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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响 记忆之海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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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暖阁后的静思斋。

      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

      空气里弥漫着新沏的清茶香气,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重。

      季萧玉坐在上首,紧锁着下首垂首而坐的明砚。

      季岑秋在兄长身后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按捺着性子,挨着季萧玉坐下,眼巴巴地望着明砚,那份从墨韵斋带出来的雀跃已被此刻的紧张取代。

      沉重的寂静持续了片刻,季萧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

      “明砚,此处再无旁人,幽泉……其内部如何?”

      他没有直接问裴弦,而是先指向了那个庞大而神秘的黑暗组织本身,“朕对其所知甚少,其等级森严,如何划分?三六九等,各有何能?那寒鸦……在其中又居何位?”

      明砚缓缓抬起眼,似乎对季萧玉先问组织结构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回陛下,幽泉深如渊海,等级壁垒森严,以忘川为界,上下分明,宛若九幽。”

      “最下者,为浊流。”

      他语调冰冷,不带感情,“皆是外围爪牙,或为收买的亡命之徒,或为裹挟的流民乞丐。”

      “不知核心,不晓机密,只知听令行事,多为弃子。死伤多少,尊使皆不以为意,如同扫去尘埃。”

      “其上,为暗涌。” 明砚继续道,语气微凝,“此乃组织筋骨与血肉。”

      “多为训练有素的死士、精通潜行刺杀的杀手和掌管据点运转的骨干。

      “他们知晓部分内情,行动力强,是执行具体劫掠、破坏情报刺探等任务的主力,亦是朝廷清剿的主要目标。然……其上有无形之限,难触真正核心机密。”

      “再上,则为深潭。” 明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凝重,“此乃核心精锐,数量稀少,皆为千挑万选经忘川涤净重塑的利刃。”

      “他们忘却前尘,只余对朝廷的刻骨仇恨与对尊使的绝对忠诚。精于暗杀、情报、破坏,乃至……统领暗涌与浊流。公子……寒鸦,便在此列。”

      提到“寒鸦”二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季岑秋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寒鸦……他既然是深潭,是精锐,那……那他在幽泉里算多大的官儿?上面……上面还有人管着他吗?他能自己做主吗?”

      他的问题直白而急切,问出了季萧玉同样关心的核心。

      明砚的目光转向季岑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忌惮和警示:

      “摄政王问到了关键,深潭之上,便是归墟。” 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带着无形的的威压,“归墟者,乃组织真正核心,深藏地下,非绝密不得入。”

      “能居此位者,皆是追随尊使多年和地位超然的元老,或是……如寒鸦这般,能力卓绝被尊使亲自擢升的深潭之首。”

      “寒鸦,乃尊使亲封的归墟首领之一。”

      明砚特意加重了“之一”二字,强调其并非顶端,“他统领部分深潭精锐与大量暗涌和浊流,权柄极大,此次京城风暴的策划与指挥,便由其主导。然……”

      明砚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直视季萧玉,一字一句道:“陛下,寒鸦虽为归墟首领,权倾一时,但他绝非至高。 ”

      “他之上,还有尊使。尊使……才是幽泉真正的主宰,是归墟本身。是赋予一切规则与生杀予夺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尊使之下,尚有几位资历极深神秘莫测几乎与组织同寿的核心元老。”

      “他们或许不直接统兵临阵,但其影响力根深蒂固,如同尊使意志的延伸与触角,监控着归墟的一切。寒鸦再强,锋芒再利,亦是尊使手中之刀。”

      “他的权柄,他的力量,乃至他的存在本身,皆源于尊使的意志与忘川的枷锁。”

      “尊使对其……器重,故委以重任,令其冲锋陷阵。防备,故时刻警惕,以无形枷锁禁锢其心,不容其有半分杂质滋生。”

      “寒鸦……,他视陛下……视朝廷为血海深仇,此恨……真切,非伪饰,这既是忘川的成果,亦是那无形枷锁最坚固和最核心的部分。”

      “血海深仇……真切……枷锁……”

      季萧玉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带着铁锈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愤怒瞬间涌上。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寒鸦”二字从明砚口中说出,确认裴弦被塑造成一把指向自己的带着“真切”仇恨的利刃,那份痛楚与无力感依旧让他呼吸一窒。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季岑秋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兄长的胳膊,眼中满是心疼与对“幽泉”的愤怒。

      季萧玉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翻腾的杀意,声音变得干涩:“他……身为尊使之刀,枷锁加身……可有受苦?”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明砚,不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明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季萧玉那双承载了太多痛楚的眸子。

      他垂下眼睑,看着地上冰冷的青砖缝隙,声音更低沉:“幽泉生存,如履薄冰。尊使之刀,尤需时刻锋利,不容锈蚀。”

      “寒鸦,过往尽忘,但是……某些本能,如同沉入深海的星火,或许没有彻底熄灭。”

      他选择了更隐晦的说法,“伤痛于他……或为常事,亦或为磨砺之刃,助其……更利,更符合尊使的期望。”

      回答依旧谨慎而含糊,既透露了裴弦可能的处境,又强调了这是尊使期望的一部分。

      季萧玉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忘川冰封记忆,枷锁禁锢心神,然刻入骨血的本能和习惯乃至……对某些气息声音的感知,或可留存?”

