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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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怜阡被裴玉绞住手臂，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用眼神向兄长们求救，却见二位兄长都躲得远远的。
尤其是他五哥顾怜舟，还微微晃着脑袋，半垂着眼眸，脸上已写明了“节哀顺变”四字。
顾怜阡心头一沉，顿觉不妙。
下一刻，他左腿一软，手臂被裴玉带着往前一拽，视野里的书架桌椅剧烈摇晃，等他回过神时，已是单膝跪地，一臂被反剪在身后。
那小鬼竟有如此身手？
裴玉目光冷漠如冰，唇畔不见笑意，唯独嗓音中带着几分嘲讽：“这位顾公子看着容姿华贵、身姿挺拔，怎的是个绣花架子？”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莫非……长脑子的营养都拿来长个子了？”
“混账！你知道本王是谁吗？”顾怜阡又痛又怒，额角青筋直跳。
本王？
乍听这个自称，裴玉波澜不惊的惊了一下，你都自称“本王”了，肯定是哪位宗亲皇子喽。
顾怜阡用力甩开裴玉的桎梏，踉跄着爬起来，气恼道：“识相的赶紧给本王道歉，否则要你好看！”
裴玉神情淡淡，唯独眉间微蹙，显露出几分厌烦与不耐：“敢问这位王爷要让裴某如何？叫人绑起来打一顿，还是把裴某拉去京兆府衙治罪啊？”
“这……”顾怜阡一时语塞，他本就是口头上逞凶，哪里想过具体要如何。
裴玉重重踏出两步，直逼到顾怜阡跟前。毫无意外，顾怜阡被他那猛虎般骇人的目光慑得后退半步，后腰险些撞到案几。
裴玉语气平顺，气势却凶悍得吓人。
“在外面偷听是为无礼，出言嘲讽兄长是为不悌，以貌取人随意调笑是为无状，落于下风便搬出身份压制是为无骨，我朝太祖、太宗年间……”
裴玉吐字清晰，可一旦引经据典起来，那声音听在顾怜阡耳朵里就成了自远方而来的天书。
自从那位绰号炮仗的刘夫子被贬，顾怜阡再没听过如此激烈的当面批评。
裴玉话中的典故他要么听不懂、要么听个半懂，却不明觉厉，哑口无言。下意识往后退去，却发现根本拉不开距离。
——这是自然的，因为他退一步、裴玉就进一步，步步紧逼。
“哐啷——”
顾怜阡踢翻了矮凳，身体失去平衡，半挂在桌案边上，顿时矮了裴玉一头。
裴玉居高临下，矜傲视线凶悍冰冷，让顾怜阡如同误入狼窝虎穴。
“你身为皇室宗亲，上当为陛下分忧，下当为臣民表率，却如此草莽行事，哪有半分天家风骨！”
“这般无德无行之人，却凭血脉之贵享天下供奉，食万民膏腴，裴某真看不起你！”
顾怜阡被这声怒喝惊得一哆嗦，不受控制地细数起自己往日的罪过。从三岁时给六哥挖过的泥坑，六岁时往八弟脸上画的王八，十岁时偷偷放走皇后娘娘养的小白老鼠……
难道，本王当真如此不堪？
——顾怜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嗯，这般口才，确实是个文臣料子，难怪五哥说有望连中三元。”六皇子见七弟吃瘪，竟还有心情在旁边幸灾乐祸。
顾怜舟颔首，赞叹道：“我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 ——竟然是夸赞他自己。
裴玉冷冷扫过去一眼，兄弟二人立时噤声，活像两只被捏住脖子的鹌鹑。
裴玉摇头叹惋，那神情仿佛在痛惜国朝宗室竟出了这等子弟，真真叫人忧心江山社稷。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裴公子留步！”顾怜舟连忙挽留，裴玉却恍若未闻，径自掀帘而出，素色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了一阵风。
顾怜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跟着空荡荡的，他唤来六七八，叮嘱道：“跟上去，看看他住在哪儿。”
而后转身，安慰地拍了拍七弟的肩膀，“别多想，不是你的问题。”
七皇子呆滞地抬起头，眼神迷离，带着稚子般的懵懂，没由来地冒出一句：“我想刘夫子了……”
至少刘夫子骂完人，还会扯着他没听懂的典故给他讲解清楚。
六皇子闻言，脸皱得活似苦瓜精附体，“刘夫子惹怒父皇被发配青州，你要追去青州见他吗？”
想必刘夫子见了他这副模样，还能顺着裴玉方才的话头再将他痛骂一顿吧。
七皇子摇头，态度坚定：“不去。”
六皇子垂眸扼腕，诶……这倒霉弟弟。
回程的马车上，六皇子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五哥，你正妃的人选定了吗？”
顾怜舟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骤闻此言，茶水猛地呛进喉咙顿时咳嗽不止。好不容易顺过了气，他倍感尴尬，看六弟的眼神里载着几分惊异，“你为何突有此问？”
六皇子反倒一脸茫然，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励。
他仰头，隔着结实的马车顶仰望天空，眼中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苍茫，“所谓长幼有序，臣弟总要等皇兄成了家，才好提自己的婚事吧？”
