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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雁娘……不要去找别人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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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行雁回到家时,就听到前厅似乎有人在交谈。
她动作一顿,转了个方向,朝着前厅走去。
“狄公!”萧行雁笑着看向人:“不知今日狄公前来有何要事?”
狄仁杰只笑着看向萧行雁,旁边的萧兴安干脆起身,朝着狄仁杰拜了拜,安静离开了。
待人离开,狄仁杰才沉吟片刻:“我听闻圣人命你协造天枢?”
萧行雁点点头:“是。”
“这……”狄仁杰叹了口气:“你年纪小,还是稳扎稳打来得好些,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沾染……”
“?”萧行雁有些疑惑:“什么样的事情?”
见萧行雁一脸茫然,狄仁杰叹了口气:“自然是去和梁王打擂的事情。雁娘,莫要过于承颜顺旨。”
“此番制造天枢原是梁王提出,他阴差阳错失了这次机会,你却挣到此事,难免被记恨。”
“二则,天枢工程繁杂,又是战时,若是稍有差池,你又如何?圣意虽隆,可终究难违众口,倘若真的惹了民愤,只怕你在受圣人看重,也无法自护周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旨太过,最终也只怕会给你带来祸患。”
狄仁杰此番几乎是将所有风险全部挑明了。
萧行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看向狄仁杰,神色动容:“多谢狄公提点。只是我确实有法子降低成本,至于梁王……”
萧行雁笑了笑:“我怕是早就将人得罪死了。”
她又将两个人先前的事情一一说了。
听罢,狄仁杰不由得拍着大腿叹气:“如此便算了。也罢,或许是各有命数,你只小心着些便是了。”
……
清晨,卯时。
生资署门口,一个有些拘谨的身影候在门边。
“这谁啊?”
“不知道,看不不想咱们这里的人。”
“废话,生资署咱们谁不认识谁?”
“……没,我是说不像咱们土生土长的。”
“咦,难道是来找大人的,不是说天枢还有别人也要参与建造?”
“有道理啊!”
“我去找大人。”
有人跑开了,一群人围在生资署门口,围观着这个外来人口。
毛婆罗有些焦躁地抬头看看,打量一番日头,又收回眼神看了眼周围围观的人,脸色有些发黑。
一群人也不知道围在这里干什么……
快到临界点的时候,萧行雁终于款款而来。
看到毛婆罗,萧行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才走过来:“过来吧,我为你展示一下。”
毛婆罗如释重负,连忙跟上,皱着眉道:“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这么闲,平日都不用忙,只爱看热闹吗?”
还是第一次见,把自己比作热闹的,萧行雁看了人一眼,“来吧。”
两人穿过庭院,到了值房,萧行雁把昨天下午整理的资料拿出来,递到毛婆罗面前。
前两天那是私人恩怨,她也不会带到工作上。
毛婆罗接过这几张纸,看了几眼,眼神一闪:“这……用陶模么?”
萧行雁看了他一眼:“也不算,不过确实会需要陶匠。”
毛婆罗眉头皱了起来,他本就有些干瘪,此时一皱眉头,更显得像是一团皱皱巴巴的橘子皮了。
“萧署令,恕我直言,这法子太看人的手艺,此法自然可行,可好匠难求,只怕不行吧。”他皱着眉头,将画了图的那张纸递到萧行雁面前,那拘谨才又消散了,露出些自信来:“萧署令,这就是您说的好办法吗?”
萧行雁看了那纸张一眼:“你看完再说。”
毛婆罗又将纸张拿回来:“您再说得天花乱坠,不行就是不行……”
纸页翻到下一页,其上字迹也显露出来。
不同于本地工匠,非武周人士若想要进京做官匠,大都是要先学官话的。
毛婆罗自然也认得字,看到其上内容,他顿时哑口无言。
“现在培养匠人……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萧行雁笑了笑:“有什么不可能的?”
“培养一个优秀的匠人若是真这么容易,这天下岂不是人人都可做能匠。”毛婆罗撇着嘴巴:“萧署令还是年纪小,太想当然了些。”
萧行雁挑挑眉,看向毛婆罗:“这我自有办法,何况在圣人治下,人才辈出,难道我还找不出几个合格的匠人吗?”
