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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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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圯猝不及防听到他问这句,还没来得及回答,时嘉恒已经拿起旁边的一次性手套戴上了。
他只好侧身让出了位置,“谢谢你。”
沈俞也不好意思走了,“靠,你大少爷体验生活。”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星圯,衣服干净熨帖又气质温润,像高知家庭的出身,跟这环境也太违和了,“那我……”
“你不是约好了要打游戏吗?”
时嘉恒想了个理由,沈俞也就顺便说了“哦对是啊”,果断挥手告别。他走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人像连体婴似的,林星圯做什么时嘉恒就做什么,觉得好诡异。
“还说自己是铁直呢。”沈俞嘀咕一声,带着他两胳膊的战利品满载而归。
林星圯教给时嘉恒一些简单好上手的工作。不用动脑子的东西这人学得最快了,很快就得心应手。
一个摊位后面站了两个帅哥,时嘉恒又很会来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甜了,给顾客们哄得开心,又喊来好多女生,围成了一个圆圈。
“你们俩是不是一对啊!”
有女孩子开玩笑,时嘉恒正要反驳“我可是铁直”,可一看面前两个女生彼此交换了你懂我懂的眼神,非常识趣的知道了姐姐们想看什么。
“是啊!”他说完这句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更热切了,顿时表演欲大爆发,声音拐着弯黏糊糊地朝旁边喊,“老婆——”
一边说还隔空朝旁边努着嘴啵啵了两下,并且不断眨眼朝这人暗示。
要做生意呢,林星圯也不扫兴。他手上戴着手套,默契十足地用手腕捧住时嘉恒的脸,笑眯眯地喊了声老公。
一瞬间好像有巨大的泡泡包裹住整个世界。
像是心里有钩子猛地扯了一把,满身神经跟着牵起来。周围莺莺燕燕的笑声退潮般越离越远听不真切,所有感官同时消失,只有视线中对方的样子无限清晰。
一双沉黑的双眸在灯光下好似潋着粼粼水光。
“发什么呆。”
林星圯唤了一声,时嘉恒连忙回神,低下头打包起了芋泥奶砖。几个女孩子都买了些甜品,外婆负责收钱,他们两个动作也一直没停下来。
时嘉恒偷偷攥了攥手指。
刚才一瞬间心跳有点快怎么回事。
靠,开个玩笑而已,还是他先挑起来的,干嘛这么较真!
就是因为是钢铁直男,所以不遮遮掩掩,才能这样理直气壮喊老婆的……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
客人一多,忙起来就忘记刚才的事了。时嘉恒看着越来越空的桌面,突然就很有成就感,真像是大少爷体验生活了,他朝旁边问,“今晚卖了多少?”
应该也不会太多,定价都挺低的。
“什么?”
晚高峰人更多了,旁边摊位还在用大喇叭喊,声音很响,林星圯听不清他说什么,皱着眉侧过去一只耳朵。
“我问!今天卖了多少钱?”
时嘉恒原本还很坏心地想朝着林星圯耳朵大喊,真转过来时嘴唇不经意蹭到了他耳尖的软骨,顿时喊不出声了。一垂眸瞧见林星圯的耳垂被风吹得泛起淡粉色,光晕下虚幻的近乎透明,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绒毛。又来了,喉咙里痒痒的燥热感,他用力咽了咽口水。
“收款码是外婆的。”林星圯不知道具体赚了多少,但一晚上到账的声音就没停下过,他眉眼弯弯心情很好。
忙到晚上九点多,人潮渐渐褪去,陆续有摊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外婆点开微信看了眼余额,顿时喜笑颜开,“比昨天多了两百块,”她又要给时嘉恒发红包,“都是小时又高又帅站在这里,生意才这么好。”
时嘉恒被夸得脸红,说什么都不收外婆的钱,一个劲儿向旁边的人使眼色。林星圯笑着看了半天才出言解围,说两个人是好朋友不用客气。外婆又乐呵呵地说明天做牛肉小笼包,让时嘉恒一定过来尝尝。
外婆走去跟旁边卖烤鱿鱼的阿姨聊天,时嘉恒凑到林星圯旁边小声嘀咕:“你还有多少个副业啊林老师?各行各业都能看到你的身影。”
林星圯抿唇笑了笑:“这个是主业。”
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少了,也有空闲能聊几句,林星圯说:“以前摆摊只蒸小笼包的,我在甜品店打工的时候学做了这些,卖得更好。”
“真了不起。”时嘉恒听出林星圯语气有那么一点骄傲,赶紧捧了个场,他突然好奇地问,“这边夜市是新开的,那你们都是在哪里摆摊?”
