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34、第 34 章

　　34章
　　回到包厢，宴席已经散场了，大部分同学都准备离开了。
　　她站在人群中，回头望去，那些年轻的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
　　郑橙拖着沉重的步伐，她被困在的那一年的洪水中。听着电视里的新闻，电话线像是在水里腐烂了，怎么都拨不通。
　　回家的火车路线已经停运了。

　　等洪水退去，郑老太在电话里让她不要回来，“好好学习，争取读个好大学！”
　　哥哥郑桉，把那些泡水的樟木晾晒在屋檐下，在电话里嘱托，“妹妹，听话。”
　　郑橙哭着点头，她病了。额头冰凉，躺在凉席上。等到身体一点点变冷，她又觉得没事，爬起来把钱汇回了家里，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零花钱捐给了红十字会。

　　期中考试那天，郑橙吹了风，回到家就倒下了。
　　躺在沙发上，她的电话拿起了，可不知道拨给谁。迷迷糊糊说了几句话，任凭电话掉在了地上。
　　——一定是灵魂生着病，才会这么难受。

　　醒来后，她扑进宋雯的怀里，说着内心的迷茫。
　　“是我不够好吗？妈妈不要我了，她追着朱玉书飞过大洋，我想她，梦里都不来看我。生病了，也没有电话。”
　　宋雯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护士进来帮她量体温。她背过身，借口出门缴费，留郑橙一个人，看着病房外的橘子树。

　　鹏城这边土地，雨水多，捏一把，都能挤出一杯水来。
　　她躺在白色的床上，看着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
　　付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郑橙。他不知，要不要把真相告诉郑橙。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母亲不告而别。
　　可是，方奕说，高三是最重要的一年，一定要隐瞒这件事。她已经对不起一个孩子了，不能再耽误另一个了！可最后，她亏欠的是她自己啊！

　　在传统家庭中，父母往往是进一步，退三步。
　　她方奕，在退最后一步。

　　*

　　付海剥了一颗青桔，“生病了，嘴巴苦，吃点这个。”
　　“谢谢老师。”郑橙接过，看着被橘络包裹的橘子，她问，“付老师，你还记得大学同学吗？”分别了一段时间，你们还有联系吗？
　　付海迟疑了片刻，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和同学闹矛盾了？”
　　“不是。如果两个人分离开了，是不是，就不是朋友了呢？”
　　“怎么会呢？真诚的朋友，是不论距离的。我和你宋雯姐成婚的时候，请了大学的老师和同学，人不多，可他们也从外地坐火车赶来了。”
　　“这样啊！”

　　郑橙怀疑，那次是错觉。明明，说好要做永远的朋友，可最终，两个人，似乎在越行越远。那枚象征友情的银镯子，也脱落了部分表面的金属，露出里面的古铜色。
　　她们的友情，也同那褪色的银镯吗？

　　*

　　出院后，付海趁着放假，带郑橙到附近的廉租房做社会调查。
　　学业并不是所有。一根弦绷紧了，也要偶尔松一松。

　　几人挤在路边的小摊子吃饭，车子碾过，灰尘都成了卡嗓子的调味品。郑橙吐槽，“以后我要是学了土木，都不担心不适应了。”
　　“老付，虽说经费不足，可你也不能用童工吧！”
　　同行的男生调侃道，他们是一个小组的成员，正在做城市化进程中的边缘人物调研。往往，全是男生的队伍，容易让人心生戒备。放假的时候，付海拉着郑橙到藏在工业区附近的小巷子走一走。

　　蹲在发廊外，数着人头。在本子上记录数据。
　　郑橙和另外两人进去理发，一边聊天一边套话。
　　这种事并不好做，郑橙的长发已经变成短发了；付海几个男生也被人推出来。再一次被人赶出来，几个人站在路边，后悔没有穿夹克衫挡一挡那盆水，现在都成半只落汤鸡了。
　　郑橙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鼻涕，去小卖部花钱接了一壶热水。

　　“滚——”老板娘一听他们说什么和谐社会的话，直接扔出了扫帚，“读了两本书，就不知天高地厚。”
　　刚喝完水，暖了胃，郑橙瞧见一对年轻的姐妹花，踩着掉色的高跟鞋，进了歌舞厅。
　　她指着霓虹灯招牌说，“为什么我们要了解这个，这些人也在活着啊？是扫黄吗？”
　　“可不是。而且，妇女问题，向来是大问题。如果有人□□，那自然会滋生人口买卖。”同行的男生有点可惜，郑橙的头发养得好，才几天的工夫，就成了狗啃的一样。

　　“可她们要是没能力活下来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那时候的社区，还没有针对失业人员的救助服务。许多人一听。在发廊，歌舞厅，都是闻声色变。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黄昏时候，付海把人送回家，“是想到什么了吗？一直不高兴。”
　　“付老师。你说，如果我没读书，没被我妈妈带出来。是不是，我也会被骗到这里呢？万般不由己。”
　　“不会的。”付海肯定道，“你妈妈很爱你。她不会让这个可能出现的。”
　　“今天，我看到了熟悉的人，也许是看错了。她们高中毕业，南下打工。我看到她们进了歌舞厅。”