毛婆罗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值房内沉默片刻,萧行雁看向毛婆罗:“不说话,这便是认同了?”
“啊?哦!”毛婆罗回过神来:“萧大人,纵然您这样说,我没亲眼见过,总是不信的。”
浇铸法早已出现,但太过看人手艺,此法传授时大多靠师傅口传的手感。
另外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浇筑出好东西的,不然至今为止,不会还是许多人都以打铁为生。
见毛婆罗问得认真,萧行雁沉吟片刻:“此事我也想过,我心中也并无底气,所以此时还需实验。圣人并未督促我们,想来时间是充足的,足够我们实验出来最好的办法了。”
“一一实验,岂非浪费人力物力?”毛婆罗还有些忧虑。
萧行雁笑笑:“所以才需要制作小样。”
毛婆罗:“?”
……
小样,顾名思义,小型样品,还有个潮流的名字——Demo。
当然,这些和萧行雁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她这里,小样指的就是实验样品而已。
萧行雁站在冶铁炉之前,看着叶贴朝着做好的泥模里倒入铁水。
其实这个时代陶模铸造早就被工匠熟练运用了,而且虽然叫陶模,但其实所用还是陶土,本质上还是泥模法。
只是陶土配比大多靠口口相传。
不少工匠也根本用不好这样的办法,还在用传统的锻打。
可看到旁边有人直接将成品模具递到叶贴面前,甚至小样一次塑形成功,毛婆罗顿时张大了嘴巴。
毛婆罗也不顾形象了,直接上手将那被拆分的泥模拿在手中,珍惜地看着:“这……刚刚这模具可是你们这里的普通匠人做的?!他是不是专精于此道的?我听说生资署聚集了不少大才……”
“啊?”叶贴将铁水放下,有些迷茫:“不是啊,那就是我们这里最普通的匠人。”
他专管冶铁,对于制作陶瓷那边的人不慎了解,只知道对方是个熟面孔,平日里在技术上不算过分出挑。
“可他把这陶模把握的刚刚好!”
“哦,你说这个啊。”萧行雁轻飘飘抬了抬眼:“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能做到。”
每,个,人,都,能,做,到……
毛婆罗如遭雷击。
他一向是以自己在陶模铸造的水准自傲的,不然也不会在武三思提出建造天枢时自荐。
结果,在生资署每个人都能做到?!
他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不可置信的看向萧行雁,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萧行雁笑了笑:“核心秘诀就是稻壳灰了,配方、法子和时间,我都一一记下来了,待到来日铸造天枢,此法,我自然也会传授给其他匠人。”
“不过配方虽然能让大家都知道,但总归还有其他的事情。”萧行雁看向毛婆罗:“除了浇铸之外,花纹尺寸的设计,地理位置的选点,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毛婆罗有些恍惚,几乎是本能在说话:“啊,有。建造在端门正好,那里正呼应天枢星,地势也空旷,放下天枢刚好。”
萧行雁点点头,这倒是和历史对上了。
她对这些一一对应的星位不太了解,因而便没提什么异议,毛婆罗也渐渐回神,重拾自信了,他与普通匠人不同之处便是读过书,懂一些出去匠造以外的事情,如今按照萧行雁的做法,匠造怕是暂时没有前途了,或许他能从观星上获取些灵感?
萧行雁不知道毛婆罗的念头,她看向叶贴:“你那锻铁之法我也与圣人上书过了——”
“怎么能是我的法子!”叶贴红着脸连忙推拒:“这炼钢法分明是大人您先提出来的!”
萧行雁摇摇头:“我不走这条路子,圣人委命我建造天枢,功多压身,此事你只拿着便是。”
其实萧行雁也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优化了一下风扇车,让木匠做了类似水碓的立式水轮锻锤,她自觉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众人真能做出来。
谁会嫌弃功劳多啊?!
叶贴感动地两眼泪汪汪,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毛婆罗听了这话,眼神通红嫉妒地看向叶贴。
靠靠靠!怎么他就轮不到这么好的上司!天枢这份差事还是他当初和武三思塞了钱才进去的!
