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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常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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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小周在门外敲了两下,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屿刚好把上一份档案合上。
“沈医生,下一位到了。”
“让他等五分钟。”沈屿没抬头,把档案袋的封口线绕好,在封面上写下日期和编号。
她的字很工整,是练过很多年的那种,每个字收尾的地方都微微向上翘。
母亲以前说她的字像燕子尾巴,她说那是“有盼头”的意思。
小周退出去,门轻轻带上,沈屿把笔帽扣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窗外是傍晚的上海,高架上的车流亮起一串红尾灯,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橘色的光。
她这间工作室在十九楼,不算高,但视野足够开阔。
当初租下来就是因为这个窗,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就能看到一整片天从灰蓝变成深蓝的过程。
她睁开眼,摁了一下太阳穴,今天第三个了。
前两个都是轻度创伤,一个怕水,一个怕封闭空间,处理起来不算费劲。
她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半,做完这一个刚好可以下班。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周站在前台后面,朝她挤了一下眼睛。前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淡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攥着一只帆布包。
包的带子被她拧成了一股绳。
“请进。”沈屿侧身让了一下。
女人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咨询室,坐在那张深绿色的催眠椅上。
那张椅子是沈屿托人从德国订的,能完全放平,头枕和腰托的角度都可以调节。
她选深绿色是因为这个颜色让人松弛,实验数据证明的。
女人坐下之后,沈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椅子旁边的矮几上。
温水的温度是精确的,45度,不烫嘴,也不凉胃。她的工作室里有一台恒温饮水机,一年四季都设在这个温度上。
“今天想聊聊什么?”沈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膝盖微微侧着,身体稍向前倾。
“我……”女人松开包带,又攥紧:“我老是梦见一个电梯。就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很大声响。
我每次梦见自己站在那个电梯里面,按键全都按不了,电梯就一直往下掉,掉到最底下也不会停。
我每次都醒不过来,感觉自己跟着它一直往下沉。”
她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沈屿注意到她的下嘴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应该是长期焦虑的伴随动作。
“电梯里还有其他东西吗?”沈屿问。
“没有。”女人摇头:“就我自己。”
“窗外呢?电梯有窗吗?”
女人愣了一下,想了很久:“好像……没有。”
“好。”沈屿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录音笔,按了一下,红灯亮起。
这是固定流程,每一位来访者都知道的。“我会引导你进入一个放松的状态,你只需要跟着我的声音走。
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睁开眼睛,好吗?”
女人点头。
沈屿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她的引导词说过几百遍了,语速、停顿、重音都像刻在肌肉记忆里一样自然。
她让女人闭上眼睛,感受呼吸从胸口沉到腹部,再从腹部缓缓升起来。她说身体里那些紧绷的地方可以慢慢松开,肩膀、脖子、眉心、牙关。
女人的呼吸节奏开始变慢,她的眼皮在轻轻颤动,那是进入浅催眠状态的典型标志。
“现在,我想请你想象一扇门。”沈屿说:“什么样的门都可以,你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一个……走廊。有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
“什么样的光?”
“橘色的……可能是傍晚的太阳。走廊两边都是门,门是墨绿色的,漆有点掉。地上是水磨石,有花纹。”
“你能闻到什么味道吗?”
女人吸了一下鼻子:“有点潮……像是下雨后的那种,带着灰。”
沈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个词:橘色光、墨绿门、水磨石、潮湿。
这些细节非常具体,不像是虚构出来的。
这意味着这段记忆的底子是真实的,只是被情绪层层包裹住了。
“走廊尽头有什么?”她继续问。
“有一扇铁门。开了一半。”
“能看见门后面是什么吗?”
女人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她的手指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有人!”她说:“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谁?”
“我看不清……太远了。”
“没关系,”沈屿放轻了声音:“你不需要看清,我们只是看一下就好。那个人在做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沈屿没有催促,等着她。催眠里停顿十分钟都是正常的。
“她在看我。”女人终于说,声音开始发抖:“她看着我,她好像……认识我。”
沈屿又记了一笔,她慢慢引导女人从那个走廊里退出来,数了三个数,轻拍了一下桌面。
女人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她自己好像没察觉。
沈屿把纸巾盒推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挤出一个笑。
“我这是……好了吗?”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沈屿看着她,语气淡淡,带有安慰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我们先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次,我们把那个人的脸看清楚,好吗?”
女人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
沈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那张紧绷的脸才稍微松开了些。
沈屿回到咨询室,把录音笔关掉,数据导进电脑加密文件夹,把用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
她关了灯,锁上门,高跟鞋踩在走廊里,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弯腰揉了揉脚踝,今天穿的这双鞋是新买的,后跟有点磨脚,一下午站站坐坐已经磨出一道红痕了。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她站着的角度、金属门合拢的声响、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没多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习惯性地滑开备忘录,想在脑子里记一下明天要办的事。
她顿住了。
备忘录里多了一条记录,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条记录只有一行字:别接那个穿灰外套的人。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凌晨三点她应该在睡觉,就算梦游,她的梦游症状仅限于在厨房翻冰箱,从来没碰过手机。
她皱了皱眉,长按,删除。
可能是bug,可能是误触,可能是小周拿她手机玩的时候顺手打的。
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裹了一下外套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她没再看手机。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备忘录,确认那个记录确实已经没了,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像笼子的栅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走廊,墨绿色的门,水磨石地面,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脸是模糊的,身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那条裙子沈屿认得的,她七岁那年,母亲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在梦里想走近一点,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她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零二分,备忘录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时间戳显示就在刚刚。
他已经来了。
沈屿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响。
窗外的天还黑着,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