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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棋子 君子藏器于 ...

  •   “还能有其他内情吗?”安明疑虑,“当初新帝登基,其他皇子不是夭折就是后来被谋死了,逸王转眼变成外戚的眼中钉肉中刺,恰逢边境战乱,他请命领兵出征,甘愿做个挂牌的将军去吃戈壁的沙子,也不求情做个闲散王爷,不就是求生之道吗?”

      “可你瞧如今,他的军功一抓一大把,越是这样,指不定哪天就都成了别人打死他的靶子,这一次被一道召令叫回,说是边关无战事,诏回来封赏修养,过几天舒服日子,不就是想把人压在皇城底下吗,”霁泽云手下闲着,打开棋篓子抓了一把,“琢磨着就是赵义手笔,经他那么在耳边子一吹,皇上说不准还真当是将兄弟叫回来享清福的。”

      “说起赵义倒是有口皆碑,大荣朝文人心中钱阁老什么样,百姓心中赵义就是什么样,不光是待人宽厚,更是匡扶朝纲,和钱阁老一起辅佐幼帝的股肱之臣,鞠躬尽瘁的托孤大臣。”安明见状将茶盏全腾了地方,摆上棋盘,看霁泽云把一整把棋子都洒了上去。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况且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名誉,权势、钱财、所有的一切,只要是能往上爬站稳脚跟的东西他都要争。”

      霁泽云专注地将棋子移至点上,继续道:“他的势力庞大到笼罩大半个朝堂,加上咱们这位皇上就是个和稀泥的好手,半点主见也没有,不是被他舅父吹软了耳根子,就是被钱阁老说得服气。逸王又不插手一分一毫,幸亏有钱阁老这尊佛镇着,不然岂非是赵义的一言堂了。”

      安明细细地回想了自己查到的东西,问:“他要这么多权力做什么?经过前朝政变,赵家除去他本人,就剩下一个深宫里抱病的太后,和一个府上娇养的女儿。他妻子辞世都有二十年,也没见续弦生个儿子,这哪里是想要皇位的样子。”

      “纵然书生亦有欲念,何况明堂上的高官,连你都不觉得他想要皇位,世人当然也和你一样,他这一出娇养女儿,无出男丁,尽心辅佐的戏码,不就是大获全胜吗?”霁泽云看着棋盘局势,笑了一下,“同理,逸王难道就没可能是在跟你闹着玩吗?”

      “可公子多次直谏,逸王不是都严词拒绝了吗?”

      “赵义在百姓眼中是贤臣,可在朝臣眼中就有糟烂,背地里更是不知道多么污秽可怖。逸王在朝臣眼中放浪可笑,在百姓眼中却是安邦定国的英雄,”霁泽云想起来最初的揣测,拾起一枚棋子举至安明眼前。

      “安明,你现在说一说,会不会有那一个‘或者’呢?”

      安明盯住霁泽云指尖的棋子,“…公子。”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若是真这么想,那真要高看一眼,”霁泽云收回棋子落在棋盘上,拼完“玘”最后一笔。

      他说:“师父曾教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有时退让和隐忍,反而取得更大的成功,他这次回来,虽然不用刀尖舔血,却依然需要枕戈待旦,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逸王手里握着兵权,他怕赵义做什么,只要边关还有狼烟,兵权就到不了赵义手里,眼看是个惜命的,几年前兵权之争不就是这样不了了之的吗,他怎么敢提着刀去顶離荒人的马。”安明看棋盘上下了白棋,一个“义”字渐渐成型。

      “近两年边关太平得很,不趁此时更待何时,如果是我,我也这么做,不想搏命好说呀,兵权拿在手里,再推给培养的能人,只要是在自己人手里,就比在一个王爷手里好千倍万倍。”

      “何况,赵义失了红玉印,也该急了,他没工夫像从前那样磨下去,也说不准还怀疑到了逸王的头上,总之两人打了这么久的太极肯定是打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楚河汉界只待一人破。”

      安明点头,询问说:“那公子以为若争兵权,谁的胜算大?”

      “两党相争如棋盘对弈,逸王麾下皆是沙场喋血的悍将,却无半个能舌战群儒的谋士。无论他有没有谋反之心,赵义都会抓着他兵权的事不放,届时他一人要怎么辩?”

