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49、第 49 章

　　49章
　　被通知离婚的那天，唐贺一如往常，前往化研所上班。他开了七八年的雪佛兰在半路熄火了，最后电话让4S店把车拖走的时候，接到了郑橙的电话。
　　“早点过来，民政局。”
　　唐贺提着公文包，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郑橙。”
　　“说。”郑橙颇为不耐，她按了好几次喇叭，奈何前面贴有实习标志的车又熄火了，“可别学你妈那样，说女人离婚不好过，让我认命。”
　　“郑橙。”唐贺不理解，为何郑橙，如此强烈的敌意。难道就因为那层血缘关系吗？他放缓了声音，询问，“如果，我不是？”
　　“没有如果。就这样吧！”说完，挂断电话。前面的实习车终于启动了，在通过斑马线后一阵颤动，最终缓缓加速，驶入车流之中。郑橙看向前方，自从离婚的消息抖出去之后，她的伯乐——陈荣，已经把她喊到家里多次喝茶。言语间，无非是家庭稳定，有利于她的职业发展。

　　凭什么女人的职业发展，还需要一个男人背书。她默不作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普洱，最后，借口去卫生间，躲避了老人家的关怀。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姑娘了。她有能力，有人脉。更何况她要做的事情，容不得任何隐患。而唐贺，正是那个隐患。

　　电话那端，郑橙结束得果断。如她雕刻的木雕，线条干净，笨拙之中却又多了几分狡黠。
　　网约车停在眼前，唐贺打开车门，给助理发消息。和司机说道，前去民政局。

　　离婚冷静期，他们早早分居。郑橙住在单位的公寓。她的日子过得清贫，工资除了家用，没有任何存余。早餐，她习惯吃一碗手工面，喝一杯清茶。而后，在办公室审核图纸，或者是前往工地。
　　今天，她特意请假离婚。

　　成年后，人生的大事，都需要通过请假来完成。结婚的婚假、生育的产假、失怙的丧假、手术的病假，甚至结束婚姻的事假。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住他人。坐在服务厅，郑橙看着在一旁登记结婚的青年人。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电话结束，过去了半小时。
　　再抬眼，唐贺小跑走过来，低头，“我们不能放弃吗？”
　　“不能。”郑橙看了一眼白墙上印着的婚姻宣传语，“我不能生育，你找第二春吧！”说这话时，郑橙的声线中多了一丝伤怀。她始终记得，那一年初见，在酒店的春夜，唐贺在玉兰树下抽烟。当晚，皓月高照，唐贺的青色衬衫，如春日里的青竹，隐在树影之间。
　　那一刻，郑橙是心动的。

　　*

　　此刻，郑橙是心动的。
　　两人接过那张离婚证，屋外，是一片晴空。晴空之上，白云重叠。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有点甜。这甜味，一点不温和，反而刺激着味蕾。另外一颗，郑橙递给了唐贺，“哝，给你。”
　　“郑橙。”唐贺接过那颗糖，神色复杂，他低下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有时间，再聚一聚吧！”
　　“别。我可不敢。你唐公子，委屈了这么多年，和我蜗居在一百平不到的小房子里。你唐家的门槛太高，我可不敢多走。”
　　“你我非得这样吗？郑橙。我真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
　　郑橙招招手，她头也不回，开车回去上班。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目视前方，眼眶里，突然流出两颗泪。
　　怎么会不心动呢？心在摆动。

　　唐贺坐在工位上，从保险柜里拿出来那份检测报告。
　　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懂枕边人的心思？
　　郑橙需要一把刀，他愿意做那把刀。可执刀的人，却不信任这柄武器。
　　最终，唐贺把那份报告，放入文件袋里面。

　　另一间会议室内，牛皮纸文件夹被拆开，扔在了王进学的面前。
　　“看看。这就是你们大工程的结果。几个亿的工程，做成这样？”
　　昌邑园工程，从招标到竣工，花了五六年的时间。期间，包括地方道路、水利电讯等公共设施的完善，附近居民的拆迁，农田等土地的征用，投入巨大。本以为，昌邑园会成为地方上的一处新地标，谁料到，不过三四年的时间，主体建筑漏水，景观桥倒塌。险些酿成大错。
　　“这些，我们是按照图纸来施工的，”
　　“王进学。”张涛拍响红木桌，“你以为你不说，就能逃过法律的惩罚吗？”他翻了翻文件，冷笑道，“妻儿在国外，看来你是早做了准备。”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王进学很明白，他咬死了不说，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经济犯罪。
　　张涛冷笑，王进学这条路走不通，郑橙那边，好在有些许收获。