顾怜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唇边勾起一抹坏笑，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我记得你已有两三房姬妾，如今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六皇子被说中心事，脸颊腾地红了，讪讪道：“五哥就别操心这些了，你早早把皇嫂娶进门，给臣弟行个方便就是。”
顾怜舟没再接话，只是掀开了车帘的另一角。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莫名有些纷乱。阳光穿过缝隙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间，竟生出几分迷茫。
顾怜舟沉默片刻，转头问六皇子：“对一个人心动……是哪般感觉？”
六皇子闻言，耳根瞬间红透，虽不解五哥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见他逆光的脸庞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话语中竟暗藏着几分沉重。
六皇子心中一凛，绞尽脑汁想了想，随后缓声细语道：“嗯……就好像，你平常走在路上，前面有一棵树，你本以为就是棵寻常的树，压根没放在心上，可那棵树却突然自己跑起来，结结实实地撞了你一下？”
顾怜舟：“……”
他实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老六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情爱之事上有这般清奇的感悟？
能跑起来结结实实撞他一下……想来是个健硕的姑娘，搞不好还会武，难不成他心仪的姑娘出身将门？
六皇子说完，见顾怜舟满脸惊诧地望着自己，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五哥你喜欢哪种女子？” 他回头就给五哥介绍。
顾怜舟细细思索起来。
他钦佩的女子有很多，如母后那般百折不挠的坚毅，如三皇嫂那般运筹帷幄的聪慧。
可这些是敬爱，无关男女，更谈不上心动。若真要论及对女子的“爱意”，他一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眼眸低垂，食指弯曲放到唇边，指节触到下颌处尚未完全消退的隐痛，他脑中灵光一闪，不确定地说：“能单手从二楼翻下来，还能顺便踹我一脚的？”
六皇子：“……？”
这标准未免具体得过了头。
这般身手矫健，甚至有些过于活泼，五哥你莫非喜欢将门女子？
七皇子蹲在车厢的角落，原本是一愣一愣的，听完二位兄长的闲话忽然变成二楞二楞的了。
这俩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这对吗？
情窦初开的老七隐下心中诸多感想，觉得老五老六都不正经，这种事情还是得找正经人二哥、三哥多问问。
顾怜舟将老六和老七一路送回宫中，原想找母后蹭个饭，不巧，父皇今日有事与母后商议，他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
刚踏入府门便见六七八已经恭候在廊下，他快步上前，按捺住几分急切，问道：“他如今住在何处？”
在他看来，裴玉虽然身手矫健，却终究是个文人，如何能逃过自幼接受严苛训练的六七八的追踪？
怎料六七八面露难色，迟疑着回答：“此人……住所不定？”
“住所不定是什么意思？”顾怜舟眉间蹙起。
他见裴玉衣衫老旧，却干净整洁，不似居所不定的流浪之人。六七八说这话时的语气也很奇怪，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裴玉究竟算不算住所不定。
六七八的神色越发为难，他缓声道：“此人居于一舟楫中，随内河漂流，是以……属下不敢确定。”
顾怜舟闻言，脸上满是诧异，仿佛被打破了认知边界。除却出海打渔、夤夜不归的渔民，他还从未听闻有谁将舟楫当做常住之所的。
一个读书人，这般漂流于江河之上，也不怕哪日天降大雨，将他的书册尽数沾湿了？
六七八顺风顺水的暗卫生涯里也是头一次遇到这般叫他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属下问过附近居民，说裴公子似乎经常往武义街跑。”
“武义街？”顾怜舟细细思忖着，武义街那边能有什么呢？他看向六七八，“明日咱们去武义街碰碰运气。”
“王爷，属下不明白。”
“有何不解？”
“王爷究竟要寻他作甚？”六七八的目光钝钝的，单纯、总显得有些不太聪明，说话却如使刀，一下切中了要害。
顾怜舟一愣，说来也对，他寻他作甚呢？
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有一万种手段，甚至能让六七八代为相“揍”，完全没必要自己出马。
招揽一位前途无量的文臣？
——且不说闲散王爷是否真的需要，单是裴玉那脾气就不是他顾怜舟能驾驭的。
他寻思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本王闲得无聊？”
六七八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太能理解，但是尊重地接受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