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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终于见面了,顾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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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的辩护律师暂时还是我。”健思奇特别强调了“暂时”两个字。陈九声再这么不合作下去,他才不要赌上自己辛苦经营了多年的名誉。
“我叫顾叶,是他的爱人。劳您安排,我要见他。”顾叶礼貌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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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去美国参加完巅峰厨神大赛之后,按照节目的传统,夺冠后出了一本食谱书。
而他为那本书写的序,却掀起了轩然大波,也把他当时的人气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序》
在和节目组聊这本书之前,我站在会客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加州的阳光洒在园区的草坪上,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人们总是问我,是什么让我踏上厨艺之路。他们以为答案会是某个励志故事,或者某位恩师的教诲。
但真相往往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我叫顾叶。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顾”是母姓,纪念我难产的妈妈。“叶是”感念救我的一名少年,和他的家人。等到我学会了“叶”字怎么写,我开始希望自己像一片叶子,轻盈、自由、随风飘扬。
因为让我走进厨房的,是一份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情感。
我对妈妈没有任何记忆。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这是我6岁才知道的事。
父亲从不提起她,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他忘记了妈妈,而是他忘不掉。
在他追逐自己梦寐以求的厨师荣誉的途中,在怀孕的她和比赛之间,他选择了抛下她。
妈妈的死彻底改变了他,蚀骨的愧疚,把一个曾经的名厨,变成了一条毒蛇,从小就卷得我透不过气的毒蛇。
我最早的记忆,大概是两、三岁的时候。那时别的孩子还在玩玩具、看卡通,而我已经被父亲带进了厨房训练和学习。
那是一个很大的厨房,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些灶台高得像山,那些刀具大得像武器。父亲把我抱到一个小凳子上,让我站稳,然后开始教我认识各种食材和器具。
“这是大葱,这是小葱,闻闻,记住它们的模样和味道。”
“这是高良姜,看清楚我是沿着什么纹理切的。”
“这是独头蒜,你尝尝和普通的有什么区别。”
……
一开始我是兴奋而且好奇的,但渐渐地,感觉就变了。
我还记得那种感觉——不是学新东西的快乐,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父亲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专注到让人害怕。他从来不笑,也很少说话,除了教我关于烹饪的事情。
每当我分神或者做错了,他不会打我,只会让我从头再做一遍。同时他会沉默地看着我,那种失望的眼神比任何惩罚都更让我不安。
我每天的“工作”时间很长,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
四岁那年,训练升级了。父亲开始教我处理食材。我还记得第一次宰鱼的场景。那是一条鲈鱼,在案板上扑腾。父亲握着我的手,让我拿起刀。
“不要犹豫,“他说,“犹豫只会让它更痛苦。”
我的手在发抖。那条鱼还在扑腾,它还活着,它在挣扎。但父亲的手稳稳地包裹着我的手,啪的一下,把鱼拍晕了。我记得扒出两边鱼鳃那种感觉——红色的,滑腻又粗糙的触感,还有鱼身抽搐时传到手上的震动。
“很好,“父亲说,这是他少有的赞许,“记住这个手感。”
从那以后,杀鱼变成了日常。然后是鸽子、牛蛙。第一次给鸡抹脖子放血的时候,我吐了。
父亲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等我吐完,然后让我继续。他说:“这就是厨师的工作。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只需要学会顺着骨骼肌肉,分解它们。那些天,是父亲训练我克服恐惧。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去幼儿园,为什么我每天要花那么多时间在厨房里,要背那么多各地的油醋盐茶等等食材的知识,还要跟老师学武术练力量……
但我不敢问。因为每次我想问的时候,看到父亲那双空洞的眼睛,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邻居们有时候会劝父亲:“个仔仲细(儿子还小),唔好逼得太紧啊(别逼得太紧)!“父亲总是淡淡地说:“知啦(知道了)。“然后继续我行我素。因为他从来不打骂我,就连附近的民警都奈何不了他。
那段时间,我唯一的慰藉是一只小兔子。那是父亲带我进厨房的前一天,送给我的礼物。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软软的,眼睛红红的。我叫它“雪球”。
雪球是我的秘密朋友。当父亲在厨房训练我的时候,我会想着回家后可以抱抱雪球。当我因为处理食材而浑身腥味的时候,我会先把手洗的香香的,再去摸雪球。我每天给它喂食,换水,清理笼子。雪球长得很快,从小小一团变成了一只健康的大兔子。它认识我,每次我靠近,它都会竖起耳朵,鼻子抽动着。
我以为雪球会永远陪着我。
五岁那年,父亲叫我进厨房。我以为又是日常训练,但这次不一样。案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套我已经很熟悉的刀具。
“去把雪球抱来。”父亲说。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我不愿意明白。
“雪球?”我的声音很小。
“对。抱来。”
我的心开始狂跳。我知道厨房里的案板意味着什么。两年来,多少鱼、多少鸡、多少猪肉在那上面被处理过。但雪球不一样,雪球是我的朋友,雪球不是食材。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父亲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没有为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在厨房里,一切都只是食材。没有感情,没有犹豫。你养了它两年,它长大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摇头,拼命摇头:“不,我不要。雪球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不去,那我亲自去。“父亲的语气没有任何余地。
我哭着跑回房间,抱起雪球。雪球在我怀里很乖,蹭着我的手臂。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厨房的方向,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想带着雪球逃跑,但我能跑到哪里去呢?我只有五岁,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大了。
最后父亲来了,抓走了雪球。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不想详细描述。那个场景成为了持续困扰我多年的噩梦。
那天父亲的手始终握着我的手,一步步指导我。我记得雪球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种困惑。我记得自己崩溃大哭,而父亲始终一言不发。
当一切结束后,父亲让我把处理好的兔肉做成一道菜。我的手在发抖,眼泪掉进锅里。父亲站在旁边,纠正我的每一个动作:“火候不够”“调味太淡”“翻炒的频率不对”……
菜做好了。父亲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及格了。”
然后他让我也吃,我做不到。我站在那道菜面前,胃里翻江倒海。
“吃。”父亲说。
“我不吃!”我第一次对他大喊,“我不吃!我恨你!我——恨——你!”
