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时隔半年有余,郑橙见到了自己的母亲。第一眼,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眼前那个憔悴的女人,怎么会是她的妈妈呢?
她看向宋雯,对方点点头,示意她上前。
她退后一步,看向朱玉书,多希望付海。对方撇过头不愿承认。
她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注意到沉默的郑桉,扬起的笑脸,不到一秒钟,嘴角下拉。眼眶中盈满了两汪泪水,“妈——”
“快过来。”方奕点点头,坐在床头的沙发上,旁边的茶几还有杯冒热气的温开水,隔夜没喝完的中药,郑橙搂着她,怀里空荡荡的,像是抱着空气。
“妈,我好想你。”
“乖。最近成绩怎么样?有听话吗?” 照常是关怀三件套,可这一次,体温更凉,声音更低。郑橙猛点头,说上次考试在前三十名,宋雯一家人待她很好。
听到这话,方奕满意的笑了。她怎么会不相信他们两口子的人品呢?不过是找些话题,打破被悲伤沉淀的寂静。
*
当天,郑橙躲在卫生间里,她把那份复检结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都不能理解。
“这个,上面不是写建议生物治疗吗?”她拉着护士询问,“化疗没用,那是不是中药可以缓解?”
“抱歉,这些得问主治医生。”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她站在拥挤的走廊里。
这一层,闹腾腾的,可偏偏又是那样绝望的吵闹。哭喊声,呻·吟声,还有和菩萨请愿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每一个毛孔。她站在原地,看着走廊被无限放大,变长。藏在空气里的酸臭味、香灰味刺激她脆弱的神经。
擦干眼泪,她跑到门诊室,按照地图指示找人询问。
“医生,您看看,这个?”
她撞在一个年长的医生背上,抬眼瞧见宋雯走过来,语气严苛,“郑橙,你怎么在这。你妈妈找你一起吃饭。”
“不要。我不要。是不是见一面就少一面。我不要。”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想不明白,为什么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明明还在赌气她不告而别,“我宁可她是去国外了,也不想在医院见到她。”
说完,攥着病历单逃走了。
雪白的墙面,挂上了关于健康的宣传语,还有新的领导人语录。
她往外面有光的地方跑去,似乎,只要逃出医院,就能逃脱这场噩梦。
*
朱玉书站在窗外,注视着她狼狈的背影。问付海,“听人说,你又去读研了。阿海。”
“对啊,我爱人支持我,没办法。”他和朱玉书是同学,法律系的噘嘴葫芦和疯癫哲学家,简直是院系‘双花’,“你不是要出国吗?怎么还在这里。”
“一些事耽搁了。”他拿出打火机,香烟含在嘴里,最后,又放回了烟盒,“说来,没祝贺你和宋雯喜结良缘。这里补上。哪天聚聚。”
“不要。见面了,你会嫉妒我。”
朱玉书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嫉妒你什么?一个男人,被女人保护。我可没这么幼稚。过段时间去意大利,到时候再见面,可说不准。”
“这个时候?”他看出了朱玉书和方奕的眉眼官司,虽然不懂,但也不多问。
“嗯。”说着,转身回了病房,站在门外,看屋里的母子两用手语交流,“你看,都在这么努力的活着。有时候,找不到目标了,得换个地方走走。”他的手搭在付海的肩膀上,“到时候,你们孩子,我要做干爹。”
“干嘛这么突然。”
“就是想做点好事了。”说着,他们走到电梯门前,显然,都是去找那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果太闹腾了,不要给我看。”
“哼——雯雯性子娴静,怎么会生出一个小淘气。我们都还没计划要孩子!”
“娴静?”朱玉书可不敢苟同,宋雯这人和温柔体贴搭不上边,当年打辩论赛的时候,一张嘴利落得像他们系的嘴皮子,一阵见血。本以为她会找个势均力敌的伴偶,没想到看上了付海这根呆木头。
电梯门一开一合。两人靠边站,和人保持距离。
*
郑橙跑到外面时,日头挂在正中间。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样明媚的天。穿着牛仔外套的她,站在日光下,许久。阳光照得衣服发烫,发际线边缘沁出汗水,脚底下的影子也越来越小。
可身体,却出了一身冷汗。她往树荫走去。
坐在石凳上,看着旁边的老人和自己下棋。
“谁住院呢?”老人问她,收起了棋桌上的象棋,他的棋搭子上个月没熬过去,走了。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的他,清楚医院时刻都在上演悲剧。
郑橙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妈妈。”
“哦,可怜孩子!”老人又把棋子取出来,问她,“会下棋吗?”
