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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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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婴儿,被包裹在胎盘里。
王玉费力地睁开眼。四目相触的瞬间,王玉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伸出手,接住了阿银的那只涂了护手霜,红色豆蔻掉了一半的手。指尖相触的片刻,阿银敛住了眼神。她为方才的卑劣而羞耻。
如同过去王玉的贴心照顾,她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烧好热水,帮她用热毛巾擦脸,擦身体。
冰冷的身躯,逐渐老去的身体,在卧室里的单人床上,陈展开来。阿银沉默着,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轻。最后,毛巾扔回了脸盆里,她才叹口气,“日子总是要过的。”帮人换上干净的衣服,她们坐在床上,用完了早餐。
碧涛苑别墅内,冯澄躺在沙发上,她一直睁着眼,听着屋外的海风。
满月当空,月色如霜。
冯澄眼角的泪痕,如一条银线,咸咸的,挂在脸上,生生地疼。
她蜷缩在沙发上,和当年在王玉的肚子里般,等待新生的日出。
太阳升起的时候,她换上那些新买的衣服,标签被暴力扯下。坐在沙发上,等待她的父亲,来接她念书。
冯裕推开院外的铁门,看着那个坐在客厅里的孩子。屋子里摆设少,约法显得房子空荡。
他摸了摸冯澄的发顶,“想明白了就好。先去学校吧!就在外国语实验。跟不上,就回关外!”
“明白。冯先生。”冯澄微微抬头,避开了冯裕的手,她的声音,犹有昨夜的峭寒。
她站起身,看着日光落在屋外的草坪上,草在风中摇曳,种子在土里等待。
冯裕沉默地收回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冯澄吸了吸鼻子,她微微抬头,努力让存了许久的眼泪不要流下来。可是,抬头的时候,眼泪并没有回到肚子里,反而沉积为隔夜的悲伤。
出了门,站在日光下,冯澄伸出手,摸了摸阳光。
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从冰窖里走了出来。
脖子上鲜红的围巾,提醒她,今日要返回职业中学,做最后的告别。
谄媚自然是有的,冷嘲也少不了。
冯澄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冬天的风冻住了。她礼貌而客气地谢过老师的祝福,和当日打架的人一笑了之。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克制。
坐在车上,秘书小李,看着这姑娘折断的指甲,默默移开眼。
——是个狠人!
次日,冯澄在秘书的带领下,暂时入读了外国语实验。她穿着新衣服,在寒风里,听秘书和年级主任讲话。翻来覆去,老生常谈。
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她才有一种真实感。而这种真实感,在她看到陌生的物理符号之后,变得更加真实了。冯澄趴在桌上,“我是在高一吗?”
“是的。物理有点难,是正常的。”
她的同桌,是一位戴眼镜的女生,和郑橙一样的发型。冯澄怀疑,这是好学校女生通用的发型,她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长叹,“所以,我到底为什么要选择读书啊!”
“没事的,学了也是不及格。”
同桌安慰她。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冯澄,她觉得心坠得更深了。浑浑噩噩听完几节课,放学前,她敲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这一次,她要学着郑橙的方式。
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老师的本职是授业解惑。她想,开小灶应该也算在里面。
班主任放下搪瓷茶杯,听完学生的倾诉,颇为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学生的来历她清楚,压力也很明白。只是没想到,基础基本没有。
她叹口气,“这样,我给你找几个大学生,帮你从第一学期的课本梳理,平时不懂,你问同桌或者来办公室。”
“嗯,谢谢老师。”
“先别,你基础太差,我都不敢保证那几个学生会不会愿意接单。”
——诛心之言!
她走出办公室,靠在墙上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境。
回到家,冯澄和老东西电话,说,学校和她八字不合,克她。
“你确定?冯澄。我还以为你会迎难而上呢!”
冯裕调侃道,他挺喜欢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只不过,他实在没想到,这孩子的基础这么差,听了后半段补课的要求,掐灭手中的烟,“我们生意人,不做赔本的买卖,你想好,这笔支出,你能换来什么样的回报。”
“你想要什么?”
“下学期,成绩前五十名,让我看看,冯澄,你有没有被你妈养废。”
不出所料,电话被掐断了。
冯裕笑着和李秘书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结果,也要看过程。驴子倦了,得用皮鞭敲打她。
周六下午,冯澄被几位“老师”试课,最终只有两位学生愿意挑战一下。
这份挑战,随着期末考试的不及格成绩,道心破碎。
冯澄又加了一倍工资才留下一名女生。
“说实话,你家这么有钱,走啥高考,走艺术路线不行吗,或者直接出国?”
