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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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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慕昭仪,此时才缓缓抬眸,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冷静道:“云妃娘娘,和郡王,关切之情,人之常情。然宫闱重地,涉及人命,非同儿戏,证据当前,人证虽死,但其言犹在耳,所指清晰。若仅凭往日行止或亲缘关系便断言无辜,恐难以服众,亦有损宫规法度之威严。”
她的话,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却像一把软刀子,将沈兰珠推向更危险的地段。
证据对她“不利”。
就在这时,紫宸殿的小太监小顺子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陛、陛下,奴、奴才该死!奴才刚才奉命整理娘娘寝殿,在、在娘娘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内,发、发现了这个!” 他颤抖着高高举起一个拇指大小,漆黑如墨的陶瓷小瓶。
高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周太医立刻上前接过,小心拔开木塞,只轻轻一嗅,脸色骤变:“陛下!此、此乃‘鹤顶红’!且、且与林宝林所中之毒,气息性状,完全一致!”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毒药,竟然是在沈淑仪的妆奁里找到的。
人证的指控,物证的出现,让一个严丝合缝,无可辩驳的犯罪呈现众人面前。
“陛下!”沈兰珠只觉寒意刺骨,但她没有跪下,反而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地看向萧彻,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妾冤枉,此物绝非臣妾所有,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明鉴,还臣妾清白!”
萧彻看着站在殿中,孤身面对千夫所指却依旧傲然不屈的女子,心如刀绞。
他信她,他比任何人都信。
可这步步紧逼的毒计,狠辣决绝的灭口,精准无比的栽赃......幕后之人,是要将她置于死地。
他若此时强行袒护,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坐实她恃宠而骄,帝王昏聩的恶名,更可能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顺子!”萧彻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压抑着滔天的怒焰和痛楚,“即刻送沈淑仪回紫宸殿,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陛下不可!”一位宗室老王爷颤巍巍地站起,痛心疾首,“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陛下贵为天子,岂可因儿女私情而罔顾宫规国法?此等毒杀宫妃,戕害性命之恶行,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闱?何以服天下!”
“请陛下严惩沈淑仪!”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沈兰珠吞没。
流言蜚语,指责谩骂从背后袭来。
沈兰珠却恍若未闻,她只定定地看着御座之上的萧彻,目光清澈而执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臣妾,不回紫宸殿,臣妾要留在这里,亲眼看着陛下查出真相,臣妾一身清白,日月可鉴!若陛下此刻让臣妾离开,便是认了臣妾有罪。臣妾宁愿在此审讯,也绝不背着污名,苟且偷生。”
她看到了萧彻眼中的痛苦和挣扎。
殿内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帝妃二人身上。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站在沈云岫身后,脸色惨白的宫女青黛,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终于,在沈云岫一个极其轻微,旁人无法察觉的眼神暗示下,青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猛地冲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凄厉而绝望:
“陛下!奴婢、奴婢知道真相!毒,不是淑仪娘娘下的!是、是云妃娘娘!是云妃娘娘指使奴婢干的!”
满殿倒吸一口冷气。
连周贵人都惊得捂住了嘴。
慕昭仪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平静,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转着指间的翡翠戒指。
“你、你这背主的贱婢!”沈云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晃,被身边的素心死死扶住才没倒下,她指着青黛,声音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震惊,悲愤和难以置信,“本宫、本宫待你如姐妹!你、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是谁指使你?”
青黛只是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哭腔却异常清晰,仿佛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娘娘!奴婢对不起您!可奴婢、奴婢实在不忍看您一错再错啊!您、您嫉妒淑仪娘娘独得圣宠,怨恨她抢走了陛下所有的目光和恩宠,您说,林宝林那个蠢货之前对您多有不敬,正好借她的手,毒死林宝林,再嫁祸给淑仪娘娘,这样、既能除掉碍眼的林宝林,又能、又能彻底毁了淑仪娘娘,您还说、还说沈家有您一个娘娘就够了......”
这番供词,逻辑清晰,动机充分。
沈云岫被描绘成一个因妒生恨,心肠歹毒的妒妇。
“姑姑!不是的!”
“她在撒谎,青黛你为何要害姑姑!”沈兰珠如遭五雷轰顶,瞬间明白了姑姑的意图。
她扑向沈云岫,却被丹朱死死拉住,只能朝着萧彻嘶声哭喊:“陛下,姑姑不会,姑姑待我如亲女!她绝不会害我,这是陷害,是有人在逼青黛,求陛下明察,姑姑......”
“够了!”萧彻一声断喝,强行打断了沈兰珠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的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刺向沈云岫,眼神复杂。
他读懂了沈云岫眼神深处的情绪,看到了她无声传递的恳求。
“丹朱,小顺子。”
“即刻送沈淑仪回紫宸殿,严加看护,擅近者,杀无赦!”
萧彻斩钉截铁。
“我不走!姑姑!放开我!!”沈兰珠哭喊着,拼命挣扎着,泪水汹涌而出。
丹朱和小顺子红着眼眶,却只能狠下心,一人一边,几乎是将她架了起来,强行拖离大殿。
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最终被沉重的殿门隔绝。
萧彻的目光缓缓落在沈云岫身上。
沈云岫挣脱了素心的搀扶,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她挺直了背脊,如同风雪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平静地迎向萧彻的目光,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眼神清澈而坦然,只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云妃沈氏。”
“心肠歹毒,戕害宫妃,构陷淑仪,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念其曾侍奉多年......着,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其宫人青黛,构陷旧主,背信弃义,打入慎刑司!”
“陛下圣明!”慕昭仪第一个垂首。
“陛下圣明......”其余人等,神色各异,在死寂中低低应和。
沈云岫闻言,缓缓地、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罪妾......领旨,谢恩。”
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台上的戏子早已不知去向,徒留一室狼藉。
沈云岫被宫人面无表情地带走,走向那深宫中最寒冷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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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落。
殿内,银霜炭在错金镂空的熏笼里明明灭灭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努力驱散从窗缝门隙钻入的刺骨寒意。
沈兰珠独自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却依旧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多久,眼角泪痕干涸,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迹,映着窗外雪光的清冷。
丹朱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热茶,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喝口热的吧,云妃娘娘,已经被送到冷宫了......”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沈兰珠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空洞地望着窗外翻飞的雪片,仿佛要透过无尽的白色望穿,看到深宫西北角最寒冷,最破败的角落里去。
冷宫里,该是何等凄凉?
而这一切,都是替她受的。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带进风雪寒气。
萧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的龙袍上落满了未化的雪,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沉郁。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兰珠像是被这开门的声响惊醒,从榻上站起,快步走到萧彻面前。
她只是仰着脸,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阿彻,你知道的,姑姑她不会,她绝不会做这种事,她是清白的!”
她的眼神灼热而疼痛。
萧彻垂下了眼睑,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抬手,似乎想拂去她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顿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透着无力:“兰儿......事已至此,莫要再提了。”
“莫要再提?”沈兰珠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伤了,提高了声音,“他们要害的人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姑姑她、她是在替我挡刀,她在用自己的命护着我,你明知道,你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