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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叶叶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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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声抵达市局的时候,气氛和往常很不同。
往日里混杂着廉价咖啡味的人声鼎沸的大厅,今天却安静了许多,还多了不少对他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
江凛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门口等他。
他性子冷,和其他很多刑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认识他的人不少。
那个平日里对他算友善的刑警大队,今天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无数道视线沉默地锁在他身上。
他刚迈进一楼的门,背后就多了两个穿着战术外骨骼的刑警,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陈九声。”江凛的声音传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种相当陌生的冷硬语气。
“咔哒”一声,她走到陈九声面前,动作利落地掏出一副闪烁着蓝光的手铐,在他眼前晃了晃之后,打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手铐,是针对高智商罪犯,或者说,极度重犯使用的“神经阻断枷锁”。一旦监测到佩戴者有剧烈挣扎或强行破解的意图,会瞬间释放电流,把佩戴者电晕。
陈九声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不打算就范,毕竟他对眼前的情况是一头雾水中。
“你让我来协助调查。没想到是这种方式。”陈九声看着江凛,声音倒是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江凛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深潭里挖出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郎之秋死了。”
“尸体在离五味堂最近的生鲜市场里发现的,一个垃圾槽里。”她顿了顿,继续说:“全身血液被抽干了,被装在一个巨型的玻璃杯里,高脚红酒杯的样式……摆在,叶叶世界快完工的旋转木马区正中央。”
“江凛!”二楼传来一声暴喝。戎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疯狗”雷烈,此刻正站在旋转楼梯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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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凛抓起了陈九声的左手,低声道:“阿九,我相信不是你。但这一步现在免不了,不要让我们难做。”
冰冷的触感瞬间锁住了陈九声的手腕。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开始随着脉搏的频率闪烁,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别说远处的雷烈,正对面的江凛也看不清。
陈九声没有反抗,没有说话,沉默地把右手也递了过去。
江凛松了一口气,像是对他解释一样地说道:“有人拍到你在‘叶叶世界’掐住郎之秋的脖子,那架势,跟杀人似的……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我们突然接到举报……关于很多年前的一宗命案。但那个简直荒谬,那时你才三岁!怎么可能杀人!”
陈九声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扫了江凛一眼,依然一言不发。
“雷队长,江副队!今天这么人齐?”就在这时,市局大厅的自动门滑开,两个气场强大的人走了进来。
“陈九声,从现在开始闭嘴。保持沉默是你的法定权利,别把它浪费了。”
刚刚还在笑眯眯打招呼的男人,转眼间就切换成了一副“我要把你们告到破产”的职业嘴脸。
戎城出名最难缠的“法庭鲨鱼”,王牌刑辩律师——健思奇。
一听见他的声音,二楼的雷烈就肌肉反射似的揉了揉眉心。
而在他身侧的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神色淡漠,仿佛走进的不是警局,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商山财阀的实际掌权者,叶久祎。
噢,对了,她还是陈九声的亲姐姐。
二楼的雷烈忍不住和江凛对视了一眼,眼角疯狂抽搐:市局的墙是漏风的吗?陈九声前脚刚进门,他那财阀姐姐带着金牌大状后脚就到了?
江凛一副“我也母鸡啊”的茫然。内心有没有窃喜就不晓得了。
双手已经被拷上了的陈九声侧头看了叶久祎一眼。
叶久祎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细微地对他点了一下头。那是他们姐弟间特有的交流方式: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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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灯光还是那种老式的、惨白色的LED灯,没有温度,唯一的用途就是要照着那些嫌疑人,照亮他们的每一次恐惧的瞳孔收缩,又或者是慌张的肌肉抖动。
“陈店长,解释一下吧。”雷烈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挂在陈九声脸上。
桌面的全息投影屏上,播放着一段画质昏暗、噪点极多的视频。
陈九声一眼就认出了是叶叶世界。看情景确实是他和郎之秋发生冲突的那个晚上。
当时居然有第三个人在场?陈九声在心里复盘了一下,但那晚他情绪波动挺大,没有察觉到偷拍者也是有可能的。
视频明显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在巨大的棕榈叶缝隙间晃动,距离应该挺远,拉到最近也没能录到清晰的声音。
视频里,昏暗的灯光下,两个身影正在对峙。
右边那个人,穿着普通的黑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有点削瘦但颇宽的肩线,以及站立时习惯性将重心放在左脚的姿势……
活脱脱的是陈九声的镜像一般。连穿着、装束都一模一样。
但说句心里话,陈九声每天都是这副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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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黑衣人的对面,是郎之秋。园区的路灯正好打在他身上,市局的科技组处理后能清晰看出就是他。
他被死死地按在树干上,黑衣人的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郎之秋的双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但无济于事。
视频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暴力比有声更让人窒息。
大概过了十几秒,黑衣人猛地松手。郎之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蜷缩成一团。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雷烈盯着陈九声:“拍视频的人是叶叶世界的夜班保安。没什么文化,胆子小。他说那晚巡逻听到动静,躲在花坛后面拍的。当时没敢吱声,后来见没出事也就没报警。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掐的少年似乎也默默地离开了。”
“如果不是郎之秋的血被那么‘艺术’地展出来,我们要排查整个游乐场,那保安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把视频拿出来。”
陈九声看着漆黑的屏幕,保持着那副令人生厌的沉默。旁边的健思奇倒是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叶久祎的眼神示意下又憋了回去。
噢对了,在局长的格外通融下,叶久祎被允许同时在场。
“可是最奇怪的地方在于……”雷烈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当晚叶叶世界的监控,明明那个角度,附近至少有两台高清摄像头能覆盖到,但我们去调取的时候,那个时间段的数据居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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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思奇终于忍不住了,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开口道:“雷队长,容我插一句。这所谓的证据,和我的当事人有什么直接关系?”
