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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静好 ...

  •   暖阁里,岁月静好。(安安看来是这样,其实世道依旧兵荒马乱,沈清澜把安安保护得很好)

      沈念安(安安)盘腿坐在暖融融的长绒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彩绘的《花鸟图鉴》,一只毛茸茸、尾巴蓬松如小扫帚的赤腹松鼠,正趴在她摊开的掌心,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剥好的松子,小嘴飞快地嗑着,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黑豆似的眼睛机灵地转动。

      安安的小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专注和藏不住的欢喜。这是她的秘密——几天前,她在花园那棵老槐树下捡到的。小家伙不知怎么从高高的树梢摔了下来,摔瘸了一条后腿,瑟瑟发抖地缩在落叶里,吱吱叫着,可怜极了。安安的心瞬间就软了。

      她知道娘亲不喜欢长毛的小动物。娘亲的书房总是纤尘不染,连一丝多余的毛发都不能容忍。府里的下人也都被耳提面命过,绝不许带猫狗之类的活物靠近主院。安安曾见过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因为裙角沾了根不知哪里飘来的猫毛,被管事嬷嬷好一顿训斥。

      可是……这只小松鼠真的好可怜啊!它的腿还伤了!

      安安偷偷把它藏进了自己暖阁里最角落的一个大藤编收纳筐里,铺上她最柔软的旧手帕,每天偷偷省下自己的果仁点心,用小小的银碗盛了清水给它。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跳跳”——虽然它现在跳不起来。

      她做得极其小心。喂食时门窗紧闭,吃完立刻清理痕迹。跳跳也很乖,似乎知道自己是“黑户”,大部分时间都蜷在筐里睡觉,偶尔才怯生生地探出头,从安安手心里接过食物。

      夫人沈清澜其实早就知道了。

      影卫的耳目遍布府邸,尤其对小小姐的动向格外关注。一只松鼠溜进暖阁,怎么可能瞒得过?负责安安起居的嬷嬷也第一时间忐忑地禀报过。

      沈清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女儿偷偷摸摸捡起小东西、又紧张兮兮东张西望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毛茸茸的小东西……她确实从心底里不喜,总觉得那些细软的绒毛会沾得到处都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肮脏感(这是她深埋心底的某种洁癖)。

      但,她看到了女儿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如同守护珍宝般的亮光。那是在念安身上少见到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的快乐和责任感。

      罢了。
      沈清澜挥挥手,对禀报的嬷嬷淡淡丢下一句:“暖阁里的事,由着她,仔细打扫干净便是。” 算是默许了这个小小的秘密。她甚至吩咐厨房,给小姐的点心里多加些坚果仁。

      于是,跳跳成了暖阁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住客”。

      然而,秘密总有捂不住的一天。

      这天午后,安安被嬷嬷叫去试穿新裁的春装。临走前,她像往常一样,仔细检查了藤筐的盖子是否盖严实了,还特意在盖子上压了一本厚厚的画册。

      可她低估了一只瘸腿松鼠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啮齿类动物天生的“越狱”天赋。

      跳跳不知怎么拱开了藤筐盖子的一条缝,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后腿,顽强地爬了出来。陌生的、广阔的房间对它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它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开始了探索新大陆的冒险!

      它先是好奇地蹦跶(拖着后腿的蹦跶)到安安的布偶堆里,在毛茸茸的小熊身上蹭了蹭,留下几根自己的毛发。然后,它被书桌上那方散发着墨香的砚台吸引,小爪子好奇地伸进去蘸了蘸——乌黑的墨汁!它受惊地甩爪,几滴墨点精准地溅在了旁边摊开的、沈清澜刚批示完的一份重要账本上!

      这还不是最糟的。跳跳发现了更神奇的地方——书房与暖阁相连的那道虚掩着的门!它顺着门缝,拖着沾了墨迹的小爪子和蓬松的尾巴,溜进了那个它从未涉足的、充满了书卷气和冷冽檀香的领域!

      沈清澜的书房,是禁地,也是圣地。

      这里没有暖阁的柔软温馨,只有一排排高耸入顶的紫檀木书架,陈列着无数古籍珍本、卷宗密档。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光可鉴人,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待批的文书、以及几封用火漆密封的重要信件。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威严。

      跳跳如同闯入巨人国的精灵,瞬间被这壮观又陌生的景象惊呆了。接着,是巨大的兴奋!那么多架子可以爬!那么多纸堆像小山!它拖着伤腿,开始了疯狂的探险。

      后果是灾难性的。

      它拖着沾墨的爪子,在一幅悬挂的名家山水画上留下了蜿蜒的“爪印墨宝”。它试图攀爬书架,爪子勾破了一卷珍贵的古琴谱的封面。它对书案上那几封火漆信件产生了浓厚兴趣,用小牙齿好奇地啃咬密封的火漆印,留下清晰的齿痕和可疑的唾液。最可怕的是,它跳到了书案中央那叠码放整齐的、等待誊抄的奏报文书上!柔软的宣纸是它磨爪和打滚的绝佳场所!瞬间,那叠象征着严谨和秩序的文书,变成了一座被揉皱、抓破、甚至沾上了可疑褐色小颗粒(松鼠屎?)的“废墟山”!

      当安安试完新衣,欢天喜地跑回暖阁,想看看她的跳跳时,迎接她的,是空荡荡的藤筐,以及……从书房方向传来的、嬷嬷惊恐到变调的抽气声!

