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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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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季萧玉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三天。

      伤擦着心脉而过,失血过多,加上旧伤未愈,连宫中最老的太医都数次摇头叹息。

      沉重的宫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但裴弦知道,幽灵的反扑并未停止。

      那些要求“释放无辜寒鸦”和“皇帝囚禁滥杀”的流言,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顺着宫墙的缝隙试图钻进来。

      偶尔有大臣求见的通禀声从外殿传来。

      裴弦一步未离寝殿。

      他就守在季萧玉的龙榻边,宫人送来的食水,他碰也不碰。

      明砚端来熬好的药,他机械地接过,一勺一勺,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进季萧玉紧闭的唇间。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枯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萧玉苍白如纸的脸,仿佛一错眼,那微弱的鼻息就会断绝。

      没人敢劝他休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壳,隔绝了所有的关切和声音。

      只有偶尔,当季萧玉在昏迷中因痛苦而发出微弱的呻吟时,那冰壳才会裂开一道缝隙。

      裴弦会立刻俯下身,用自己冰凉的手去安抚一个同样冷的手,一遍遍低唤:“悯吟?我在,丝竹在……”

      记忆的洪流并未平息,它们日夜不停地冲刷着他脆弱的神经。

      那些被药物扭曲模糊的黑暗片段和属于裴弦的过往,交替撕扯着他。

      有时是季萧玉少年时在书院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笑脸,转眼就变成自己手中滴血的刀锋。

      有时是除夕夜温暖的拥抱,瞬间又坠入幽泉地牢刺骨的冰水。

      巨大的愧疚感和自我厌弃吞噬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是他亲手把季萧玉推到了这步境地,让他一次次为自己挡刀,为自己流血,为自己背负朝堂的攻讦。

      第三天深夜,季萧玉的高热终于退了。

      裴弦刚松了一口气,一股熟悉的寒意却毫无预兆地从骨髓深处炸开。

      那寒意来势汹汹,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了,忘川解除,自己的大限也即将到来了。

      这跟随他多年的毒,被这次记忆冲撞彻底点燃了引信。

      它不再蛰伏,不再缓慢侵蚀,而是猛烈地爆发出来。

      “呃……”裴弦想咬紧牙关,却徒劳无功。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他死死捂住嘴,温热的液体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旁边的明砚惊得魂飞魄散:“公子!”他扑过来扶住裴弦摇摇欲坠的身体。

      裴弦推开他,胡乱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眼睛依旧固执地盯着榻上的季萧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别吵醒他……别让他……看见……”

      剧烈的颤抖让他几乎坐不稳,明砚强行将他半拖半抱到一旁的软榻上,抖开被子将他裹住,又手忙脚乱地往他怀里塞暖炉。

      可那点暖意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抵御体内肆虐的冰寒。

      寒气在裴弦的血脉里疯狂啃食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太医很快被召来,隔着纱帐为裴弦诊脉。

      老迈的手指搭上寸关尺,片刻之后,太医的脸色变得比裴弦还要灰败。

      他收回手,对着纱帐内无声颤抖的人影,又看了看龙榻上依旧昏迷的帝王,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对着满脸焦灼的明砚,用口型无声地吐出四个字:油尽灯枯。

      明砚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又过了两天,季萧玉终于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袭来。

      他闷哼一声,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帐幔,然后,他看到了伏在榻边的人。

      他趴在榻沿,似乎睡着了。

      一头乌发散乱地铺在被上,露出的侧脸瘦削得惊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季萧玉盖在被子外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季萧玉的心猛地一抽,他不敢动,怕惊醒他,只是贪婪地看着这张失而复得却憔悴至此的脸。

      记忆恢复了……他的丝竹,真的回来了,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几乎将他淹没。

      他试着轻微地动了动被裴弦攥住的手指。

      裴弦立刻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和未及散去的惊悸,像受惊的猫。

      直到对上季萧玉虽然虚弱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那茫然才迅速褪去,被巨大的惊喜和未干的泪意取代。

      “悯吟!”他扑到榻边,声音哽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喝水?”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涌出来。

      季萧玉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反手用尽力气,回握住了裴弦冰冷的手指。

      裴弦立刻明白了,慌忙起身去倒水。

      然而刚一站直,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床柱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季萧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胸口的剧痛扯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冷汗涔涔。

      “没事。”裴弦立刻回头,强压下眩晕和喉咙口翻涌的腥甜,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只是那笑容苍白脆弱,“坐久了,有点头晕而已。”他倒了水,小心地扶起季萧玉,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季萧玉的目光却紧紧锁在裴弦脸上,那过分的苍白和眼底深重的倦意,让他心头的不安疯狂滋长。

      他喝了几口便推开杯子,紧紧抓住裴弦的手腕:“告诉我……你怎么样?”

