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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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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彻,回来啦?”她笑盈盈地走近,将托盘放在暖阁的炕桌上,“生辰快乐!”
萧彻的目光落在碗中。
最寻常不过的长寿面,清亮的汤底,卧着一只圆润的荷包蛋,碧绿的葱花点缀其上。
熟悉却久远的记忆浮现眼前,眼前瞬间模糊,他看到那个阴冷的冬日,只有高德胜佝偻着背,端着一碗同样简朴的面条,高兴地说:“殿下,吃面了,吃了面,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兰儿......”萧彻沙哑道。
“快尝尝!”沈兰珠献宝似的将筷子递给他,眼里满是期待,“我亲手做的!昨日特意请教了高公公,不过,肯定不如高公公的手艺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萧彻深深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两碗面,再看向一旁侍立,早已红了眼眶的高德胜。
“高公公做的,是守护陪伴的情谊。兰儿做的......”萧彻拿起筷子,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此生最珍贵的生辰礼。”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的口感并不完美,有些地方软,有些地方微硬,但咀嚼间,那份全心全意的暖意,却比任何珍馐都更加美味,熨帖肺腑,赶走了路上的寒气。
他几乎是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才将这口面咽下。
“好吃。”他抬眸,对上沈兰珠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重复,“兰儿做的,最好吃。”
高德胜连忙用袖子揩了揩眼角,笑着道:“老奴那点粗浅手艺,怎么能和娘娘的心意相比?娘娘折煞老奴了。”
沈兰珠被他逗笑,转头道:“高公公,小厨房里还有不少呢,你和丹朱他们也去盛碗面吃吧,都沾沾陛下的喜气,暖和暖和。”
高德胜受宠若惊,连声应下,带着喜悦退了出去。
有御厨在旁指点,这面虽卖相普通,味道倒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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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紫宸殿内气氛一变,宫人们捧着华美的宫装,璀璨的首饰鱼贯而入。
沈兰珠看着镜中映出的,即将盛装出席的自己,心底却泛起一丝怯意。
她知道,今日宫宴之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她这个“狐媚惑主”“爬上龙床”“独占君心”的妖妃是何模样。
那些朝臣命妇,背地里不知编排了多少难听的话。
“怕了?”萧彻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略显紧绷的容颜上,修长的手指拿起一支流光溢彩的簪子,稳稳地插入她如云的鬓发间。
沈兰珠定睛一看,心头一震。
簪子的样式,与当初宫外他送她的那支简陋桃木簪一模一样。
只是材质换成了沉甸甸的赤金,簪头也不是木头雕刻的兰花,而是一朵用整块鸽血红宝石精雕细琢而成的兰花。
花瓣舒展,蕊心娇嫩,在光线下流转着灼灼华彩,栩栩如生。
“这样的簪子,才配得上兰儿。”萧彻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朵红玉兰花。
指尖触及冰凉又温润的宝石,沈兰珠心中那点怯意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她怕什么?
在幽州时,她便是人群中最耀眼的明珠,引得嫉妒目光无数。
容貌是她的底气,何况此刻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也成了她的靠山。
“我怕什么?”她扬起下巴,镜中的美人眉眼飞扬,顾盼生辉。
萧彻眼底笑意更深,向她伸出手:“那便随朕一同赴宴,让他们看看,朕的兰儿是何等风华。”
沈兰珠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十指相扣,被他稳稳地握住,牵引着踏出紫宸殿。
巍峨的奉天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龙椅高踞于上,下方百官勋贵,后宫妃嫔按品秩列坐。
萧彻牵着沈兰珠的手,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向最高处,并让她在自己身侧的凤位。
皇后养病,但位置仍设。
落座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嗡鸣议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
沈兰珠挺直了背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无声的支撑。
她是三品淑仪,并非后宫位分最高者。
姑姑沈云岫坐在仅次于她的下首,依旧是一派淡雅端庄,看向她,温和的目光带着笑意。
慕昭仪坐在云妃身侧,妆容得体,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复杂难辨。
再下首的周贵人则显得喜气洋洋,正小声和身边的暄妍说着什么。
再者就是林宝林。
皇后“病”着,自然缺席。
坐在这个俯瞰众生的位置,令人着迷的权力仿佛也萦绕周身。
