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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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泽茶楼的幌子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着，青绸面上还带着新浆的挺括。虽然营业的日子尚浅，但已小有名气。
此地东家能耐，从各地招揽了好些厉害的说书先生来此镇场，新奇的故事层出不穷。
茶楼后巷，一辆乌木马车静静靠着院墙，刘掌柜拿着账册，在六七八的搀扶下钻进马车。
抬眸观见湘王殿下的姿态时，刘掌柜小小愣了一下。
只见顾怜舟一手拿着圣贤书，一手拿着鲜肉饼——还是前街的朱家鲜肉饼。
他家如今生意红火，刘掌柜嘴馋，偶尔也叫人跑腿去买，可惜回回都排不上队。
他原先是在定国公府里做管事的，老公爷听说二外孙要在市井开书肆，生怕外孙闯出什么祸事来，先给他拨了个老齐。怎料湘王殿下尝到了甜头，要在书肆对面开茶楼时直接去找老公爷要人。
老公爷气呼呼地捋了捋胡子，自己外孙自己宠，依依不舍地将老刘也拨给了他。
刘掌柜虽然识字、会算账，却没怎么读过圣贤书，他盯着书面上大大的《礼记》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合‘礼’吗？”
湘王殿下心大，愣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将那本礼记随便一丢，从书箧中又掏出一张饼来，递到刘掌柜面前：“吃吗？”
刘掌柜客气地笑了笑，恭敬地接下肉饼，“谢王爷！”
他把肉饼往袖子里一揣，将账册展开，摆在顾怜舟面前。
“回禀王爷，这几日试营，来客不算多也不算少，中规中矩，对几位说书先生的评价也在意料之中。”
“只有陈宁陈先生吧……”刘掌柜额角渗出细汗，“回头客多，有他坐场时生意最好，就是偶尔说至兴头上，会扯几句朝堂轶事，属下担心……”
“陈先生好讲江湖侠义，那些夜行探案、劫富济贫的故事听着甚是有趣。”顾怜舟啃着饼，面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
“只消他不说谋逆的浑话，不拿先皇英烈来胡乱编排，其他的嘛……”顾怜舟尾音微微上扬，“大不了得罪了人，本王亲自去捞。”
他顾老五别的没有，就有点身份和面子。
刘掌柜听完，一时哭笑不得，姑且知道这位殿下不是以强权压人的主儿，便放宽心任他去了。
他又想起一事，“先前王爷说东西两侧的廊柱漆色太艳，差了点韵味，属下已叫人换过，昨日刚刚晾透。”
“知道了。”
顾怜舟将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葱香味漫开时他已利落地跳下了车，玄色锦靴踩在青石板上带起细微声响，他没回头看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的刘掌柜，径直往茶楼里走去。
走到东侧楼梯下，顾怜舟伸手抚上廊柱，沉褚香漆色泽温润，指腹划过处触感细腻。
顾怜舟嘴角一弯，显然是很满意，他从怀中摸出个绣着云纹的钱袋，倒出几枚金叶子，递给快步跟上来的刘掌柜，“拿去赏给上漆的匠人，手艺很好。”
他抬足，欲往三楼雅间而去，忽听二楼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一个敞亮的嗓门怒骂道：“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我写的话本子臭？”
顾怜舟眉尾轻挑，刘掌柜神色尴尬，无他，这声音他二人耳熟得紧，正是楼中一位姓黄的说书先生。
顾怜舟扭头，没来得及问刘掌柜怎么回事儿，便听见少年清越的声音回骂黄先生：“剧情老套，空有辞藻堆砌，敢问您正经读过几册书、上过几天朝，何时见高官权宦尽数耽于情爱之事？”
顾怜舟听完，颇为冒犯地想，朝中高官可能会耽于情色，但绝不会耽于情爱。
“黄口小儿懂个屁，官场风月本就如此，你又见过几个高官，也敢来点评我的本子？”
少年声音清亮，又多添几分冷意，“你笔下的吏部侍郎，湿发饮酒作诗于美人皓腕，三日不朝只为美人一笑。美人不悦，他便被发跣足以戏之，这究竟是写官场还是写勾栏？”
黄先生气急，无棍棒可用，竟直接抄起了板凳：“你、你、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刘掌柜暗道不好，吵归吵、闹归闹，可莫要拿他新置办的桌椅板凳开玩笑。
身旁，顾怜舟显然也是作此感想，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准备上楼劝架。
便听黄先生“哎呦”一声，一个白衣少年冲到楼梯扶手处，回首大骂：“我又不是蠢蠹、不是你家猪狗，凭甚要老老实实挨你打骂？”
少年身手极为利落，躲过追来的黄先生与店小二，翻身从二楼跃下，险些撞上顾怜舟时竟来得及身子一拧，与顾怜舟错身而过。
淡淡的墨香与木质香气从顾怜舟鼻尖擦过，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他心头剐蹭了一下。