      裴弦垂着眼,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轻轻抽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我能有什么事?太医说了,你就是失血过多,伤了元气,得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暂时有几位大人顶着,别担心。”

      他越是轻描淡写,季萧玉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太了解裴弦了,那些强撑的镇定,那躲闪的眼神,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丝竹……”季萧玉的声音沉了下去。

      “真的没事。”裴弦打断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真切一些,却不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季萧玉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用未受伤的手臂,艰难地抬起,轻轻落在裴弦低垂的头上,一下一下,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沉重,抚摸着那冰凉的发丝。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一个虚弱,一个压抑着不稳。

      压力并未因季萧玉的苏醒而减轻,反而像无形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幽灵残余的疯狂反扑,以及裴弦那已显露病态的寒症。

      季萧玉的恢复速度让太医都感到惊讶,帝王的意志力像钢铁,支撑着他从濒死之境一步步走回来。

      能下床后,他便不顾劝阻,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只是身体终究大不如前,批阅奏章时,常会因胸口的闷痛而停下笔,蹙眉喘息,脸色发白。

      裴弦总是默默地守在一旁,适时递上温水,或是将暖炉推得更近一些。

      裴弦变得异常沉默,像一株失去了太阳的向日葵。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季萧玉伏案劳形,看着他在朝臣觐见时强打精神应对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

      关于寒鸦的污名,甩脱不掉。

      朝臣们看向裴弦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审视和疑虑,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

      季萧玉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到那些目光,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裴弦。

      但裴弦知道,季萧玉挡不住人心,挡不住那些在暗处疯长的流言。

      “昔日寒鸦,祸乱朝纲,刺杀重臣,其罪当诛!”
      “陛下受其蒙蔽,囚禁忠良,恐失天下人心!”
      “此等祸水,留在宫中,终成国之大患!”

      这些声音,裴弦听不到具体的词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恶意和排斥。

      每一次季萧玉因维护他而承受更大的压力,他心头的巨石就重一分。

      那些属于寒鸦无法抹去的血腥过往,成了他无法洗刷的污点。

      即使情有可原,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肮脏的墨渍,玷污着季萧玉的清名,拖累着他的江山。

      更深的恐惧来自他的身体,寒症的发作越来越频繁。

      有时只是站在窗边吹了阵风,刺骨的寒意便会瞬间席卷全身,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素白的帕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握不住的沙子。

      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只能勉强延缓那崩溃的速度。

      他不想让季萧玉看见。

      总是在咳血时躲到屏风后,或是夜深人静季萧玉睡熟之后。

      但季萧玉是何等敏锐的人?

      裴弦日渐沉重的呼吸,那几乎无法掩饰的虚弱,以及空气中偶尔飘散的的血腥气,一下下凌迟着他的心。

      他不敢问,不敢捅破那层纸。

      只能更加疯狂地处理朝务,病情这个话题对于二人来说都太沉重了。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格,洒下一片慵懒的光斑。

      季萧玉被几位重臣请去了前朝议事,殿内只剩下裴弦和明砚。

      裴弦靠坐在暖榻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是未下完的一盘棋。

      他执白子,落子时带着沉重。

      明砚坐在他对面,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很静,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

      裴弦看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目光却有些空茫。

      阳光落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在日光下更加明显。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疲惫不堪:“明砚。”

      “公子?”明砚抬起头。

      裴弦没有看他,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空悬停着,仿佛不知该落向何处。“我打算……跟悯吟说,”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找个清静的地方……隐居。”

      明砚捏着棋子的手猛地一紧,他抬起头,看向裴弦毫无血色的侧脸,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子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模糊的雾霾。

      他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涩然:“公子……是因为那个忘川吗?”

      “嗯。”

      裴弦终于将那枚白子轻轻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还有,我在这里只会让恻吟成为靶子。朝堂上的口水都能淹死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我这身子……也撑不了太久了。最后的日子,我想……清静一点。”

      他抬起眼,看向明砚,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别让他知道……我的情况。就说……我想通了,想过点没人打扰的日子。”

      明砚只觉得酸楚堵在胸口,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语气坚定:“我跟着你,公子。”

      裴弦看着他,疲惫的眼底终于有了暖意。

      “谁说不带上你了?”他轻轻地说,语气里有着开玩笑的柔和,“我还指望你给我熬药呢。”

      阳光静静流淌,棋盘上的光影微微偏移。

      暖榻上的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那盘未尽的棋,无声地诉说着离别。

      就在这时,殿门口厚重的帘子被无声地掀起一角。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季萧玉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显然听到了所有的话。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裴弦似有所觉,抬起头,望向门口那片被光线切割的阴影。

      当看清那熟悉轮廓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捏在指尖的另一枚白子,“嗒”的一声轻响,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棋格中央。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季萧玉缓缓抬步,走了进来。

      他一步步走向暖榻,脚步沉沉的踩在砖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空气牢牢钉在裴弦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停在暖榻前,看着裴弦。

      “那我呢?”

      裴弦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垂落。

      他盯着棋盘上那枚滚落的棋子:“悯吟……你听见了。”

      季萧玉向前逼近一步,他俯下身,目光死死锁住他低垂的眼帘,执拗地再次追问:

      “那我呢?丝竹?”

      裴弦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他依旧没有抬头,过了许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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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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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①已完结有番外。 ②书里的be结局仅仅只是杀青结局,番外是正文he结局。 ③在评论区禁止拆逆主cp和副cp,其他大家随便磕。 ④文笔不好致歉,在此谢谢各位读者小宝的观看,禁止剧透。 ⑤各位小宝在文章中发现任何标点符号等问题,请在评论区告知,谢谢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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