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31、第 31 章

　　公司不在南海酒店，相反，在南山的高新技术园区。目前，只有一栋楼。冯澄记得，1993年途经此处的时候，里面还有一处正大康地养猪场，旁边的厂房里全是基础加工的工厂，密密麻麻的窗口，像是蜂巢。里面有一群工蜂忙着生产。
　　不过几年的时间，高新技术园区已改头换面。
　　旁边的大学也一改昨日风貌。

　　“别看这里小，今后怕是大作为呢！”冯裕在电梯间，告诉她，“去年，这片科技园的定位就是创新发展；毗邻高校，得天下英才入榖。那些不合适的企业，自然被迁移出去。”他说，这些年，大学城附近，其他高校，纷纷在此开设分校，“这片土地，有着不可预料的前景。你若是一辈子蜗居在那小小的裁缝铺，能看到什么呢？风口的风很大，可被这些高楼一挡，你只能看到两片落叶。”
　　说着，他让秘书带人到技术园附近走走，多了解一些情况。
　　“现在，你还不是进门的时候。”
　　留下这句话，冯裕关上了电梯。

　　*

　　秘书吴丽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在隔壁。她笑着道，“去大学看看，还是去别的公司走走。”
　　“能去吗？”在冯澄的认知里，这些高楼，被围墙圈住了，保安守在门口，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吴丽：“能。又不进去机要的地方。了解周边的环境，看看停车场有什么车，附近的消防设备，酒店、餐饮这些都能得到一些信息。”正是这份观察入微的细致，冯裕才让她来带孩子。

　　“别看地下停车场都是车，可也能看到，谁在谁不在，谁来了谁没来。消防这些，关键时候，还是可以成为突破口的。至于酒店餐饮，也能了解一个人的喜好。毕竟没有谁的嘴永远牢靠。”
　　“生意场上，学这些？！”冯澄不相信，她认为是靠真本事的。
　　吴丽笑笑，“当然不是。这些是辅助。最关键的是有远见，预判一件事的可行度。”她眨了眨眼，“如同现在，你还穿着以前的旧衣裳，虽然干净，可也能看出衣服没有熨烫；你的头发，手指，甚至精气神，都代表你过得很好；当然，少熬夜学习，眼睛里的血丝有点多。”吴丽说话的时候，轻轻地，扮演一位知心姐姐。可公司的人都知道，吴丽，看着如猫儿乖巧，实则滴水不漏，做事周全。在她眼前晃一圈，她能把你扒个干净。

　　“······”冯澄沉默了片刻，她装作若无其事，手擦了擦裤腿，“你们大学，也学这些？”
　　吴丽笑着摇头，“当然不会啊，我可是学法律的。只会背法律条文算什么，要学会找出自己需要的信息，才是最要紧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看过吗，里面有很多小技巧，观察一个人。书是要看的，看完要能转化为自己的知识。”她叹口气，“也不能什么书都读，我有位学长，读了一些书，不能接受社会的发展。可能，他不该读这个专业吧！他应该学历史，去保护那些古建筑，在中原土地上追寻那些古老的流光。或者，成为理论派学者。”

　　“后来呢？”冯澄问，她以为学了这个专业，最后都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吴丽回想了片刻，低声道：“当老师去了。”她喜欢那位学长。可惜，学长说，她的眼神太直白了。可最后，还不是选择一位和她一样的学姐——目的明确的肉食性动物。

　　*

　　吴丽转过来，看向冯澄，这个小她五六岁的女孩，“以后，你也会面临无可奈何的选择。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要常想一二。”说着，她和旁边单位的人打招呼，说带还在读书的妹妹来看看世面，两人走了半小时后，吴丽领着她去了隔壁的鹏程大学散步，“学校里有学生自律委员会，专门处理学生纠纷，要去那边看看吗？”
　　“不了，谢谢。”冯澄觉得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多了，她需要时间沉淀。
　　吴丽点点头，“对了，港城回归，路上的车多，注意安全。”
　　说完，她刷卡回了公司。

　　冯澄漫无目的走着，她看着不远处的工人在铺设草坪和花卉。
　　转过身，回到公司楼下。没有人带领，她只能坐在外面的花坛。抬头看着高楼。天空澄净，云间露出半个太阳。阳光照在背上，火辣辣的。没多久，她的额头上浮起一层细汗。
　　她走出高新园，到附近的公交站，坐车回到了关外的家。