“学校附近的市场,”林星圯手上的动作一顿,“你不知道?”
时嘉恒奇怪:“我怎么会知道?”
他还在神情轻松地整理着台面,随口问,“还有谁知道啊?”
林星圯却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收摊的动作加快了些,让他帮忙把剩下的点心倒进盒子里,说没有放奶油的可以喂小区里流浪的小狗小猫。
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时嘉恒不停在记忆里搜寻蛛丝马迹,突然眼神一顿,想到了高三上学期发生的事。
那天是星期一,周末两天时嘉恒在爷爷家受了好一顿教训,回来时还没调整好情绪,午休时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
“心情不好?”赵广豪坐在他对面,跷个腿斜着眼睛瞅他,“跟你说点有意思的事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就笑开了,互相传递了心领神会的眼神。
时嘉恒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到赵广豪一脸坏笑的表情:“多有意思?”
赵广豪侧过目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教室前排空荡荡的位置,回过头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问他:“你见过林星圯哭吗?”
……
林星圯已经打包好了所有东西,三两下拆卸掉折叠桌,见旁边的时嘉恒还在愣神,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时嘉恒恍如大梦初醒,对上林星圯乌黑明净的眼睛,好像有一只冰冷的鲶鱼滑进身体,冷得他一激灵。
“要回去吗?”
林星圯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送你一段?”
时嘉恒还有点心神不宁,“那外婆怎么回?”
“她坐陈阿姨的面包车。”
时嘉恒收敛起心底复杂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林星圯身后,两人到了车库走到一辆白色的电瓶车前面。林星圯拿出两个头盔,递了一个过来。
“你车技行吗,”时嘉恒不太熟练地戴上头盔,“我还没坐过小电驴。”
林星圯笑了一声,修长的腿跨到车上,“这要什么车技。”
身后的人坐稳以后,林星圯踩下油门。起步的速度比时嘉恒预想的快了一些,他因惯性身体前倾,胸口差点就要贴到林星圯的后背,费好大力气才稳住身体,只停在还差几厘米的地方,双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贴在了对方的腰侧。
比想象中的还要细。
时嘉恒的指尖有层薄茧,隔着衬衫布料触碰到林星圯的皮肤,微微粗粝的摩擦感似乎让对方发痒似的抖了一下。
时嘉恒也像被烫到般连忙缩回手,手心一阵酥麻,微凉湿润的夜风拂过他微微发热的脸,震耳欲聋的心跳被呼啸而过的风声遮掩。
“你害怕吗?”
“靠。”时嘉恒脸红得更厉害,“瞧不起谁呢。”
林星圯又说,“害怕可以抓着我点。”
时嘉恒后悔刚才没说怕了。
他的手无处安放,最后按在了自己腿上。夏日晚风溽热沉闷,脑袋像是包裹在气泡里,红晕从脖颈向脸颊攀升,他像是喝酒了似的有迟钝又不知来处的快乐。
车渐渐开到远离闹市的地方,四周也安静下来,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嘉恒心不在焉,说话的逻辑也颠三倒四,林星圯倒是听得很耐心,时不时回应一句。
说来说去,时嘉恒还是一直在想高中的事,他纠结半天才问出口,“你以前在学校旁边的市场那儿,待过多长时间?”
