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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啪!”枣红色的油润醒木拍在桌案上,说书人轻摇折扇,眼睛扫过满堂屏息凝神的茶客,声如洪钟:“列位看官,且听我道段奇闻!”

      “昨夜子时三刻,月黑风高,刘家大院却灯火通明。那刘国舅府高墙三丈,护院家丁个个腰悬利刃,府内更是机关重重。

      可偏在这守备森严之地,一道青影如飞仙般掠过屋檐,恰似春燕穿云。

      折扇“唰”地展开,露出扇面燕子衔柳枝图:“只见那青影足尖轻点,转瞬便落在瑞宝阁上。

      阁内,一盏翡翠白菜正幽幽泛着绿光。月光下,那白菜晶莹剔透,叶片如绿波涌动,叶脉纹路仿若天成,菜身还点缀着几粒晶莹剔透的露珠,端的是价值连城!

      可眨眼间,那青影竟化作‘青燕子’,衔起翡翠白菜便冲天而起!”

      “好!”穿短褐的脚夫猛地把陶碗砸在桌上,“刘老狗平日里鱼肉百姓,强抢民女,囤的金银都能堆成山!这叫现世报!”

      周围茶客纷纷叫好,声浪几乎掀翻茶馆的屋顶。

      “新鲜茶汤,三钱一碗!”伙计托着茶盘在桌椅间穿梭。

      说书人抚须轻笑,“怪盗得手后,并未急于离去,而是留下一只假白菜。刘家众人一拿起,五彩烟雾混着那痒痒粉直冲面门。

      刘国舅其人,素来走一步,肚子上的肥膘都要抖三抖。如今忍耐不堪,打起滚来,更是如球一般。待烟雾散尽,盒底竟出现封洒金帖——”

      说书人故意停顿,见人们眼睛瞪得溜圆,才继续道,“那帖子上,留着一首诗……字迹宛如游龙,力透纸背。”

      “啪!”醒木再击,“青衣怪盗胆大技高,济世侠心,可歌可叹,正所谓:盗尽人间不平事,留得春风满汴川!”

      “好!”人们击掌而贺,不知谁突然高喊:“要是能见着这位侠盗,我愿请他喝三坛!”“我也要!”“算我一个!”

      邻桌顾老学究气得山羊须直抖,拍桌起身:”成何体统!《周礼》有云…”话没说完被旁人截断:”

      “《周礼》可没说强抢民女!上个月张家姑娘……”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刘家恶行尽数抖出。

      满堂怒骂声中,小童嬉笑着拉妈妈的手,“妈妈,我也要做怪盗!”

      二楼珠帘后,绸缎商捏着瓷杯冷笑:“雕虫小技!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若换作是我,必不让他得逞。”

      “啪!”瓷杯搁在桌面上,又被一双手哗啦啦推倒在地。

      “该死!”刘崇山砸碎第五套官窑茶盏,仆从趴在地上捡茶杯碎屑。

      满城皆知刘府宝库昨夜飞进只”青燕子”,衔走了镇宅的白菜,狠狠打了刘家的脸。

      “悬赏!”国舅爷咆哮,胖肚子随他的怒吼一起一伏,”活捉赏千金,死尸赏五百!”

      管家腰弯得快贴着他的肚皮,“是,是……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刘国舅坐在阳光洒不进来的暗角里,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事到如今,只有去请娘娘了。”

      “查!”佥事牙缝里挤出声响,训斥着跪在面前的差役。

      “今天起,从东街开始排查,每条道都不许放过!必须亲手把他交给刘国舅。”

      训斥声里,卖花娘子挎着花篮走过长街。

      那一簇簇鲜花明艳又芬芳,仿若天上的晚霞。

      晚霞如火,虹桥下的扁舟随波轻晃。

      渔夫拽着打瞌睡的同伴,“兄弟,你是没瞧见!桥洞石缝里,竟长出了翡翠苗,露珠都是货真价实的南海珍珠!”

