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隐流光（女帝的布灵布灵小棉袄）》秋水浩汤

15、卖艺

　　日子在汤药与暖阳的交替中，如同溪水般潺潺流淌。
　　沈念安的身体在沈清澜倾尽全力的娇养下，如同被春风唤醒的幼苗，终于抽出了些许生机。虽然依旧比同龄孩子瘦弱，脸色也少了健康的红润，但那双曾经盛满恐惧的大眼睛，如今却常常闪烁着好奇与活力的微光，尤其是在她专注于某件事时。

　　最近，府里的丫鬟们私下总带着笑意窃窃私语。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更是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口吻向沈清澜禀报：“夫人，您可管管小小姐吧！她呀，如今可忙了！整日里追着后花园那只叫‘跳跳’的赤腹松鼠跑，奴婢瞧着，那小松鼠都快被她训得没脾气了！”

　　沈清澜正对着一份边境军报凝眉，闻言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好奇：“训松鼠？安儿？”

　　“可不是嘛！” 嬷嬷忍不住笑道，“昨儿个洗衣房的丫头还说，看见小小姐拿着颗松子，对着那松鼠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那松鼠竟真在她面前打了个滚儿！今儿个更不得了，听打扫庭院的丫头说，跳跳……好像会翻跟头了！”

　　“翻跟头？” 沈清澜这下是真来了兴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消息驱散了些许。她放下手中的笔（笔架上那支她惯用的紫檀狼毫，笔杆顶端不知何时被什么小东西啃掉了一小块漆，留下几个细小的牙印），想象着安安那小身板一本正经训松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孩子……”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后花园“偶遇”一下，看看这奇景，暖阁的门帘就被一只小手掀开了。沈念安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脸蛋儿因为奔跑和兴奋透着点难得的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子。

　　“娘亲！娘亲！” 她声音清脆了许多，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快来看！跳跳表演！安安卖艺！”

　　“卖艺？” 沈清澜忍俊不禁，放下手中的东西，饶有兴致地起身，“好，娘亲倒要看看，我们安儿和跳跳怎么个卖艺法。”

　　被念安一路牵着来到庭院一处相对空旷、铺着青石板的地方，沈清澜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只见沈念安不知从哪里捣鼓来一面小小的、边缘有些掉漆的铜锣，还有一根细细的木棍。她煞有介事地把小铜锣放在地上，然后对着旁边一棵大松树的方向，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稚气未脱的腔调喊道：“跳跳！开工啦！”

　　只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嗖”地从松枝间窜下，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定睛一看，沈清澜和旁边侍立的丫鬟们都忍不住捂嘴低笑——那只叫“跳跳”的赤腹松鼠，此刻竟被穿上了一件用碎布头勉强缝制的、歪歪扭扭的红色小马甲！穿在它圆滚滚的身上，显得既滑稽又有点莫名的……可爱？跳跳似乎不太习惯，时不时用小爪子扒拉一下那件小马甲，但眼神却牢牢盯着念安手里捏着的一颗饱满的大松子。

　　念安清了清嗓子，拿起小木棍，对着地上的铜锣，“铛铛铛”地敲了几下，声音不大，却颇有几分街头卖艺的开场架势。

　　“各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她学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江湖切口，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声音却软糯糯的，惹得沈清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下面！请欣赏——松鼠跳跳！翻！跟！头！” 念安拉长了调子，小手朝跳跳一指。

　　那松鼠仿佛真听懂了指令，只见它先是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大概是念安强按着它学的姿势），然后猛地向前一窜，毛茸茸的身体真的在半空中灵巧地翻了一个空心跟斗！落地时还稳稳当当，小眼睛依旧巴巴地望着念安手里的松子。

　　“好！” 念安自己先带头叫好，用力拍着小手，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沈清澜和一众丫鬟。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丫鬟们很给面子地笑着起哄。

　　跳跳得了鼓励（主要是松子的诱惑），又连着翻了两个跟斗，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流畅，那红色的小马甲随着它的动作翻飞，喜感十足。