“两年多,白天只有外婆在那里,我放学会过去。”林星圯再聊起这些事,声音从容平静,“夏天卖雪糕和冰粉,”他仰着头专心开车,路灯在头顶沉沉浮浮,给柔软的黑发镀了一层毛绒绒的光边,“冬天卖烤地瓜,小笼包。”
时嘉恒想笑,却像是嗓子堵了棉花,更问不出那句“后来怎么不在那儿了”,心里垮下去一片,又怕提到不好的事再刺激林星圯一回。
电瓶车停在地铁站口,两人挥手告别后,时嘉恒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皎洁的月光透过梧桐树叶,堆在他衣服的褶皱里。
那天赵广豪问“你看过林星圯哭吗”,时嘉恒压根都没当真。他们学校鱼龙混杂,林星圯又是班长,会有学生觉得他是老师的眼线故意找他麻烦。但林星圯从来不卑不亢坦坦荡荡,还有陈潇一直死缠烂打说要追他,也算是变相保护了,总之从来没听说过有校园霸凌的事。
时嘉恒给陈潇打电话都被挂断,两家离得近,他直接去了对方家里。
房间在楼上,他推开门看到里面还有个人,陈潇蹲在地上摆弄一个刚拆开包装的手办,另一个男生背对着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时嘉恒一愣,“关宸宇?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今天。”
关宸宇穿的一身黑,不长不短的头发扎在脑后,鼻梁高得像是混血,眉眼冷峭锋利,嘴唇薄又唇色淡,看着很不好接近。
时嘉恒拖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怎么一回来就来这儿。”
“没办法,”关宸宇拍拍陈潇的脑袋,觑着他,“儿子想爸爸了。”
陈潇毫不犹豫给了他胳膊一拳,“去你的!”又问时嘉恒,“你怎么也过来了!”
三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关宸宇小时候自闭症似的不爱说话,一次宴会陈潇坐他旁边张开嘴就天马行空唠了一天,他们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关宸宇每次听歌听到“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都会脑补出一个叽里呱啦的陈潇站在电线杆上。
两人熟悉些了陈潇又把他介绍给时嘉恒。时嘉恒跟关宸宇之间倒是很有分寸感,他们一起念的高中,但关宸宇是音乐特长生,学大提琴,集训和比赛演出的时间多,不怎么回学校。
平时都是关宸宇默不作声,现在沉默的是时嘉恒,听到两人斗嘴也面色凝重,一点笑意没有。
“你表情那么凶干嘛。”陈潇突然很紧张,“你不会来报仇的吧,我给你脑袋打坏了?”
时嘉恒说:“我想问你件事,赵广豪的。”
一旁的关宸宇听到这个名字,掀了下眼皮。
陈潇从地上站起来,“啊……出去说吧,去阳台说。”他朝着时嘉恒挤眉弄眼,怕聊天内容被听见。
关宸宇哼了声,从烟盒晃出来一根烟。
陈潇抓到他把柄,“你怎么不学好啊,抽烟喝酒打麻将什么都来!”
关宸宇阴嗖嗖瞥了他一眼,“这烟从你抽屉里翻出来的。”
陈潇反应更快,立刻指着他控诉,“那你怎么乱动我抽屉啊!小偷!”
“过来。”
关宸宇吸了口烟,对着陈潇的脸吐烟雾,视线模糊又清晰,陈潇嫌弃地抬手挥了挥,“记得开窗通风,让我妈闻到了又要骂我。”
他推着时嘉恒走到阳台。
时嘉恒问了赵广豪的事,陈潇思考半天也没什么印象,拿出手机,“我问问以前的小弟。”
电话接通后陈潇还没说话,时嘉恒就把他手机拿了过去。
“单独跟我说吧。”
事情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还原出了真相。
赵广豪又因为晚自习逃课的事被找了家长。那天他翻墙时明明没看见值班老师却被抓住,一口认定是林星圯告密。第二天晚上就找了一群校外的朋友,浩浩荡荡来到学校旁边的市场。
他打听到林星圯跟外婆在这儿卖小笼包,点了一笼,故意大喊在包子里面吃到了塑料,面目狰狞地让林星圯把剩下的包子都掰开,让他们挨个检查。
林星圯自然不同意,赵广豪就让人按住他,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在他面前把所有蒸屉里白花花的小笼包都倒了出来,一个个掰开。
后面发生的事情赵广豪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描述成惩治无良奸商的英雄人物,还斩钉截铁地说他看到,林星圯被压在桌子上时就是哭了。
过了几天赵广豪还想去找麻烦,却看到摊位搬走,经营了两年的地方有不少熟客,还是连夜离开了。赵广豪直说可惜,“天南海北我也再找到他。”
但最后也没找到。
……
时嘉恒听完后整个人从头僵到脚,好像天寒地冻,一场漫天大雪纷纷扬扬降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