然后我冲出了家门。直到今天,我都无比庆幸自己以前从未尝试过逃跑。
所以那天父亲才会愣住,毫无防备,才会让我逃脱。
我在街上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哪里。天黑了,天又亮了,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城市的角落里躲藏。我不敢回家,一想到那个厨房,一想到雪球,我就浑身发抖。饿了就在餐厅后门旁的垃圾桶找吃的,渴了就喝公共卫生间里洗手用的水。
第二天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经过一栋彩色的建筑,有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耍,他们的笑声传到我耳朵里,我既羡慕又害怕。我抱着捡来的破背包,躲了进去。
晚上偷吃的时候,被一个少年发现了。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瘦瘦的,但眼神很亮。
我们喝着可乐,他看着我,笑着说我长得很漂亮,还摸了我的脸一下。我记得,当时心跳得很快,脸也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有点洁癖,即使流浪了一天,浑身也没有脏兮兮的。
之前衣服上发黑的血迹,雪球的血,也被我洗成了淡淡的印子。看不出来了。
他把我藏在他房间足足两天。那两天,我时常在噩梦中惊醒,醒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
梦里全是雪球的眼睛,全是血,全是父亲平静的声音。我惊叫着醒来,他立刻就爬到了床边。
“没事,没事,“他拍着我的背,声音很温和:“只是梦,都过去了。”
每次他都会抱着我,擦掉我的泪。
“哥哥……“我第一次这么叫他,那个称呼就这么自然地从嘴里跳了出来。
“诶,“他应了一声,“我在。”
在我的新生里,他成了我的救赎。他只比我大几个月,却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照顾、保护我。
他不爱做饭,但喜欢吃好吃的东西。我们会清晨去逛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任何需要宰杀的食材,他或店家,都会帮我处理好。然后我才发现,我对厨房、对烹饪是有热情的,我并不畏惧它。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跟他说了雪球的事,提到了父亲,还有那个厨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不是你的错,”他说,“你要记住,它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那一刻,我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凶。
我的厨艺之路,虽然被父亲用最残忍的方式开了头,但我的哥哥,他用最温暖的方式,让我感到幸福的方式,使我继续走了下去,走到了今天。
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我不知道他是否后悔过,是否在某个深夜也想起过那个恐惧又无助的孩子。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遇到了我的光,我没有因此放弃对美食的追求和热爱。
我知道父亲会看这个比赛,每一年,这也是他的执念。他也会买这本书,看到这篇序。
我参加了这个比赛,替他拿了冠军,最后一次在这里称呼他作“父亲”。
为难过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为真正的美食,掀开新的一页。
—— 顾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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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这本书在一夜之间售罄了。
大家都对这个“父亲”口诛笔伐,甚至很多人扬言要找他出来,控告他虐待幼童。也有人说顾叶是为了书的销量和自己的名声打的悲情牌。
当然,由于年代久远,节目每年参加海选的选手非常多,加上信息缺失,连一些早期的影像记录也因为保存得不够好而变得很模糊。最终没有人被揪出来,到下一季开播的时候,人们连上一季冠军的样子都开始淡忘了,更遑论他的书和故事。
此刻在警局里等着见陈九声的顾叶,突然想起了那篇序言。也不知道那个人最后看了没有。
陈九声随身带着蓝瓷勺,他被捕前和被捕后说的话,就是算准了顾叶会听见才那么说的。
他觉得这是顾叶现身的好时机,而幕后的人,正是在用这些事逼顾叶现身。
这时,江凛来了,走到顾叶面前伸出手:“久仰大名啊,顾教授!”不等人伸出手,江凛就一把抓了过了紧紧握了几下,“怪不得他一直都要找你!”
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顾叶有点失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回握江凛,礼貌地问道:“您是江警官?”
“我来是为了叶知秋的命案的。我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是我的生父,梁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