“走了。”萧行雁看向毛婆罗:“天枢营建我还有不少要了解,咱们去看看。”
她到底是个文科生,对于一些基础的物理知识,显然还不如匠人了解的多,这方面还是要多看毛婆罗的。
“萧大人,您怎么看?”毛婆罗跟上萧行雁:“天枢其余的都还好,唯有浮雕基座不易制成,若是一一锻造,恐怕周期会很长。”
萧行雁点点头:“这我也知道,因而我想或许可以用陶模分铸,将不同的构件先以泥陶捏制而成,泥土易修改,经三方确认尺寸形式均无异常,再制造外陶模。”
毛婆罗双眼一亮:“这也可行!”
“另外,将天枢不同构件先在纸上拆解一遍,倘若构建有相同之处,一个陶模能够重复使用,也能提高生产效率,缩短整体时间。”
“好我先记一下……”
毛婆罗从身后掏出纸笔来,一一记下。
“暂时没什么了。”萧行雁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到午时了,先准备一下吃饭吧。”
“?”毛婆罗动作一顿:“这么早便吃?”
时下神都大部分人还是吃两餐的,一餐是朝食,另一餐则是晡食,也叫飧食,一个是在早上吃,一个是在傍晚吃。
当年萧行雁条件不好时也是只吃两顿,后来周沛萍觉得大约是孩子正在长身体,便做主多加了一顿,萧行雁不觉有他,只以为是生活好起来了,一天三顿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生资署其余人听见毛婆罗的话,一时间也笑起来:“我们大人正长身体,自然要多吃饭,咱们这边卖力气,大人体恤我们,也让我们多吃些呢!”
生资署内部甚至设立了小食堂,就是为了中午这顿补充体力用。
毛婆罗张大了嘴巴,扭头看向萧行雁:“萧大人,生资署还要人吗?”
萧行雁:“……”
忽略毛婆罗的话,萧行雁继续说道:“对了,另外天枢所需材料和相应账单你也抄一份给我,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节省成本的办法。”
“……嗯。”
且不论二人又闲谈了什么,萧行雁拿到清单之后,下了值就朝着叶芜家走去。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叶家,府中却是黑着灯的。
“?”她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来了……”声音闷着,像是压抑的情绪。
门“吱呀——”开了,萧行雁看着门仆,只见对方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喜悦,又压抑着强装出悲伤的表情。
看到萧行雁,对方脸上神情那份喜悦又压了下去:“是萧大人啊,今日府中不便见客……”
“府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萧行雁踮起脚,朝着他身后看去。
门仆犹豫片刻,看向萧行雁:“叶郎君父亲去世了……”
“去世了?”萧行雁一愣,看向门仆:“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样好的消息怎么没人通知她?
“两天前,人走的急,谁都没料到。”门仆老实说道,话中还有些担心:“从那日之后,郎君便沉默许久了。”
“……?”
叶芜为叶常青的死亡沉默?
这话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但萧行雁还是一时间想了很多。
她有些担忧:“你去通报一声吧,我想见见你家郎君。”
门仆点点头:“还请萧大人稍等片刻。”
他微微阖上门,一阵脚步声逐渐消弭,萧行雁则是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或许叶常青对萧行雁来说不仅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还有曾经的他难以企触及的父爱……
正当萧行雁脑中播放小剧场时,门“吱呀”开了。
“雁娘,”叶芜红着眼睛,透过窄窄的门缝看向萧行雁,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萧行雁眼带怜爱看着叶芜:“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萧行雁这样的表情,叶芜眼眶倏尔又红了几分,他拽开门,几乎是一把抱住了萧行雁:“雁娘……不要去找别人好不好?”
“?”萧行雁呆在原地,大脑都烧冒烟了。
这又是什么剧情?
没等她想出来什么,她就听叶芜红着眼说道:“我爹去了,虽然我也不情愿,但礼法规定,我要守孝三年……”
他红着眼,哭腔重了起来:“三年不得婚丧嫁娶……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但可不可以不要找其他人……”
萧行雁这才抓住一点线头:“等等,谁跟你说我要找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