萧彻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莫怕,有朕在。
冗长的朝贺祝词,百官敬酒。
沈兰珠刚欲起身,萧彻却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无需起身。
沈兰珠便从容地坐在他身侧,含笑举杯,遥遥一敬,姿态落落大方。
这一举动,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下方那些或惊艳、或审视、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瞬间涌现。
镇北侯耿忠率先发难。
他霍然起身,声如洪钟:“陛下!臣是个粗人,但也知规矩,沈淑仪娘娘深得圣心不假,然其位份仅为三品淑仪,越过云妃娘娘、慕昭仪娘娘,甚至坐于凤座之侧,此举......实乃僭越,于礼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他嗓门大,带着武将的粗犷。
一番话说得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耿忠平日里自己最不讲规矩,此刻却拿规矩说事,可见沈兰珠此举确实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沈兰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出头争执,成为众矢之的。
萧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摇,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
紧接着,一位御史也起身出列,言辞更加文雅却也更锋锐:“陛下,臣附议镇北侯所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佳人在侧,乃陛下福泽。然,后宫位份乃祖宗法度所定,关乎社稷纲常,陛下万金之躯,切莫因贪恋儿女柔情而废弛礼制,使朝野物议沸腾。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让沈淑仪娘娘归其本位!”
这话就差直接说她是祸国妖妃了。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大殿内议论纷纷,矛头几乎都指向了沈兰珠和她身下的位置。
萧彻面色微沉,眸中寒光一闪,刚要开口。
“父皇!”一个清脆的童音骤然响起,万分坚定,不容忽视。
只见坐在和郡王萧玦身边的萧长安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扫过那些出言的大臣,朗声道:“父皇喜欢沈娘娘,想让沈娘娘坐在何处,那是父皇的心意,亦是父皇的权力!一把椅子而已,坐哪里有什么关系?难道诸位大人今日入宫赴宴,看的不是父皇,盯着的......反倒是谁坐在哪把椅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天真,却直指核心,“还是说......诸位大人平日里只盯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能升几品,库房里的金银能添几箱,才如此在意这区区座位的高低?若都只顾着往上爬,捞好处,谁来替父皇分忧,为百姓做事?”
一席话,如同利剑,瞬间刺破了许多人冠冕堂皇的借口。
有些被戳中心思的官员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飘忽,不敢与萧长安对视,更不敢接话。
沈兰珠也愣住了,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数月前,这个孩子还言辞激烈地将她比作褒姒,劝谏他父皇不要贪恋美色。
此刻,他竟站在这里,用稚嫩的声音为她据理力争......
这转变,让她心头一暖,明日给长安加鸡腿。
太傅连忙起身,额角冒汗,躬身请罪:“陛下恕罪!大皇子年幼,童言无忌,言语莽撞冲撞了诸位大人,是臣教导无方,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萧彻脸上的冰霜化开,露出笑容,赞赏道:“太傅何罪之有?朕看,长安说得很好,太傅教导长安明辨事理,敢言直谏,朕心甚慰。长安的功课,太傅费心了。”
他看向萧长安的目光,充满了父亲的骄傲。
坐在萧长安身边的和郡王萧玦也立刻起身,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地打圆场:“皇兄,长安童言稚语,却也赤子之心。今日是皇兄万寿节,普天同庆!臣弟敬皇兄一杯,祝皇兄龙体康泰,福泽绵长,江山永固!也祝......”
他目光转向沈兰珠,笑容真诚了几分,“祝皇兄与淑仪娘娘琴瑟和鸣,情意永驻!”
萧彻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端起酒杯,沈兰珠也跟着举杯,三人共饮。
一场风波,在萧长安的直言和萧煜的圆场下,暂时被按了下去。
沈兰珠的目光与下首的姑姑沈云岫交汇,姑姑眼中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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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宫宴在黄昏时分终于落幕。
夜晚的永安殿内,还有一场家宴。
没有外臣,只有皇室近亲和几位嫔妃。
沈兰珠已换下了白日那身沉重的华服宫装,只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宫裙,发间也只簪着那支红玉兰花簪,卸去了浓妆,更显清丽脱俗。
殿内暖意融融,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麻姑献寿》,曲调悠扬婉转,是宫里常备的吉祥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