　　*

　　王玉和阿银，两个人，自那天后，谁也没有提起冯裕这个人。
　　支票和房本，是秘书小李送过去的。
　　这笔钱，王玉陪阿银去汇丰银行取出来，又去看了房子。地理位置不错。两人没有住。
　　她们还住在这片等待拆迁的地方。冯澄到的时候，王玉刚在门口倒水。她远远看着，站在别处屋檐下好一会儿，才走入这个熟悉的地方。
　　店面里引进了一批新的衣裳，在缝纫机旁边，有一把新的椅子。
　　椅子上搭着一顶新帽子，椅子里放着最新钩织的小玩偶。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一切都是陌生的痕迹。

　　阿银看见她，张开了嘴。素面朝天的脸蛋，露出脸颊本来存在的雀斑。
　　她朝屋子里喊：“王玉，你出来看看谁来啦！”
　　王玉一边擦着手上的水，身上的围裙还没摘下来，看见冯澄，顿住了。她到处找鸡毛掸子，最终，扯着衣架抽上去，“还知道回来。啊！”打了好几下，又抱着她哭，“怎么不会躲呢？笨。”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明显长高的女儿。
　　“他知道吗？”显然，那个人的手段，她已经领略了。并且有了清晰的认知。
　　冯澄点点头。她像一个木偶，坐在餐桌边，尝着并不可口的饭菜。最后，留下一句我和好，悄然离去。她的到来，就像是六月的雨水。本就岌岌可危的堤坝，因这场雨水，决堤了。
　　思念一夜夜滴到天明。阿银陪着王玉守到了天明。

　　*

　　当晚，冯裕知道这件事。他推了晚上的商务用餐，让小陈在别墅安排两个人用餐。
　　小陈跟了他有一段时间，明白这是一个认可的信号。他回想，自己平日里应当没有做错事。

　　餐桌上，冯裕坐在主位，冯澄坐在他对面。
　　父女俩隔着一整张桌子。

　　因是家宴，也就简单四菜一汤，和寻常人家一样。照常，吃饭前喝一杯温开水，冯裕起身盛好汤，递给她，“尝尝，这丝瓜蛤蜊汤，夏天降火气。”
　　冯澄道过谢，双手接过。
　　看着对方的拘谨，冯裕落座，谈起过去在港城的事。
　　“······那边的学生，都明白机会不是等来的。今天去公司，看到了什么，可别说花坛里的草很绿。”

　　冯澄有种果然如此的放松感，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认路。”
　　冯裕喝完汤，不紧不慢说道，“回去了，看到了吗？你妈没有你，过得也不错。可你一回去，她就哭哭啼啼。你回去的价值是什么呢？让她徒增烦恼！”
　　冯裕认可这孩子的善良，但这善良如果用错了地方，那就是一种伤害。
　　“港城回归，到时候，更多的人来分这杯羹。你确定，能跟上？”
　　冯裕继续敲打她。

　　他自己就是从那边回来的，自然明白，一个被软弱女人养大的孩子，几乎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踩一脚，摸一把。最后，这块肉，就这样悄无声息瓜分了。

　　冯澄沉默了。她的沉默，是克制的。她抬起头，看着冯裕。随后，低下头。
　　她一点不后悔！回到那个地方，她会更清楚自己的来路。一个人，不能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我能不能跟上，这和你有关。当然，我也不会忘记我的过去。”

　　后半句话，让冯裕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那碟藕芽，笑着道，“想说我忘恩负义，直说就好。可你说，我的来时路，是作为知青在地里刨土，在漏风的房子里讲课，还是永远摘不下的帽子呢？冯澄，我的耐心比你想得多。能走到今天，我永远不会往回看，我只会记得前途广阔。走过去，我的坎也就过了。”

　　“纵然，年轻是你的资本。可你太年轻了，年轻的自以为是。”擦了擦嘴，冯裕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让秘书订机票飞上海。路上，电话通知吴丽，给冯澄找个陪读。
　　“机灵点的就好。”
　　这话，吴丽明白。换言之，就是对信息敏感。只会纸上谈兵的不要。
　　这种人做陪读，委实屈就了。
　　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数字。一年十五万。
　　“可以。你安排好。”冯裕很放心。

　　他问张士诚，“士诚，我对她是不是太严苛了。”
　　“没有。先生。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冯裕在心底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根本目标。
　　此次去上海，也是为了拓展业务。

　　*

　　别墅里，冯澄一个人吃完了所有的菜。她把米饭盖好，放在冰箱里。次日，冰箱里的剩饭已经倒掉了。餐桌上，摆放着酒店送来的早餐。

　　她推开门，去了附近的书店，找到了那套《福尔摩斯探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