　　表演完毕，跳跳立刻窜到念安脚边，立起身子，两只小爪子合拢，朝着沈清澜的方向上下作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那讨赏的架势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娘亲！打赏！打赏！” 念安立刻把小手伸到沈清澜面前，小脸仰着，眼睛亮得惊人，一副“我厉害吧快给钱”的小财迷模样。

　　沈清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女儿，再看看那只穿着滑稽小马甲、作揖作得无比认真的松鼠，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这童稚的一幕驱散了。她笑着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荷包，也没看里面是金叶子还是碎银子，直接掏出一小锭沉甸甸的、约莫五两的小元宝，郑重其事地放在念安摊开的小手掌心。

　　“好！演得好！这是赏给我们小班主的！” 沈清澜的声音里满是宠溺的笑意，“安儿这艺卖得值！不过……” 她捏了捏念安没什么肉的小脸，“以后每个月让账房给你支些零花钱，可别真带着跳跳去府外摆摊子，小心被人拐跑了。”

　　念安捧着那枚小小的银元宝，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触感让她开心地眯起了眼，用力点头：“嗯！安安有钱了！谢谢娘亲！” 她立刻把元宝宝贝似的揣进自己绣着歪歪扭扭小鸭子图案的小荷包里，然后大方地给了跳跳一颗最大的松子。跳跳抱着松子，心满意足地窜回树上享用去了。

　　沈清澜只当这是孩子的一时兴起，是安安在病中寻找到的童趣。她看着女儿因为一点“收入”就雀跃不已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想着是该给这孩子一些零花钱了，让她有点自己的小乐趣。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沈清澜刚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丫鬟轻手轻脚地端上参茶，同时递过来一个用靛蓝色粗布仔细包裹着的小长条物件。

　　“夫人，小小姐刚才送来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哦？” 沈清澜有些意外，接过来。布包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崭新的毛笔。

　　笔杆是普通的青竹所制，打磨得还算光滑，但远不如她惯用的紫檀名贵。笔头是常见的兼毫，毛色略显杂乱，一看就是市面上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然而，这支笔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笔头还用细线小心地系好，防止散开。

　　沈清澜的目光落在笔杆上，那里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是用尖锐物一点一点费力刻出来的，笔画稚嫩，深浅不一，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娘亲”。

　　一瞬间，沈清澜明白了。

　　她猛地想起安安那日卖力敲锣吆喝、跳跳穿着滑稽马甲翻跟斗讨赏的样子；想起自己随手给她的那锭小元宝；想起自己书案笔架上，那支被啃坏了笔杆顶端的紫檀狼毫……

　　原来……原来那场“卖艺”，那煞有介事的“打赏”，不是为了她自己买零嘴儿，也不是为了玩闹。

　　是为了这支笔。

　　是为了用她自己“挣”来的钱，买一支笔，赔给她不小心（或者说，是跳跳不小心）啃坏了的笔。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的感动，猛地冲上沈清澜的心头，直冲眼眶。她紧紧握住这支粗糙、廉价却无比珍贵的竹竿毛笔，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那笔杆上歪扭的“娘亲”二字，仿佛带着温度，透过掌心，一直熨贴到她灵魂最深处。这孩子的心啊，纯净得如同山涧清泉，又柔软得如同初春的柳絮。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暖阁。暖阁里，念安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用那只恢复了些许灵活的小手，笨拙地捏着一小块点心喂跳跳，阳光洒在她细软的头发和认真的小脸上。

　　沈清澜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那支竹竿毛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张开双臂，将小小的女儿连同那只吃着点心的松鼠一起，温柔而用力地拥入怀中。

　　“安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下巴轻轻抵着念安的头顶，“这支笔……娘亲很喜欢。这是娘亲……收到过最好的笔。”

　　念安被抱得有点懵，但听到娘亲说喜欢，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也伸出小手回抱住沈清澜的脖子，甜甜地应道：“嗯！娘亲喜欢就好！”

　　跳跳在两人怀里不满地“吱吱”两声，抗议被挤扁了。暖阁里，阳光明媚，药香里混合着点心的甜香，还有松鼠身上淡淡的松脂气息。沈清澜抱着女儿，感受着怀中这份沉甸甸的、用“卖艺”换来的心意，只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守护，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世间最纯净、最无价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