“视频这么糊,那黑衣人又鸭嘴帽又口罩的,是不是我的当事人还难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保安都说了受害人当晚没事,‘默默地离开了’。这视频的时间和遇害时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吧?凭这个就给我当事人上拷?”健思奇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视频里的人是谁,陈老板自己心里没数吗?”雷烈无视了律师的挑衅,死死盯着陈九声。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陈九声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雷烈报出了一个日期和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段。
陈九声又沉默了。那个时间,恰巧是顾叶跑来五味堂,藏在回甘窖里等他的那个晚上。
简而言之,他很难提供不在场证明。
“另外,”雷烈抛出了第二张牌,“据我们调查,陈老板名下有一架改装过的私人飞机。里面的医疗设备堪比顶级医院,最重要的是……那里储备了大量的血包,以及全套的抽血和保存设备。”
一直淡定的健思奇差点被口水呛到。他在心里疯狂咆哮:我靠!叶久祎你可没跟我说这个!你弟弟是个吸血鬼还是什么科学怪人?这种变态癖好能不能提前通个气?!
当然,作为全戎城最贵的律师,他表面上只是优雅地推了推金丝眼镜,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只是轻轻扭头看了叶久祎一眼。
但叶久祎半点眼神都没给他。好吧,这姐们肯定是知道这架飞机的存在了!
陈九声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
“视频里的黑衣人,是我。”
这句话说得太快、太脆。健思奇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捂他的嘴。
律师的职业假笑僵在了脸上。他在心里把《刑法》撕碎了一百遍:大哥!那是单一来源的模糊视频!那是无声源弱证据!只要你咬死不认,天王老子也定不了罪!你这一句“是我”,直接把动机和杀人未遂的行径统统坐实了啊!
陈九声没有理会身边律师崩溃的内心戏,他直视着雷烈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稳:“但我没有杀他。”
“监控是我清理的。叶叶世界,不可以有脏东西。”
“所以那杯血,不是我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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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长达四小时的法律拉锯战,结果是:毫无进展。
保释申请被驳。陈九声那句坦诚的“是我”,直接把警方的羁押理由焊死在了铁板上。
市局大楼外,夜色像浓稠的墨汁,霓虹灯的光晕陆续晕染开来。
健思奇扯松了那条价值五位数的真丝领带,全然不顾形象,痛苦地对叶久祎低吼:
“我去!你弟弟是法盲界的‘自爆卡车’吧?!明明闭嘴就可以保释,所有的证据链都是断的,他非要跳出来承认!搞咩啊?!”
面对律师的崩溃,叶久祎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站在台阶的阴影里,眼神闪烁,似乎在看某种不存在的东西。良久,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喃了一句:
“看来……确实是‘脏东西’。”
“什么?”健思奇没听清。
叶久祎没有解释。黑色的保镖围拢过来,她很快地上了车。车窗升起,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
健思奇看着绝尘而去的豪车,再次闭上了眼睛,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心。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没见过这种当事人带头“送人头”的局。
就在他准备叹出今晚的第一百口气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清越,很好听,像是在燥热的石头上浇下的一勺冷泉水,但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颤抖:
“你好……请问,你是陈九声的辩护律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