收了钱的学生建议她,该走捷径的时候走捷径,最好不过。
冯澄笑笑不说话。
等辅导她理科的学生离开后,她猛地关上了门。
红木茶桌改造的书桌,一叠试卷还没有动笔。整个寒假,冯澄在怀疑和自我肯定中度过。答案不确定,扔橡皮擦;公式不记得,资料书翻卷了边;课文背不出,熬夜喝浓茶提神背书抄写。所有能用的笨方法,她全部走了一遍。日复一日的训练中,稍稍有了些许成绩。
新学期的入学考试,她成功进步了一个名次,在倒数第二名。最后一名的同学还在国外度假没有飞回来。她沉着一张脸,把画满了红圈的试卷放在课桌中间。听着旁人的寒假生活。
敦煌的驼铃,故宫的雪景,阿尔卑斯的雪夜,芬兰的极光······
她听着那些从未听过的风景,红色的数字越来越红——刺痛了她的眼睛。
“可以了。”郑橙靠在沙发上看书,提醒冯澄考试时间到了,“给我看看。”
“能不能手下留情。”冯澄放下笔,实在不想知道结果,早知两人见面是写试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拒绝!
她趴在冯澄方才坐的位置,看着郑橙为她批改试卷。
“水水,你的字得写好看点,这样会有卷面分。”郑橙在修改她的英语作文,把拼错的单词划去,补充好更为标准的表述。她每天都要写字帖,中文或英语,这一年多,已经练出了一手好字。
“那你帮我挑一本呗。”
郑橙没有允诺,她不是很喜欢给别人做主。对于现在这个有点陌生的朋友,她坐在木凳上,背直直的。有点僵硬。最后,批改完这张英语试卷,她把试卷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好了,比上次有进步。”
“我瞧瞧。”冯澄站在她身后,从她手上抽走了那张试卷,绕着茶桌走了半圈,坐在郑橙对面。
看着修改过的英语作文,工工整整,对照自己歪歪扭扭的文字,冯澄又偷偷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看《茶花女》的郑橙,看着她光洁的手腕。不仅是那个镀银的镯子,甚至那道红绳,都没有。
“去年没回家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郑橙翻了一页书,她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有些失神,“哥哥去学木雕了,妈妈说,火车上太乱了,让我跟着付海老师他们一起过年。”
“付海?”
“嗯。”郑橙提醒她,“初中的老师,在我们学校任教。”
“哦。”一听是这个有点眼盲的老师,冯澄的印象很深。她记得那个老师,貌似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传统的人。
推开试卷,冯澄深感无聊。学生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长,一年都在学习;又觉得时间很短,眨眼就到了考试月。在郑橙和家教的催促下,冯澄觉得自己能远离倒数第一的危险地带。她收好书包,顺便把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放回图书馆。
痴人爱上了猎物,可最终,猎物反而让他患得患失。
她现在,就是一只被圈禁的猎物。那位猎人,很清楚猎物生长的环境,也在一次次试探中,捕捉到了猎物的属性。那个目标,她很难实现。
而在目标的实现中,过程比结果更有意义。那位即将出国留学的故友罗新,在听到她和家人的赌注后,劝她放松心态。
“真正让你成长的,往往不是结果。”她在电话里安慰冯澄,随后又絮絮叨叨说了自己的留学事宜,“等我学成归来,你们再为我开庆功宴哈!”
她匆匆挂断电话,在朋友们的祝福中,飞机冲上云霄。
“这么快就走了。”郑橙有些许遗憾,她以后不能与罗新交换学校的试卷了,但好在有冯澄。这个美好的预想,在下一学年彻底结束。
冯澄的考试成绩并没有列入前茅,她拦住了小轿车,“从一开始,赌注就是不对的。你说的对,我不擅长学习。我准备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穿着以前的旧衣服。
“只有跳出这个赌注,我才能证明,我和你不同。”
第一次,冯裕正视了这个女儿。
——解决负和博弈的关键,在于消除双方的利益冲突。
他摇下车窗,看着对方明显短了一截的衬衫,“你就这样威胁我?确定你是唯一?”
“不。只有跳出这个局势,我才不会被你牵着走。”
说完这句话,冯澄的手心都湿透了。她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有些许腿软。她没有察觉到,她的声音,尾音微颤。
冯裕轻轻鼓掌,显然,他满意这个结局。只是有一点不合适,这孩子的悟性,有点差。
“上车吧!带你去公司看看。”
车门一开一闭。驶入暂新的深南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