　　*

　　郑橙说得不多，还具有迷惑性。
　　张涛加了几天班，自嘲道，“女人的水磨功夫，也不低啊！”
　　老陈拿出一罐蜂蜜柚子茶，温水冲泡了一杯，“能走到这一步，没一个简单的。”他原是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那边的，连城集团人事关系复杂，部门之间的斗争也不少。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公关事故。

　　景观桥出现事故的景区并不少，甚至有的景区还死过人。可昌邑园不同，一处人工景观，竣工后没几年，就出现了工程事故，显然影响了集团的股价，更是波及了集团的信誉。有些波澜，或许在平静时候之间丝丝涟漪，可只有湖里的鱼，才知湖底的波澜。
　　“郑橙收到的那份月饼，你猜，谁送的？”
　　“不是她的故友吗？”
　　“是，可她的另一层身份，做澄邦集团的副总，也是她们旗下酒店行业的总经理——冯澄。”

　　这人，张涛知道。他曾经还感叹过，接班的二代不少，奈何少有人能守住父辈的基业。然而，冯澄做到了，还赶上了城镇化的末班车，购置地皮，主推文旅行业。尤其是随着新政策的施行，澄邦集团的股价，可谓是蒸蒸日上。
　　想到这人，张涛询问，是否能请这人过来，劝说郑橙。
　　老陈摇摇头，“恐怕不行。你也知道，这是内部的事情，一旦让外人介入，只怕董事会那边，又要吵起来了。”
　　“……”张涛走过来，夺过老陈的养生蜂蜜柚子茶，一口闷下，“请吧！都已经上升到集团的公关危机了，更别说，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不先把屋内的害虫扫一扫，怎么抗住接下来的风暴呢！”他话没说太明白，却也点明了情况危急。

　　接到陌生电话，冯澄没有马上答应，她说，要先看看这几天的行程安排。随即，让秘书帮她联系郑橙的丈夫。
　　“你是谁？”唐贺注意到她手上的银镯子，这只褪色的铜镯，他在郑橙的床头柜里见过。结婚时候，他给郑橙定了金镯子，婚后买了翡翠镯子，她只是笑笑，戴不了几天就说不方便工作，收在梳妆柜里。只有那只铜镯子，被她反复摩挲。

　　冯澄笑道，“不是知道吗？这只镯子。她也有一只。”在鹏城的房子里，她确认，郑橙已经带走了。冯澄喊服务员过来，点了两杯黄金芽，“你只要告诉我，你们离婚的原因。”
　　“我们会复合的。”
　　唐贺摸着手上的婚戒，他有信心，这次坎坷过后，他们夫妻会重新走到一起。

　　“复合？”冯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这个中年人，显然，岁月并没有光顾这个男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哪怕是一件普通的衬衫，也透露出几丝慵懒。仿佛，是那个人老去的模样。她笑了，“唐贺，你不够了解你的前妻。”说完，拿起手包出了门。
　　唐贺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沉。热气缓缓上升，熏得眼睛湿润。

　　他明白了对方的那个笑。她在笑话自己，是一个替身。可又不能算替身，毕竟，郑橙能和他分享青春期的精彩。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好女人，会和丈夫分享暗恋对象的故事。
　　郑橙也从未流露出，属于情人的回忆。她的言语，克制，冷静。

　　然而，在冯澄约见张涛之前，唐贺，先她一步，和老陈见面了。
　　“她在里面好不好。”来不及落座，唐贺询问，“她的胃不好。”
　　“我们知道。”老陈介绍道，“张涛，张教授。”
　　“张教授，您好！”
　　“直说吧！作为前夫，你难道一点没意识到郑橙的行为异常吗？”
　　唐贺坐在对面，冷静了片刻。他看着手指上反光的婚戒，摇摇头。
　　“我们分居了一段时间。关系融洽的时候，几乎不谈论彼此的工作。她常常出差，绕道去上海，鹏城等地方看她的侄女。”
　　“侄女？”张教授点点头，“据我们了解的信息，她是孤儿。唯一的哥哥郑桉是个残疾人。你和她，同一个村子里走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唐贺：“知道。只是，这是我们彼此的伤疤，都不会揭开。在那次爆炸事故中，死去的，还有我的哥哥——唐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