      安安的心猛地一沉!她像只受惊的小鹿,冲向书房。

      推开虚掩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

      墨迹!爪印!撕破的书页!揉烂的文书!还有……正在书案“废墟山”顶上,抱着半块被啃得面目全非的火漆印,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的罪魁祸首——跳跳!

      “跳……跳跳!” 安安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与此同时,书房门口光线一暗。处理完外务的沈清澜,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那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惨不忍睹的书房。视线所及,每一处狼藉都像一根针,狠狠刺在她那根名为“整洁秩序”的神经上!尤其是看到那几封被啃咬过的密信和化为废墟的奏报文书时,她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一股冰冷的怒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嬷嬷和闻讯赶来的侍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跳跳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恐怖的低气压,吱溜一下从书案上窜下来,拖着瘸腿想跑,却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安安的小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看着娘亲那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看着娘亲紧抿的唇角和周身散发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娘亲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因为她偷偷养了跳跳!因为跳跳闯了大祸!把娘亲最重要的书房弄成了这样!

      “哇——!” 积攒的恐惧、闯祸的惊慌、对跳跳的担忧,以及害怕被娘亲厌恶抛弃的绝望,瞬间冲垮了安安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豆大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天塌了一般。

      “娘亲……呜呜……对……对不起……是……是安安的错……呜呜……安安……安安不该偷偷养跳跳……呜呜……安安不知道……它会跑出来……呜呜……把娘亲的书房……弄成这样……呜呜……娘亲你别生气……别不要安安……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小小的身影在满室狼藉中显得那么无助和可怜。她甚至不敢靠近沈清澜,只是站在原地,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沈清澜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女儿,再看看缩在角落里同样吓得发抖的小松鼠,又扫了一眼满室的狼藉——尤其是那几封被啃坏火漆的信(其实并非绝密,只是些不太重要的旧信),和那堆被蹂躏的文书(需要重新誊抄,费些功夫罢了)。

      那冰冷的怒意,在女儿绝望的哭声和那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以及更深的心疼。

      她当然生气,气书房的混乱,但更心疼女儿此刻的恐惧和绝望。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最后一丝烦躁。她迈步走进书房,没有去看那些狼藉,径直走向哭得快要窒息的安安。

      她在安安面前蹲下身,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将她搂入怀中,而是拿出自己的丝帕,动作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克制,但无比轻柔地擦拭着女儿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

      “好了,别哭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紧绷,但努力放得平和,“哭成这样,像只小花猫。”

      安安的哭声小了一些,变成压抑的抽噎,抬起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沈清澜,充满了恐惧和祈求。

      沈清澜避开她泪汪汪的眼睛,目光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跳跳身上,眉头又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无奈:“这只……‘跳跳’?” 她叫出了安安给它起的名字。

      安安猛地点头,带着哭腔:“嗯……它……它腿摔坏了……安安看它可怜……”

      “所以你就偷偷把它养在房里?” 沈清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安的小脑袋垂得更低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安安知道娘亲不喜欢……安安错了……呜呜……”

      沈清澜看着女儿认错的小模样,又看了看那只闯下大祸却浑然不知、依旧一脸无辜(或者说惊恐)的小松鼠,再看看这如同战场般的书房……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和涵养,大概都要用在这对活宝身上了。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将还在抽噎的安安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好了,不哭了。娘亲没有不要你。” 她拍了拍安安瘦弱的背脊,“下次……想养什么,或者捡到什么活物,先跟娘亲说一声,好不好?”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娘亲虽然……不太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到处跑,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你偷偷养着,它跑出来闯祸,吓坏了它,也吓坏了你自己,还弄坏了东西,是不是更糟?”

      安安把小脸埋在沈清澜带着淡淡冷香的衣襟里,用力地点着头,闷闷地说:“嗯……安安……安安下次不敢了……”

      “至于它……” 沈清澜的目光再次投向跳跳,小家伙似乎感觉到危机解除,正试探性地想往安安这边挪动。

      沈清澜的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养在暖阁里是绝对不行了。但看着女儿从怀里悄悄抬起、充满担忧和祈求的小眼神……

      “让嬷嬷在花园向阳的角落,给它搭个小木屋吧。” 沈清澜最终妥协道,语气带着一丝认命,“以后你可以在花园里看它,喂它。不许再带进房里,更不许靠近书房,明白吗?”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虽然不能养在暖阁,但跳跳可以留在府里!还有小木屋!她立刻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就用力点头:“嗯!安安明白了!谢谢娘亲!娘亲最好了!”

      看着女儿瞬间阴转晴的小脸,沈清澜心中那点因书房被毁而起的郁闷,也彻底烟消云散。她无奈地摇摇头,伸手点了点安安的额头:“好了,小闯祸精。去,让嬷嬷打水来,把你的小花脸洗干净。至于这里……” 她看了一眼狼藉的书房,认命地吩咐道,“收拾干净。被它弄坏的东西,能修补的修补,不能的……重新置办。”

      她站起身,看着嬷嬷和侍女们如蒙大赦般开始忙碌,又看了看女儿被嬷嬷牵着、一步三回头去看跳跳的小身影,还有那只被侍女小心翼翼用软布兜着、送往花园的小松鼠。

      沈清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养女儿,果然比处理千军万马还费心神。不过……看着安安那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似乎……也不算太糟?只是这书房的规矩,看来得再加一条了:严禁松鼠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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