      “这么说逸王危险了。”

      霁泽云点头,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摆出的两个字中间,“我记得钱阁老还没有明确态度,一些文臣跟着钱阁老中立,剩下的则基本全都成了赵党中人,如果钱阁老也认为兵权不宜再放在萧玘手中,那他才彻底成了孤狼了,是如何也辩不过这些文臣的。”

      “可现在又略有不同了,赵义手也伸不进翰林院,若公子为逸王说上两句,那赵党也没法将逸王一板子钉死啊,”安明思索着霁泽云的话,说,“要看公子您的抉择。”

      霁泽云不咸不淡地笑了下,不置可否。

      “赵义的党羽大多是被拿利拴着,左右不过钱与权,见风使舵也不在少数,其中的变量只多不少,听着朝中的风吹草动就有随时倒戈的可能,”寒光流转间映出他眉间冷意,“从前不算,如今翰林院只要有了掌权的,便要礼部再分出一杯羹来,赵义的势力一有变动,自会有人多想,这时只要钱阁老还没有论断,翰林院再为萧玘说上几句话,赵义一党人心动摇只在一夕之间。”

      安明面露喜色。

      “可是你所想也不全对,我所说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钱阁老这尊佛若不倒向赵义,翰林院便是棋盘外的活眼。”霁泽云抬起扇朝站在旁边的启阳挥了挥,示意他倒上茶,“若一旦钱阁老站边,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是不管翰林院,但也不要忘了,他两朝为阁老,想将手伸到哪里非你我可知。”

      他停两秒说:“这位一说学生就不少,再说多少积累了威望,翰林院有我这个暂代职权的侍读之前,有不少人都以钱阁老为主心骨,以他老人家看风向,若非如此,赵义怎会让翰林院独独落了清。”

      “如今才上任,我虽然熟悉他们,但他们却不熟悉我,更不用谈人心,定然不拢,”霁泽云喝口茶,平淡道,“姓段的就是个例子,我是要往上爬,钱阁老必也不能得罪,让他继续中立,或让他真心为萧玘说句话,助我站稳脚跟那自然最好,起码在我完全握住翰林之前……”

      “公子,昨日逐峰先生传来话,”安明说,“要公子去见钱阁老时带上一封信。”

      “在这呢!”启阳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桌前,突然从桌子下边探出头,跳到霁泽云面前举着信挥动,“就是这封信。”

      霁泽云接过信端详着,似乎是摸到其中一些意味,嘴角含了笑意,“备马车,去见钱阁老。”他立即下令,指尖穿过铜钱口,将棋盘搅和得一团乱。

      外面的街道被太阳烤得火热,院子小竹林却偷得片片温凉,霁泽云内穿单衫外罩水蓝色长袍,立在竹荫里,柔柔摇着落血,泯着点闲懒。

      “公子,备好了,”安明俯首,霁泽云将信贴身收好,应声。

      “近来有没有阿铭的消息?他最近在干些什么,没在京城里闷坏了吧?”霁泽云今日心情很不错,许是天气好的缘故。

      “公子,有是有,就是……哎呀公子要不先别问了,等您忙完来正事,见过钱阁老后,启阳再给您说,世子没什么大事,闷不坏的,您先放心吧,”启阳遮遮掩掩的,还藏着笑,说了一半往安明身后藏。

      安明也轻轻漏着笑,把启阳又拽到霁泽云跟前,说:“是啊公子。”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霁泽云心疑,但看两人神色知道奚铭没什么大事,想着还有正事也不多问了。

      马车到了钱府,侍从引着霁泽云进入敛室,屋内悬着不少幅书法字画,没有熏香,一踏进屋子,扑面而来除了书墨之气就是茶香逸满屋,他偏头看见屏风背后隐隐坐着一位老者,阳光透来阴影,老者捻着胡须,执着棋子。

      “进来了就别站那儿了,来,跟我手谈一局,”老者低缓开口,苍老的声音显得既有威严又含亲切。霁泽云绕过屏风,对老者郑重行礼,到:“泽云见过钱阁老。”

      “不必多礼了,坐。”

      霁泽云应声而坐,拾起手边的白子,落盘。

      “我知道你的来意,好好想想我接下来要问得问题,你先不必答,想知道答案时我自会问你,”黑子落下,钱文忠不紧不慢地说着,手再次伸向棋篓。

      “是,阁老。”

      “大学士,你的策论很不错,可你真的是如你所写的一般吗?”
      棋子一颗颗落下,中又零零星星拾起。

      “无法改变的悲剧,如果交到你手中,你会如何做?”案旁的茶,汩汩的烧着,茶香逸染。

      “ ‘君王’一词,你又有何看法?”

      这一局棋下的极慢,每一子都是深思熟虑,别有深意,方寸之间,尽显微朝。出乎意料的,钱文忠像是将他看透一般,对他的了解就像是师父霁洛白,连安明和启阳也比不过,面前的老者能有此三问,便是对他鲜有人知的过往了如指掌,还剖开了他的心读一读,读懂了仇恨与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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