷纷起身举杯,朝着主位上的刘国舅热情道贺,赞叹节目精妙绝伦。

      “木棉姑娘技艺越发超凡了,此曲意境高远,感人肺腑啊!”刘国舅显然心情极佳,抚掌大笑,红光满面。他已经收到确切的密报,确认了城西废仓那边的“战果”,此刻看什么都顺眼,听什么都悦耳。

      木棉抱着琵琶,缓缓起身,仪态万千地向着主位和四方宾客款款福身:“国舅爷谬赞了。能为国舅爷千秋寿诞略助雅兴,是奴家福分。”她在两名侍女的虚扶下,婀娜地走下戏台。垂下的眼睫,遮掩了眸底深处的冰冷。

      刘国舅再次高举金杯:“诸位!今日良辰,宾主尽欢!更兼前线捷报频传,社稷安稳!来,满饮此杯,共祝我大宋——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满堂附和,欢呼雷动,气氛癫狂!每个人都沉浸在权势、财富与虚幻的荣耀之中,醉眼迷离。

      就在这喧嚣鼎沸、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欢时刻——

      “砰!!!”

      一声远比戏台上锣鼓更响亮的巨响,猛地炸开!刘国舅府那沉重包铜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以暴力狠狠撞开!

      狂欢的声浪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无论之前是醉是醒,是笑是谈,此刻全都惊愕地、茫然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齐刷刷转头望向大门方向。

      只见大门洞开处,黎明前最清冷的天光汹涌而入,刺破了满室暖融奢靡的烛火!

      光影交错中,一人当先,大步踏入!

      一身鲜红虎袍,沾着晨露与征尘,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本应“生死未卜”的夏时安!

      她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甲胄森然、刀枪出鞘的飞龙卫精锐!沉默,肃杀,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寿宴厅的所有出口,冰冷铁甲与兵刃的寒光,取代了方才的暖玉温香!

      满堂权贵富商,惊得鸦雀无声,有人手中的酒杯“啪”地掉落在地。

      夏时安手中高举一枚金光闪烁的令牌,大步迈进厅堂中央,声音清越冷冽,压过了满堂的躁动之音:

      “刘崇山!你勾结外敌、私通金虏!贪墨巨额军饷!构陷忠良、排除异己、戕害朝廷栋梁!更兼暗中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意图颠覆社稷!证据确凿!”

      她目光如电,直刺主位:

      “束手就擒——你被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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