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从一开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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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所出来，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傍晚的公交车晃晃悠悠，车上人不少，姜来靠窗坐着，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视线涣散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梁少钦：没偷偷哭吧？我舅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本来就不容易。
姜来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礼貌地表示了自己的感谢，把手机塞回口袋，触碰到那张烫金的名片——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提前十分钟来到约定地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油墨特有的气味，他穿着校服背包有些格格不入，每个路过的人都会投来注视，直到他被梁少钦带进会议室。
姜来学生气地向人打招呼，对方深灰色西装敞开，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腕表，旁边是自己收集的资料，上面多了些便签和批注。
男人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简单画了个关系图。
事故涉及五方——
受害者汤志方、个体张老板、宏源塔吊租赁公司、厚德建筑集团有限公司，最后才是姜家的裕姜股份有限公司。
裕姜股份作为甲方，与总承包公司厚德建筑签订总承包合同，与此同时厚德建筑向宏源租赁塔吊和人工，工人被派遣到总包单位的工地上工作，但他的老板是租赁公司，并不直接和开发商有直接联系。
“……这是最常见的形式，但是这件事比表面上更复杂，也更棘手。受害者汤志方，也就是你同学的舅舅，他的直接雇佣方，是这个——”他的声音平稳，笔尖丝滑圈起旁边的名字，“个体包工头张。”
姜来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张老板个人名下有一台旧塔吊，他从宏源塔吊租赁公司承包业务，然后自己雇佣司机操作。”
“这种个人小老板，在行业里很常见。成本低，灵活，但问题也在这里。”他看向姜来，眼神冷静到有些淡漠，“他们大多没有规范的劳动合同，社保可能断缴或压根没交，安全培训流于形式，抗风险能力极弱，一旦出事，往往第一时间想的是撇清责任，或者直接跑路。”
姜来喉头一紧，声音有些干涩：“那租赁公司呢？建筑集团和姜家的责任呢？”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会议室的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明明是暖气，却吹得姜来有些冷。
“作为姜家的熟人，也作为你的长辈，”他语气坦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抬手从名片夹中抽出一张白色细纹烫金的名片，轻轻推到姜来面前，表示对方是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而他可以代为牵线。
姜来只是道了谢，对方愿意坐在这里为他花上半个小时，完全是看在外甥梁少钦的面子上。
乘坐电梯离开写字楼时，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上，看着电梯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袭来，他只是短暂地蹲了一会儿，便踏上了赶回学校的路，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接到了梁少钦的消息。
他在学校附近的站台下车，刚到晚饭时间，大量的人潮涌出，脚步急促，姜来只能有些吃力地逆着人流往校内走，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低调，价值不菲，玻璃贴着完备的隐私膜，无法窥见其中内容。
姜家的车？
姜来留了个神，刚好捕捉到车门关上的一瞬，只露出熟悉的校服一角，车子随即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随后便驶离了人潮。
教室里已经亮了灯，他下意识地朝薛微澜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
座位是空的。
往常这个时间，雷皙然总会带着两份便当来和他一起吃，姜来定了定神，翻出案卷资料研究，直到余光瞥见后桌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下午那些过分现实的分析犹在耳边，他该怎么面对李孜？告诉他希望渺茫？还是继续给予人虚无的信心？
犹豫了片刻，姜来还是站起身，慢慢走到李孜座位旁。
李孜察觉到他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未消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继续低着头整理着这段时间早就堆积如山的试卷，面对姜来关照的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也没有问任何关于维权、赔偿的话。
这种平静反而让姜来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宁愿李孜急切地追问，哪怕抱怨、愤怒也好。这种沉默的接受，像是已经预见了最坏的结果，连挣扎的力气都省去了。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彻校园，姜来又等了一会儿，抬眼视线落在讲台上方的时钟上——
“七点整。”司机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平稳清晰。
“知道了。”灯火通明的别墅灯光透过玻璃，像是一点星子落在他漆黑的眼中。
薛微澜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时，客厅里传来汪淑婧略带愉悦的声音，正和电话那头沟通着什么。
“股价基本稳住了，只是技术性回调，相关部门也打了招呼，”她穿着丝绸家居服，在恒温的房间里丝毫不觉得冷，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股票走势图，“本来就是无妄之灾，跟我们集团的管理有什么关系？下面分包商的问题罢了……”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打断了正在说话人的思路。
汪淑婧话音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努力营造着亲近的姿态。
“小澜回来啦。”她语气亲昵，无心去考量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薛微澜态度始终疏离，今天愿意主动回家，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说话间已经放下手中的财报和平板，主动帮少年卸下肩头的书包。
“你爸爸晚上有商务宴请，不回来吃了。今天就我们母子俩，我让厨房做了些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薛微澜的目光掠过她脸上那份毫无阴霾的轻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客厅水晶灯的光线下，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微笑的雏形，但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然而只是这微乎其微的表情，便足以让面前的女人又惊又喜，更别提他接下来的话。
“好。”他应道，听不出情绪，“我先上去换衣服。”
说完为等人反应，他便径直往那间早就为他准备好、而他从未踏足的房间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
换上柔软的家居服下楼时，佣人已经熟稔地将餐厅布置完毕，整齐地退了出去，按照汪淑婧吩咐的，给他们母子留出难得的二人时光。
“最近家里出事了吗。”他语气平淡，用陈述的口吻说着。
汪淑婧的笑容淡了些，不过听到他说“家里”，又高兴不少：“用不着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分包环节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是吗，可是有人议论，说姜家草菅人命，压榨工人，连带着我的名字也时常被提起。”薛微澜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对面的情绪有些波动，后悔居多，大概是埋怨当时为什么让孩子进了这么个鱼龙混杂、口舌不干净的地方。
“他们不会深究合同链条，只认姜家两个字，”他抬眼，目光凌厉，“一点工地纠纷不足为惧，但如果持续发酵，被竞争对手利用……”
汪淑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薛微澜那张继承了自己和丈夫所有优势的脸，已经初步展现出杀伐果断的气质，不自觉地脊背微微挺直。
于公，流言影响的不仅是她精心筹划的项目、波及公司股价，更可能动摇家族完美继承人的声誉，关系到她在集团内的话语权和未来布局。
于私，她急于让他融入家族，从心底承认他们的母子关系，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给他的名声带来负面舆论。
“下面的人，确实办事不力。”汪淑婧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严厉，“我吩咐下去，该有的赔偿，会尽快到位。”
“不能直接赔偿。”他眼神略过人，眼神虚虚落在客厅中央那座昂贵的古董落地钟上，时针与分针构成一个精准的角度。
一张边缘已经被磨毛的名片无声地在少年指尖转动，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盯着规律转动的分针已过了近一节课，过渡使用的眼睛酸胀难受，时间漫长得令人心焦。
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咂摸着下午律师的话，刚厘清的思路很快被下课的嘈杂淹没。
“抱歉！”
步伐匆匆的同学撞掉了他手中的名片，姜来心不在焉地表示没事，俯身捡起，抬头的瞬间，某个一直被忽略的念头忽然闪现——
他太冲动了，因为被带进了姜家流言的漩涡，他太想证明姜家在这件事上的直接责任，不仅给受害者应有的赔偿，更想让那些草菅人命的高层还普通人一个公道，从一开始他的方向就错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