　　电梯门开了，进来了陌生人。
　　付海只能安慰她，别多想，“今晚和你宋雯姐一起休息。我回学校了。”
　　他一直不敢说实话。另一边，宋雯下班后，电话里听朱玉书说，方奕那个在乡下的前婆婆来了，带着那个失聪的孩子。一家人，挤在房子里。
　　她一直以为母亲去国外生活了。

　　*

　　刚动完手术的方奕，还没恢复好，头发已经脱落了很多。她谢过朱玉书，搂着沾了一身寒气的郑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想到，长得这么快。”
　　郑桉已经是个青年了。沉默的时候，有点港台明星的韵味，浓眉大眼。可一看他的手，布满了细小的刀痕，就知道这孩子过得不好。
　　方奕让朱玉书先回去，她有些话，得和家人说一说。
　　“姐，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先回。”

　　这套房，地理位置不好，捡了个便宜买的。没想到后来地皮涨了不少。郑橙住的那套房子，已经还完贷款了，用了点手段，挣了点不该拿的钱。
　　这些，她没说。把手上的资产，和家里人交了底，也保留了一些。

　　“郑橙住在朋友家，等她高中毕业后，你们不许见她。”
　　“我不想她继续在乡下熬日子了。”天气冷，房间里的空调开得久了，空气中有一团干燥的火，呛得她嗓子发痒，她一直咳嗽，快要把心肺都吐出来，“我走得这么难，不想她也这么难！不能托举的家庭，就不要成为束缚她的钢索，可以吗？”

　　郑老太想骂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经事。
　　人都没了，还担心钱的问题。
　　可看到方奕憔悴的面容，还是叹口气，坐在旁边，说起老家的事情。

　　岐山一些入不敷出的矿场也关了，林场还是有人偷盗，爆竹厂越来越红火。邻居家的春燕嫁了人生了女儿被人赶回来了，唐家包下了以前的合作社开了一间小卖部，专门做爆竹生意······
　　林林总总，倒了个干净。

　　方奕好像回到了还在岐山的时候。刚结婚那年，她考上了供销社，经领导介绍认识了当兵的郑橙爸爸，两人在一起后有了郑桉。是什么问题呢？那一年，郑桉刚会走爬出了房，吹了风感冒了。乡下找不到卫生所，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她跑别人家借了自行车，载着婆婆和孩子去了县医院。
　　可是，怎么都不退烧。什么法子都用了。
　　最后，春天来的时候，郑桉失聪了。
　　他爸爸也因身体原因转业了。为了二胎指标，和别人调岗，去了林场。

　　郑橙出生的时候，安静了许久的老屋，因为这个婴儿的啼哭声再一次热闹起来。
　　她响应组织号召，上环节育。又后来，整个人魔怔了，带着郑桉在县城里生活，认了一棵千年松树为爹，希望这棵树的千年福祉能漏一点给郑桉。可有什么用，庙里的庙祝都劝她，放弃吧！
　　老老实实把女儿养好，以后能照顾郑桉。
　　可凭什么啊！她才出生没多久，就担负了一个家庭的重担。祖辈的基业落不到她的头上，老一辈年轻一辈的养老全靠她吗？折腾了几年，她忘记了这个生来就亏欠的女儿。
　　如今，看到这个孩子的多彩可能，怎么忍心呢？

　　她靠在郑桉的肩膀，年少时沉默得只会哭的孩子，也长大了。
　　眼泪让这一次见面，多了几分喜悦与悲伤。
　　三个人在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等最后一次检查报告出来之前。方奕的身体似乎变好了许多，她的脸色也红润了些许，不用再涂抹化妆品妆点那张惨白的脸蛋。

　　*

　　“小朱，谢谢你。”
　　她裹上围巾，和人一道出了门。在亚热带季风里，随着太阳直射点的北移，暖空气飘过海洋回到了这片土地。摸了摸带有些许温度的大理石靠椅，两人坐在海边，看远处的航船扬帆。
　　“方姐。其实，你可以不隐瞒的。”
　　“不。当你成为父亲之后，你会无比恐惧死亡。”她拢了拢围巾，缓缓道，“生病这一年来，我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那样长的黑夜；从今以后，只能我的孩子独自面对。”

　　“可这样并不好。郑橙会后悔，后悔专注学业，遗憾没有陪你。”朱玉书不认可这种残忍的照顾，“学业不好可以复读，可以有别的可能，甚至我也能资助她大学毕业；可是亲人之间的见面机会，见一次少一次，尤其是现在。”说着，他低下头，“我和宋雯沟通过了，他们会考虑要不要转述。有时候，方奕，你真的很冷酷。谁都暖不了你的心。”
　　说完，他招手，让远处的郑桉过来，陪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