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对招 季萧玉与寒 ...
-
－－－
“丝竹！”
那一声嘶吼，从季萧玉的胸腔里爆发出来，裹挟着思念和惊雀台未愈的伤痛以及此刻被残酷现实彻底碾碎灵魂的绝望，凄厉得几乎不成人声。
声音在空旷却弥漫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的地下秘库中回荡，压过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濒死的呻吟，带着一种撕裂心肺的力量。
尸山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寒鸦，闻声微微一滞。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火光第一次毫无保留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整张脸。
墨发被气浪和热流拂动，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如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这张脸，俊美得近乎锋利，每一寸线条都曾刻在季萧玉的心尖上，是他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然而，那双眼睛。
季萧玉正贪婪又带着万箭穿心般的剧痛凝视着那双眼睛。
火光在那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却点不染一丝暖意。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漠然。
那是一种俯瞰尘埃视万物为刍狗的无情，是季萧玉在惊雀台隔着面具就曾感受过属于“寒鸦”的或者说属于魔鬼的眼神。
可偏偏，这张脸，是裴弦！
是他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裴弦！
当这张毫无遮掩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温润清雅眸中含笑的青年完美重合的刹那，季萧玉感觉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所有的声音被一种震耳欲聋来自灵魂深处的崩溃所取代。
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又在下一瞬疯狂逆流，冲击着他的太阳穴，嗡嗡作响。
“丝竹？！！”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得只剩下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足以溺毙一切的绝望。
握着长剑的手剧烈颤抖，五指脱力，“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剑直直砸落在脚下粘稠的血泊之中，溅起一片刺目的猩红，染污了他衣服下摆。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冰冷的血水里，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裴弦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只倒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令他灵魂冻结的陌生冰寒。
痛！
比惊雀台的冷箭穿颈更痛！
比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更痛！那是一种被最珍视最信任最深入骨血的爱人亲手将心脏剜出再狠狠践踏的灭顶之痛。
寒鸦看到了季萧玉眼中汹涌澎湃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悲痛和绝望。
那眼神太沉重，太复杂，像一张无形的巨网，试图将他缠绕。
季萧玉的失态嘶吼，他丢剑的举动，他踉跄的身影，他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依旧俊美非凡的脸庞上滚落在火光映照下晶莹刺目的泪水……
这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了寒鸦冰冷的眼底。
奇怪。
陌生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那片被“忘川”药力强行维持冰封的记忆之海。
一个模糊的音节，一个破碎的轮廓，似乎想要冲破那坚固的冰层，浮出水面。
“丝……” 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听清的音节，在他紧抿的唇边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随即，那刺痛感变得更加尖锐，伴随着一种莫名的烦躁，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开始汹涌。
他下意识地抬起未持刃的左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困惑与不适。
他看着下方那个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年轻帝王，看着那双盛满了破碎星辰仿佛承载了整个宇宙悲伤的眼睛，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你是季萧玉，当朝的新帝。”
他陈述着早已刻入脑海的目标信息，目光扫过季萧玉脸上的泪水，那探究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法理解的展品，“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目光在季萧玉痛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微微歪了下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冰冷刺骨的疑问：
“但你……为什么看起来和我那么熟悉？又为什么……要哭？”
“第一次见面……熟悉……哭……”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淬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季萧玉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爱与恨，在这句纯粹困惑的质问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它喷出来，身体晃得更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季萧玉心神彻底失守意识被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冲击得一片空白的瞬间。
寒鸦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骤然一凝。
任何失神，在生死战场上都是致命的破绽。
这是刻入他骨髓的本能。无论刚才那瞬间的刺痛和困惑是什么，都无法动摇他作为“寒鸦”的绝对理智和杀戮指令。
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远快过那丝稍纵即逝的异样情绪。他的身影在原地倏然消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目标明确。