      他手指向虹桥,“昨夜露水多,桥滑溜的很,瘸腿张老丈路过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咂了咂嘴,看到同伴睁大眼睛,脸上已没了睡意,继续道:

      “嘿!这一摔,正好摔在翡翠白菜旁!他捧着珍珠去当铺,不仅赎回了被抢的渔船,还买了艘更大的!”

      鸳鸯浮过桥洞下的春水,化作茶沫在粗陶碗里打旋。

      茶馆仍然沉浸在故事的余韵中,讨论纷纷。一道声音提出了问题,茶馆安静了下来,“这怪盗到底是谁啊?”

      短暂安静后,茶馆又热闹起来,脚夫拍着腿,“定是武林高手!不然如何盗得宝!”

      货郎神秘兮兮:“昨儿收的麦芽糖人儿突然开口,说春娘子其实是…”

      “胡说!”书院学生跳上条凳,“《侠客行》有云‘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分明是位玉面郎君!”

      燕子飞过茶馆,喧哗声越来越远。

      破庙漏风的窗棂外飘着柳絮,燕子站在梁柱上啄着自己的毛,一缕春跷脚躺在供桌上哼小调。

      他指尖转着新折的芦苇杆,荒腔走板地唱:“我要从南晃到北,踩着云霞追露水~”

      “好怪!”阿九把啃完的鸡骨头砸过去,“这唱的什么啊!”

      一缕春鲤鱼打挺坐起来,苇杆在手指间转出残影:“这可是我改编的《真怪盗》!”

      他翻下供桌,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跳起舞来,青衫下摆扫过积灰的蒲团:“我要人们都看见我,偏猜不透我是谁~”

      阿九噗嗤笑出声,这傻子总有些怪念头,前日说要做能载人的风筝,昨日嚷嚷着去捞月亮,此刻在漂浮的阳光中转圈,衣袍和发带飘动,倒真像他唱的那么快活。

      “教你个好听的。”小乞丐忽然清清嗓子,童谣从唇齿间淌出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唱着唱着,声音突然打了个颤。

      一缕春眼睛亮晶晶:“好听!”他蹿到阿九跟前蹲下,“再唱遍,我拿麦芽糖换。”

      “谁稀罕。”阿九别过脸,却见眼前晃着块琥珀色的糖。

      少年歪着头,笑着望过来,掌心躺着朵油纸垫着的糖画莲花。

      阿九呼吸一滞。这分明是糖婆婆的手艺,可今早她的摊子明明被张府家丁砸了个稀烂……

      “我帮糖婆婆修好了推车。”一缕春像是看穿她的心思,狡黠一笑,“她还多送了我两片糖。”

      他不由分说把糖塞进阿九手里,转身又蹦到香案前,抓起生锈的烛台当剑挥舞,惊得梁间春燕扑棱棱乱飞。

      “我要这所有的所有~”怪盗举着锈烛台刺向虚空,突然转头,笑的肆意,“阿九,等我成了天下第一盗,咱们就去玩遍山川湖海!”

      “谁跟你是咱们。”小乞丐声音低低的,“当心死在半道上...”

      砰——

      一缕春突然双手张开,后仰砸在稻草堆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瓦片,绿眸像倒映着阳光的湖泊。

      破庙一下安静了下来,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并不尴尬,反而很和谐。

      一缕春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向往:

      “阿九,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种……活得特别痛快的大盗?”

      阿九也靠坐在稻草堆上,小口小口地舔着手里那朵琥珀色的糖画莲花。

      她舔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眸看他。

      一缕春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兴奋:

      “就像书里写的楚留香!踏月留香,风流倜傥!你知道吗?他有一次,遇到一个特别可怜的盲妓,被关在蝙蝠岛……”

      他比划着,仿佛自己就是那传奇人物,“最后他大闹蝙蝠岛,拆穿岛主真面目,把盲女救了出来,让她以后衣食无忧!啧啧,这才是真大盗啊!”

      他嘴里也嚼着糖,含糊不清地继续:“还有那个……那个叫罗宾汉的!绿林好汉!专门抢那些坐着马车、吃得脑满肠肥的贵族老爷!抢来的金子银币,哗啦啦地,全分给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穷苦人!多痛快!多解气!”

