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一见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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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如丝，乌篷船桨划破朦胧的水色花影，悠悠慢慢，穿行在满河落花中。
码头边的茶肆二楼。
谢二低着头，嘴里叼了根野草。此时正屈着长腿，懒散靠坐在窗沿上，弓起的脊背劲瘦，充满年轻、蓄势待发的敏捷力量。
他初到此地，先打探了番风土人情、传闻轶事等云云，在了解到此地棠花正盛后，便想在这停留一二。
不料正入春雨，连下两日，他在客栈闲不住，一早儿便溜来找茶吃。
虽看起来年少，但他衣料上乘，随手甩给老板那锭银子份量十足，一看就财大气粗，被老板喜气盈盈迎上二楼雅座。
听雨观花，虽无聊，却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眼下，他正握着那把珍爱的佩刀专心擦拭，将上好油脂抹匀刀身，锋刃翻转间闪着寒光，这无疑是一把好刀。
虽然谢二只盯着刀，但耳朵却时刻注意周围，这是出门在外，游走武林的基本素养。
窗外，码头一片嘈杂，扎着半旧头巾的货工来回搬运、小贩支着摊叫卖早食，卖花婆提着篮新鲜沾有水汽的鲜花吆喝，小镇看起来充满市井气。
但某一刻，吵闹的码头却毫无征兆地、陡然安静下来。
谢二停下动作。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撩了撩眼皮，往码头看去。
细雨打湿他的睫毛，他下意识眯起眼，锐利的视线穿透雨幕。
船只剩下朦胧的剪影。有人抱剑而出，那么红的长裙，湮在烟雨里，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方潮湿天地。那人微微垂着头，露出凸起的脊线，脆弱，覆着一层浅薄的、半透的皮肉。
谢二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雨水沾湿对方纤长的睫毛，此刻正随着呼吸极其细微地、如蝴蝶羽翅般轻颤着，将小半张脸拢进浅影中。
也许被周遭异常的寂静所惊扰。于是低垂的羽睫倏然抬起——
一张让人易生保护欲、爱怜欲的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他蹙着眉，唇边胭脂艳红，湿在江南的雨里。
倒吸气声顿时此起彼伏。
至于谢二，他早已瞳孔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嘴里叼着的那根野草何时滑落都不知道。
平日视若珍宝的佩刀也随着骤然失力的手指，直直砸向地板，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却浑然未觉。
甚至还僵在原地。
他什么都感知不到，只知道自己那颗在剑影里也跳得四平八稳的心，此刻却在胸腔里擂鼓般、毫无章法地狂跳着。
咚。咚。咚。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盖过了窗外所有的雨声。
……
断水抱着长剑，才刚落地站定，便听到一声异响，他朝上望去，正好与茶肆二楼狼狈的少年对上视线。
他早已对周围人的反应习惯，于是收回视线，正欲抬脚离去。却不料那少年如同打了鸡血般，就这样一手抓着柄刀，一手撑着窗棂，毫不犹豫地纵身而跃。
然后精准地落在他面前。
周围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以为在演什么话本子里的情节。
断水眉间轻蹙，不知这少年是什么意思，但他不喜欢众目睽睽。于是试探性拉住“罪魁祸首”的袖子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待走进一个深巷，断水松开抓着的衣袖，转身看向谢二。谢二比他高，他就抬起脸，眼睛像一片湖，映着谢二呆滞的身影。
怎么这么乖，这么好脾气啊……
让回过神来的谢二忍不住想摸他的眼睛、拨弄他的长睫毛。
“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诚恳道歉，围着断水转，左一句右一句，一会说其实是他的刀掉了，一会说他只是看断水要走本能地想追上，才出此下策。
他甚至交出那把佩刀，说这才是罪魁祸首，任断水处置，绝无半点怨言。
这把刀其实大有来历，乃大师匠心之作，谢二珍爱异常，连睡觉都揣怀里。曾经一起长大的兄弟问他能不能摸一摸，他拍掉对方的手，目不斜视说你不配。
不过交给断水怎么能一样呢。
递过来的佩刀鞘上沾了灰尘和雨水，显得灰头土脸。
断水垂眸盯了一会儿。他是铸剑山庄出身，见不得兵器有污渍，他掏出手帕，认真地、仔细地将少年的佩刀擦拭干净。
并不理会少年的连环话骚扰。
少年看着断水长睫下掩着的眸，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几不可闻。
“……你怎么这么好啊。”
断水不言。只托起他的手，将佩刀放回他掌心。纤细的指尖离开时，不经意间擦过少年掌心粗糙的茧。
“既然练得如此辛苦，”
他的声音很轻，一片雪一般。
“下次再拿稳些吧……”
他推回了谢二还愣着的手。
谢二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整个掌心都在发麻。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断水。”
谢二握紧刀，两步并作一步，跨步追上已经离开的人。平时能言善道的谢二少，此时挠破脑袋，也不知该如何搭话。
他呃嗯了半天，问断水：“你要去哪里？”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个冒犯的问题，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武功还不错，可以护送你，正好我没事。”
断水停下脚步，眼神落在谢二身上，他并不说话，也不笑，像一尊偶，只是看着少年。
断水自认不是傻子，他如何看不出少年的意思。
谢二被他看得心头发痒。
他搜肠刮肚，找了些更得体的话：“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路也滑，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话音刚落，谢二就后悔了。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只能硬着头皮看向断水。
断水鬓边的钗摇略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出乎谢二意料地，他点了头。
“嗯。”
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但谢二听力上乘。
他答应了！？
虽不知道为何，但喜悦瞬间袭击了谢二，刚才的那点忐忑被抛到九霄云外。
“好好好！”
他脱口而出三个好，因激动而拔高的声音，引得巷子口零星经过的人好奇的瞥视。
谢二意识到失态，连忙清了清嗓子：“那......你要去哪儿？你放心，我谢二行走江湖多年，保证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他甚至拍了拍胸脯。
断水已经太久没遇到这般有生气的人了，他出身迟剑山庄，除了爹娘和他的侍卫，大家总木着脸，死气沉沉，好像熔炉里的下一个丢的不是钢铁，而是他们。
他看着谢二傻笑，嘴角也不自觉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小小的唇珠翘起，眼睛也弯起，像水中的月牙，这是谢二第一次看见他笑。
谢二看呆了。
刚刚在码头时，他就发现断水并不爱笑，他蹙起的眉，唇上的胭脂比江南还要潮湿。
但断水没有再回答，只是抱着剑转身，重新迈开脚步。
谢二亦步亦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身后紧跟着的谢二猛地刹住脚步：“怎……怎么了？”
断水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块脏帕子。
于是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是刚才用来擦拭他佩刀的那方手帕，素白色，只是边缘沾了些许刀上的灰尘和雨水，不再洁净如初。
“你的。”
而谢二看着那方手帕，脑子却疯狂运转。
什么意思？
把自己的手帕给他？
他屏着呼吸，接过那方还残留断水指尖余温与香气的帕子，绢布落在他有薄茧的掌心，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心里美滋滋的，甜蜜地直冒泡。
“我一定会好好收在身上的！”
谢二喜气洋洋，好像这是什么稀世珍宝。
断水不再管谢二，继续转身前行。
而谢二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折好，郑重其事地塞进里衣的暗袋中。
在贴近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似乎还能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努力平复笑容，快步跟上断水的身影，难得地安静下来。
巷子狭窄而幽深，两旁是斑驳的高墙，几滴细雨从檐角滑落，两人都没有撑伞。寂静的巷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响。
雨还在下，但在谢二的眼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断水的身影，和胸口那方还带有气息的手帕。
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又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