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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水 ...

  •   仁寿宫的垂帘被风掀起一角,吴太妃牵着朱祁钰的手在阶下跪得端正。她脖颈低垂,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孙太后的午憩。
      “母妃,太后娘娘既在歇息,我们不如……”朱祁钰轻声开口,他大病初愈,面色犹带苍白,却衬得眉眼如墨画般精致。
      吴太妃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钰儿,礼不可废。”
      朱祁钰乖顺地点头:"儿臣晓得,要行大礼,答话时要垂着眼。"他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一阵放肆的嬉闹声穿透了重重帘幕。
      朱祁镇正跨坐在麒麟石雕上,明黄常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他手里攥着根金丝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笨手笨脚的,连个毽子都接不住!"
      "陛下当心摔着……"王振捧着鎏金手炉在旁边赔笑,余光却瞥见了廊下的母子二人。他附在朱祁镇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皇帝突然眼睛一亮。
      朱祁钰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他看见一双沾着草屑的龙纹靴停在自己眼前,靴尖金线绣的螭龙正狰狞地瞪着他。
      "抬头。"
      少年天子的声音比去年粗了许多,朱祁钰缓缓仰起脸,正对上兄长灼灼的目光——那眼底跳动着某种他读不懂的火苗。
      "陛下..."吴太妃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朱祁镇用弓梢虚虚一拦。
      "太妃辛苦。"小皇帝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朱祁钰轻颤的睫毛,"听闻弟弟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他突然伸手捏住朱祁钰的下巴,"怎么瘦成这样?"

      指腹传来的触感让朱祁镇心头一颤,掌中这张脸竟比贡品里的和田玉还要温润。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眼下淡青,他突然想起曾在《汉宫春晓图》里看到的薄命佳人。
      王振适时地递上冰碗:"郕王殿下气色不佳,用些冰镇枇杷露最是润肺。"
      琉璃碗沿抵到唇边时,朱祁钰瞥见碗底沉淀的古怪絮状物。他长睫低垂,就着兄长的手浅啜一口,甜腻中带着微苦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好喝吗?"朱祁镇盯着他喉结的滑动。
      "谢...谢皇兄赏赐。"朱祁钰被冰得打了个颤,一缕糖浆顺着唇角滑落。他还未抬手,兄长的拇指已经重重碾过那点湿润,在唇瓣上留下异样的触感。

      "太液池边初春时节景色极美,皇上重兄弟情谊,想邀郕王殿下同赏。"太监王振不怀好意的提出邀约。吴太妃虽觉得有些不妥,又不好抗拒皇帝的旨意。
      半个时辰后,她正和孙太后在仁寿宫品茗,却听见太监们通报,"郕王殿下落水了!"她顿时近乎昏厥过去。
      水,四面八方涌来的水。
      朱祁钰在坠入太液池的瞬间,竟恍惚听见了幼时乳母哼唱的江南小调。冰凉的池水灌入鼻腔时,那调子变得支离破碎,像被揉皱的绢纱。他的青缎腰带在水中舒展开来,宛如一条想要缚住他却又无力垂落的绸绳。
      "咕噜——"
      一串气泡从唇边逃逸。朱祁钰睁着眼,看见阳光穿过水面在他指间流淌成金色的丝线。这景象莫名让他想起去岁生辰时,兄长随手赏他的那盏走马灯——也是这般流光溢彩,却永远触不可及。
      肺里的空气在急剧减少。他开始下沉,墨发如藻荇般缠绕着脖颈。恍惚间有锦鲤掠过手背,鳞片上反射的光刺痛了眼睛。

      摇晃的游船上,朱祁镇脸色煞白,他盯着水中那抹渐渐下沉的青影。
      "祁钰!"
      少年天子自己都没察觉这声呼唤带着哭腔。他甩开王振阻拦的手,他哪里知道他这弟弟气性如此大,不过是兄弟间的玩笑罢了,竟弄成现在这般。
      "陛下不可啊!"三个侍卫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朱祁镇反手抽出一人的佩刀,刀尖抵着最近侍卫的咽喉:"朕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若是郕王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全都——"

      朱祁钰被捞上来时像一尊碎裂的玉雕,月白直裰湿透后紧贴在身上,透出底下伶仃的肋骨。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来!"朱祁镇脱下龙纹大氅裹住弟弟,掌心触到的皮肤冷得像隆冬的瓷枕。
      怀里的身体突然痉挛起来。朱祁钰呛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池水。他在混沌中抓住兄长的衣袖,泛青的嘴唇开合着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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