枭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寒鸦眼神变化的刹那就已拉响最高警报。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寒鸦”的危险性，更看到了陛下那瞬间的崩溃失神。
几乎是寒鸦启动的同时，枭爆发出全身力量，如同一头护主的凶豹，不顾左臂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的剧痛，怒吼着扑向季萧玉身前，同时手中沉重的玄铁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劈出。
不求杀敌，只为阻截。
“陛下小心！”
两道快到极致的身影在空中交错。
寒鸦的袖中，一柄不过尺许淬着幽蓝暗芒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刺向季萧玉毫无防备的心口。
那幽蓝的光芒，昭示着见血封喉。
枭的刀锋，带着千钧之力，险之又险地撞在了那柄短刃的刃身之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火花四溅。
巨大的力量碰撞让枭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刀被震得偏向一侧。
但正是他这搏命的一撞，让寒鸦那必杀的一击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淬毒的短刃没有刺中心脏，而是深深地扎进了季萧玉的左肩。
位置几乎与惊雀台那支冷箭擦过的地方重叠。
剧烈的疼痛如同岩浆瞬间灌入身体。
季萧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倒去，重重撞在身后一名枭羽卫的身上才勉强稳住。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那刺目的幽蓝色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剧痛让季萧玉涣散的目光短暂聚焦。
他抬起头，看到的依旧是那张近在咫尺却冰冷如霜的容颜。
寒鸦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一击得手的得意，也没有对未能致命的不甘，只有一种执行任务般的漠然，仿佛刚才刺穿的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躯壳。
这眼神，比肩上的剧毒利刃更让他痛彻心扉。
寒鸦一击得手，没有停留或补刀的意图。
他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将短刃从季萧玉肩头抽出。带起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冰冷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他抽回短刃的瞬间，那个刚刚被强行压下的尖锐刺痛感再次毫无预兆地猛烈地袭来。
这一次，视野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模糊和扭曲。
他看到下方那个男人季萧玉，捂着肩伤，脸色惨白如纸，那双盛满了痛苦绝望和……他无法理解却让他心脏莫名一揪的复杂情感的眼睛，正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寒鸦喉间溢出。
他再次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冰封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真正的挣扎和烦躁。
这感觉太陌生，太不受控制，像平静冰面下突然涌起的狂暴暗流，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智。
“忘川”的药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在他心神动荡的瞬间骤然收紧。
冰冷的指令瞬间覆盖了所有异样的情绪波动。
烦躁、刺痛、挣扎……所有不合时宜的感觉被强大的意志力和药物效果强行镇压后抹平。
“撤！”
命令从寒鸦紧抿的唇间吐出，斩钉截铁，再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不再看下方那个给他带来巨大困扰和痛苦源头的帝王一眼，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挣扎从未发生过。
他身影如一道融入黑暗的轻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秘库深处一条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狭窄通道疾射而去。
残余的几名黑衣死士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悍不畏死地扑向追兵，用身体和生命为他们的首领断后。
“拦住他。” 枭目眦欲裂，顾不上手臂的伤痛，挥刀就要追击。
“保护陛下！”
季岑秋的声音从入口方向传来，带着惊恐和焦急。他刚带人肃清外围冲进来，就看到皇兄肩头染血摇摇欲坠的骇人景象。
枭的身形猛地顿住。保护陛下是最高指令。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寒鸦消失的通道口，那里已被断后的死士和燃烧的障碍物暂时堵死。
他咬牙，转身扑向季萧玉。
季萧玉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剧毒带来的麻痹感和失血的虚弱感开始蔓延，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寒鸦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绝望如同实质的寒冰，将他整个人冻结。
寒鸦离去的背影，那双最后不带一丝留恋的眼睛烫印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之上。
“陛下，毒！”
枭一眼看到伤口流出的血带着不祥的幽蓝，脸色剧变，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塞入季萧玉口中，同时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伤口止血。
季萧玉任由枭动作，身体脱力般缓缓滑跪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
衣裳浸透了血污，肩头的剧痛阵阵袭来，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被撕裂的痛楚。
“是他……”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真的是他……丝竹……为什么……”
火焰在四周疯狂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尸骸遍地。季萧玉跪在血与火的地狱中心，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玉雕。
枭和季岑秋焦急的呼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
尽量小宝们在七月底看到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对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