      他枕着手臂,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盛大场面,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光彩。

      “你看,当大盗多好!”一缕春绿眸熠熠生辉,充满了无限憧憬,“自由自在,想偷谁偷谁,还能顺便当个大英雄!路见不平,拔刀……呃,偷东西相助!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这才是我想成为的‘天下第一盗’!”

      阿九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糖画莲花已经被她舔得只剩下一小半。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等一缕春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阿九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一缕春,”阿九声音平静,“你喜欢的,真的是‘当大盗’这件事吗?”

      一缕春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啊?当然是啊!不然呢?”

      阿九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绿眸:“你刚才说的,楚留香帮盲妓,罗宾汉分金子给穷人……这些让你觉得痛快、解气、觉得他们是英雄的,是他们偷东西的本事吗?”

      一缕春被问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不是!是他们干的好事啊!帮了人!”

      “对,”阿九点点头,声音异常清晰,“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们光芒万丈的,是他们干的‘好事’——是楚留香救了人,帮了盲女;是罗宾汉把抢来的钱分给了活不下去的穷人。是这些‘善举’,是他们用偷来的东西,做了‘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一缕春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楚留香救了那盲女,只是为了自己把玩,藏在密室里谁也不给看……”

      “如果罗宾汉抢了贵族的金子,转头就塞进自己的腰包,继续让穷人饿死……”

      “你还会觉得他们是英雄吗?还会那么向往‘当大盗’吗?”

      “……”

      一缕春脸上的兴奋和光彩瞬间凝固。绿眸里的星辰仿佛被这惊雷震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茫然无措。

      他喜欢的……难道不是“偷”本身带来的刺激和自由?

      难道不是月下飞檐、神鬼莫测的潇洒?

      难道不是“怪盗”这个名号带来的神秘和传奇感?

      难道……他2/3个人生都在执着的目标是错的?

      “我……”一缕春张了张嘴,却不能组织出说服自己的语言。

      他感觉心里某个坚固的、支撑他梦想的东西,仿佛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发出“咔嚓”的脆响,几乎要破碎开来。

      他引以为傲的“盗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脸色都有些发白。

      阿九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抿了抿唇,没有继续逼迫。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缕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抬起头,绿眸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苗,声音带着点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等等!阿九!不对!不全对!”

      他像是要说服阿九,更像是要说服自己:

      “是!我承认,你说得对!他们的善举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但是……”

      他努力寻找着词汇,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但是他们的‘风光’呢?难道就不吸引人吗?”

      “楚留香踏月留香,白衣飘飘,谈笑间取走珍宝,留下传说!那份优雅,那份神秘,那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技艺!多酷啊!”

      “罗宾汉!在舍伍德森林里穿梭如风,戏耍追兵,箭无虚发!在篝火旁被簇拥着喝酒唱歌!那份自由,那份不羁,那份万众瞩目的快意!多潇洒啊!”

      一缕春越说越激动,仿佛又找回了支撑自己梦想的支柱:

      “当大盗,不只是为了偷东西!也是为了那份……那份独一无二的活法!那份站在风口浪尖、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传奇的‘风光’!”

      “劫富济贫是目的,可那月下穿行、智斗强敌、事了拂衣去的过程……不也是魅力所在吗?这风光,也是我喜欢的!”

      他绿眸灼灼地盯着阿九,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不能只算善举,就不算风光了!风光和善举,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让人向往的‘怪盗’!”

      阿九静静地看着他据理力争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执拗的光芒。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咬了一口手里仅存的糖画莲心,那点微甜在舌尖化开。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风光……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尘埃里,几乎听不见。

      一缕春正沉浸在自己“风光与善举”并重的理论中,没太听清阿九的低语。

      他见阿九没再反驳,以为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可,心里那点差点破碎的“盗心”又勉强粘合了起来,甚至还因为这番“据理力争”而多了几分自得。

      他得意地晃了晃腿儿,又掰下一块糖片塞进嘴里,嘀咕道:“所以嘛,当大盗,既要本事大,能偷得漂亮,也要心肠好,偷得其所!两相结合,这才叫完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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