他侧身，抓住了少年的衣袖，“等等！”
“滋啦——”
绢帛断裂，少年的衣袖被顾怜舟生生扯下。
少年惊诧地回过头，与顾怜舟四目相对。
“额……”顾怜舟拎着那断掉的半截袖子，尴尬地笑笑，怕少年跑走，又赶忙出手抓住了他另一侧衣袖。
“那什么，虽然他话本写得不好，但你这般公然辱骂，还动手打人，是否不太妥当？”
少年仰视着顾怜舟，脸上挂着极为危险的笑意，“我与公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公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断我衣袖，如此便是妥当了？”
呵，牙尖嘴利——
顾怜舟心中暗忖，今日定要给这坏脾气小鬼一点颜色瞧瞧！
“臭小子别跑！”
二楼，一只眼睛肿成了核桃的黄先生追了出来，脱下鞋袜，甩出一记布鞋飞镖。
白衣少年闪身躲过，扯着他衣袖的顾怜舟却被遭池鱼之殃，后脑勺中招。
不等他开口抱怨，少年反而先用尽了耐心，“你一定要扯着我的袖子吗？”
顾怜舟：“？”
眼前白影一闪，顾怜舟下颌一痛，旋即一阵天旋地转，顾怜舟软软地靠在廊柱上，松开了少年的衣袖。
迷乱的视野中，少年冷冷刮了他一眼，抢夺回自己的半侧衣袖后，潇洒转身而去。
刘掌柜和事后出现的暗卫六七八将顾怜舟扶好，架着上了三楼。
刘掌柜似是受了什么惊吓，愣愣地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嗯……飞踢？”六七八说话总是比较简洁。
在六七八的视角下，那白衣少年先是反握住顾怜舟的胳膊借力，旋即拧身、抬腿，膝盖从顾怜舟的下颌处扫过。
身手不错，但是不如他。
顾怜舟艰难地支起身体，幽怨地看向六七八：“你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曾阻拦？”
六七八歪了歪脑袋，想起皇后娘娘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要逗路边的野猫，就要做好被小猫抓挠的觉悟？”
顾怜舟：“……”
所以六七八觉得是他不对吗？真想让他把刚刚请他吃的鲜肉饼吐出来啊。
但……顾怜舟觉得六七八说得很有道理，要去逗野猫，自然要做好被猫儿抓咬的觉悟，既然都被猫抓过了，自然要想办法把猫儿抓回家。
他偏过头，向刘掌柜询问，“那人是谁？”
“额……属下也不太清楚。”刘掌柜额角沁出细汗。
“他今日刚来，只知他名唤裴玉，是位举人，为明年春闱提前进京，人年轻，文章极好，为赚些银钱，过来帮说书先生们校书的。”
裴玉……
顾怜舟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颇觉得有些好笑。
此人为赚钱而来，却在上工第一日就将金主得罪了透，真是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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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顾怜舟又带着六七八单独出门……未遂。
他早晨进宫去给母后请安，出宫的路上被老六晋王拦住。
晋王刚得了封号和封地，正是春风得意，又得了父皇的恩旨允许他在宫外开府建衙。听说顾怜舟自己开了书肆和茶楼，他便缠着顾怜舟一定要去看看——等他有了自己的府邸，他也要开家什么来玩玩！
怎料他这一拦，就让还没有封号和封地的七皇子抓住了尾巴，也要跟着出宫来玩。
原本对顾怜舟而言宽敞又舒适的马车，此刻挤下三个人，顿时变得局促了起来。
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如今的皇子都有一点与皇帝颇为相似——腿长。顾怜舟坐在正中，老六老七分坐于左右两侧，三个人都觉得伸不开腿。
“好挤。”老六忍不住抱怨，“五哥你就不能整一辆宽敞大气的马车吗？”
老七斜睨着老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父皇不是恩准有些人开府建衙了吗，怎么还要跟五哥挤马车啊？诶，说起来，六哥你的府邸长什么样子啊？”
老六不知道——因为银钱吃紧，父皇只是批准了，却还没来得及让工部安排。
他被老七戳到痛处，口头上争抢不过，索性直接上手，“你要不是尾随我，今天还没你出门的份儿呢！”
老七也不甘示弱，反手拧住老六的胳膊，二人在狭小的车厢里扭作一团。
“唉……”顾怜舟长叹一口气，从书箧里抽出昨日那本鲜肉味儿的《礼记》，公平地各打两板、以暴制暴。
老七吃痛惊叫，“五哥你干嘛？”
顾怜舟无奈地扫了二人一眼，掀开车帘走出去，“到了。”
“到啦？”老七跟着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金灿灿的牌匾，发出匪夷所思的声音，“不是说去茶楼听书吗？”
顾怜舟恨恨地看着二人，“我何时说要带你们去听书了？”
他抬脚，走进金屋书肆，直奔万书阁而去，按刘掌柜给他的情报，裴玉今日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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