“会一点。”
“手谈一局。”
说着,黑子先行。
“人啊,都会死的。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她还年轻。我舍不得。”
“谁舍得,可命里无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要学会常想一二,宽慰自己。”说话间,他吃了一车,“我都八十多了,活得也够久吧!可小时候,我们连饭都没有吃,一直打仗。后来跟着部队去闹革命,吃上了饭,回到家,爹娘没了。再后来,自然灾害,又得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那十几年,反复自我批评。终于,摘下了帽子,老伴没了,孩子去前线也牺牲了。我还是一个人挺到了今天。前段时间,我几十年的好友,在病痛中解放了。”
这话,他像是说了百来遍,都已经习惯伤疤反复揭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
“这么多年,过得久吧。可一想起,多是离别。我送走了那么多人,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的面容,一点点在记忆里消散。”
郑橙的眼泪止住了。她擦了擦鼻涕。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慰老人。
“但想到曾经的喜悦,觉得也值得。”
话音刚落,他提醒郑橙,不要走神,当心将军。
“我很怕。路难走,一个人,不敢上路。”
“这有啥,路难不难,走过才知道。你听他们说,他们都对吗?没有谁能替你走完这段路。”
“爷爷。”郑橙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炮,已经跨过了楚汉河界,“谢谢你。”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付海两人站在远处,朱玉书提醒他,“是高老。你可别过去,他脾气古怪。”
“嗯?”
“医院的人说,他来头大,之前住在军区医院,不习惯,就在这里住下了。每天一个人下棋。”
“那郑橙。”付海颇为担忧。
朱玉书摇摇头,“别担心了,他俩聊得还好。我们先去吃饭,等会儿再回来。对哦,你的选题如何?怎么会读社科?”
······
高老爷子满意得把对方的棋子,收在了棋盒里。笑着道,“你看,没有人让着你。我一个老头,在你分心的时候,都能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郑橙沉默了。
对面的老头,分明就是把她当老鼠逗。
明明可以直捣黄龙,直接将军。非要让她残喘了好久,等她成了光杆司令再炮击大本营。
她看着棋盒里寥寥几颗黑棋,帮人摆好棋盘,道完谢回到病房。
*
再次进门的时候,那团盘踞在心口的悲伤,似乎在日光下蒸发了不少。
她沉默着为母亲换衣服,照顾她去卫生间,顺便把茶几上的日常用品整理好。同房的阿姨说,方奕生了一个贤惠的女儿。
方奕笑着道,“不是贤惠,是勤快。我的女儿,不用贤惠这幅枷锁框柱她的人生。”她自己就不是贤惠的人儿,怎么会认可这两字诅咒呢!
那位大姐尴尬笑笑,指挥她女儿记得把脏衣服带回家洗干净,又让在一旁吃水果的儿子,到外面散心,“医院里的空气浑浊,你出去走走再回来。”
郑橙瞥了一眼那人。收回视线,提醒郑桉休息。
窗外的日光,穿过窗户,照亮了整间病房。
方奕絮絮叨叨说起郑橙小时后的事情,可她没怎么带过这孩子,说来说去,还是那几件事。最后,她看着女儿长开的眉眼,笑着道,“长大了,可不能和以前一样哭鼻子了。”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命运似乎给她开了个玩笑。她抱起了那个残缺的孩子,放下了这个健康的女儿;她带走了这个健康的女儿,留下了那个亏欠的孩子。
她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了。
一直忙着事业有什么用,留下空荡的房子,没有一点生活的烟火气。
“妈,哭着对身体不好。”郑橙递上纸巾,她的大脑还有点困惑。似乎有一层雾,让她冥冥之中这样做。
电视剧的生离死别,那种痛彻心扉,她不理解。
只是心里堵得慌,叹口气,都是忧伤。
付海几人吃完饭,和方奕说了几句话,便先回去了。
“等等,劳烦带郑橙回去。”
正在洗杯子的郑橙猛然抬头,“妈?”
方奕放缓了声音,克制住喉咙的刺痛,“你要高考了,回去先。我等你,考个好成绩。”
“妈!”
郑橙实在不能理解这种爱!
人生有什么大事,胜得过陪伴家人。
“听话!”她拉长了脸,言语中,多了两丝渴求。
郑橙背过身,擦了擦眼泪。
“好,我答应。”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宋雯身后,等待电梯下降。
那滴挂在眼睑的泪,终于,砸向地面,碎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