      “如同……沉沙之金?深埋于那枷锁与冰层之下?”

      他紧紧盯着明砚,声音带着求证,每一个问题都直指那渺茫的可能性。

      明砚迎着季萧玉的目光,极其慎重地点了头:“陛下明鉴。忘川消弭的是记忆本身,是串联的因果与身份认知。”

      “那枷锁禁锢的是杂念,是不该有的情感。然而……某些根深蒂固的印记。”

      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季萧玉的肩头,仿佛在暗示着什么,“或如沉沙之金,深埋冰下枷锁之中,非外力可轻易抹去。只是……”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试图唤醒,如同在万丈深渊的冰面上凿孔,能否成功?”

      “唤醒的究竟是星火还是引爆枷锁的雷霆?是凿开一丝缝隙还是激怒冰层下的凶兽……无人可料,凶险万分。且尊使的耳目与那无形枷锁的感应,无处不在。”

      归墟深处,寒鸦正对着石壁上悬挂的京城详细布防图沉思,思考着下一步更致命的打击点。

      突然,一阵仿佛要将头颅劈开的剧痛猛地袭来。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石壁,坚硬的岩石竟被他生生抠下几块碎屑,指尖渗出血。

      眼前并非布防图,而是混乱刺眼到令人作呕的碎片。

      一片残破的边缘焦黑蜷曲的……荷叶?在浑浊发绿的水面上无力地漂浮打旋。

      一个极其模糊带着点温柔笑意的轮廓……是谁?那笑容温暖得像是太阳本身,却又带来一种被撕裂般的恐慌。

      耳边似乎响起一声压抑的恻吟?是痛苦的呻吟,还是……某种沉沦时刻难以自持的低喃?

      这声音诡异地与他脑海中刚才路过某条暗巷时,风中隐约飘来不成调的破碎笛音片段……重叠在一起。

      剧烈的头痛使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

      那些碎片化的景象和声音疯狂地闪现接着扭曲最后又消失,快得让他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刺破耳膜的耳鸣和心脏的窒息感。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首领?”门外守卫的死士显然听到了那声压抑的痛哼和石壁碎裂的异响,压低声音惊疑询问。

      “……无事!”

      寒鸦强行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风箱,带着极力压抑的狂暴和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该死的混乱碎片驱逐出去,但那些残荷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边缘,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那次惊雀台刺杀之后,这种毫无规律可循。

      一次比一次猛烈的头痛和混乱闪回,死死缠上了他。有时是一片残荷,有时甚至只是看到别人受伤流血……那些模糊却又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碎片,一次次地撕裂他的意识。

      仿佛他体内缺失了极其重要的一块。

      尊使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般再次在耳边嘶嘶回响:“那是季萧玉的毒……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腐蚀心智的毒……别碰它……冰封是保护……枷锁是安全……”

      保护?安全?

      寒鸦缓缓松开抠着石壁已然血肉模糊的手指,看着指腹上淋漓的鲜血和翻卷的皮肉。

      这真的是保护吗?这真的是安全吗?还是……另一种的禁锢?

      将他困在这片充满冰冷仇恨却又不时被诡异碎片和空洞感撕裂的囚笼里?

      一个念头陡然增生:组织告诉他的过去,真的是全部吗?那场忘川涤净的灰烬之下,是否还埋藏着未被烧尽的残骸?

      季萧玉……他口中那个念念不忘的“丝竹”……到底是谁?与自己这些该死的闪回,这蚀骨的空洞感,又有何关联?尊使的保护和枷锁,究竟在掩盖什么?

      唯有更狠才能让季萧玉痛不欲生,更能向尊使证明他这把刀依旧锋利,忠诚无二的报复行动,才能暂时宣泄这股几乎将他撑爆的毁灭欲。

      他需要看到季萧玉的痛苦,需要看到朝廷的混乱,需要看到自己的成果来……填补那该死的空洞。

      来向那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尊使证明,他寒鸦,依旧可靠。

      京城,御书房。

      季萧玉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城池的天色。

      肩上的伤口在名医和珍药的调理下已愈合结痂,但心头的重压却一日沉过一日。

      朝堂上关于流言、物价、官员遇刺的争论如同永不停歇的噪音。

      民间抢购的风潮和那些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官员被精准刺杀的噩耗……寒鸦的报复,精准而致命,一刀刀都砍在他的软肋上。

      然而,他的眼神深处,除了帝王的凝重与疲惫,还有近乎偏执的亮光在顽强闪烁。

      攻心计已经悄然布下。

      枭回报,几件承载着裴弦过去气息的微小物品,已经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埋在了寒鸦最可能活动或经过的区域附近。

      它们可能是一片被刻意遗落在废弃小院石缝里早已干枯蜷缩的荷瓣。

      可能是一段被风送入特定暗巷不成调的破笛音。

      “丝竹……我好想你……我好像快疯了。”

      季萧玉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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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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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①已完结有番外。 ②书里的be结局仅仅只是杀青结局,番外是正文he结局。 ③在评论区禁止拆逆主cp和副cp,其他大家随便磕。 ④文笔不好致歉,在此谢谢各位读者小宝的观看,禁止剧透。 ⑤各位小宝在文章中发现任何标点符号等问题,请在评论区告知,谢谢ov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