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第28章^ 最新更新：2025-08-17 18:00:01 晋江文学城手机版

28、第 28 章一个人真正 ...

　　电话那端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电流滋滋的声音，刺激着王玉敏感的神经。
　　她叉着腰，仿佛那个负心汉就站在眼前，“这十几年来，你既然没有出现，就该死在大洋彼岸，回来做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到底要什么？”
　　“王玉，好日子是什么，你，活过吗？和以前一样，卖！还是一把骨头熬了又熬，最后发现辛苦半生挣到的一笔钱，连一处安身的地方都立不住。十几年了，你还是没一点长进。”冯裕客观分析她们这十几年的生活，那些藏在光阴里的苦难，被他一点点翻开，摊在日光下曝晒，“她不懂事，你也不懂？没有钱，能做什么？坐在破烂自行车后吃着灰，还是坐在皇冠车里看窗外的人流。”

　　冬日的寒风吹过，王玉的心也被吹凉了。她流着泪，“不可能的。你这种人，不懂的——”
　　“不懂苦日子吗？”冯裕截断了她的辩驳，“没有人能拒绝美好的未来。我这次回来，是通知你。学校的事，我听说了，稍后会有人过来，带孩子去医院检查。”
　　说完，电话挂断了。
　　听着滴——的声音，王玉颤抖着手，交了一把钱，跑回了家。

　　这幢三楼的小房子，不开阔，甚至墙角的青苔比人还高。在这小小的房子，痛苦的日子，放荡的日子，幸福的日子，拼成了一本厚厚的回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睛又红又肿。擦了一把鼻涕，随意绑好头发，刚上楼，就听到了屋外的动静。
　　她的心一顿。往窗外一看，果然是那个人。

　　张士诚带着一位穿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们个儿高，站在店铺门口，一眼就把店面的布局看了个明白。张士诚拿出敲了敲门，等王玉下楼，提醒她，冯先生关心小姐，要他带人去医院检查身体。
　　“不去。”王玉拿着熨斗，紧张得像一把弓，“她没事。你们别想让我们母女分离。”
　　张士诚见多了这类事，他一点不意外，眼神示意公司的律师。

　　年轻的律师照本宣科：“王女士，冯先生是冯小姐的亲生父亲，有法定的监护权，或是抚养的权利。基于对冯澄小姐健康的关心，以及王女士您可能存在的照顾不周的问题，有权要求进行身体检查和精神评估。如果评估结果不利于您，冯先生将考虑向法院申请变更监护权。”
　　“胡说。”
　　“王女士，您住在这里很久了吧！为了孩子，也不该把事情闹大了。”张士诚劝她，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说，冯小姐的伤，还是去医院检查，更好！”
　　王玉还想说点什么。冯澄微弱的声音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她白着脸，靠在扶栏上，“妈。我们一起去吧。”
　　对方人多，她们根本没有选择。或许，从那次体检开始，她们就跳入了火坑。
　　以往，没有这种压迫，不过是她们小心翼翼地活着，没有招惹任何人；如今，碍着对方的眼了，自然被针对了。
　　母女俩坐在后座，王玉攥紧了女儿的手臂。

　　熟悉的店铺消失在后视镜里，王玉看到，阿银那个招惹祸事的人，站在门口招手。
　　她说，“一开始，我们就该搬家的。”
　　“没用的。”
　　冯澄很清楚，有些事，不解决好，永远会留下隐患。她们就是那个等待处理的隐患。

　　医院里，冯澄被安排全身体检，被人掀开衣服的时候，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扒拉检查。
　　等到一叠检查报告出来，冯澄躺在病床上，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进门的瞬间，掐断了烟，“又见面了。学校的事我听说了，你呀，就是性子太倔。这样不好。女孩子要乖巧一点。”
　　“不是你想要的吗！”
　　说话的时候，冯澄觉得胃更疼了，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沉。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嗽出来。
　　那个男生，踹到了她的胃。幸好是冬天的衣服厚，没什么大问题。
　　也就是吐出了一点残血而已。

　　冯裕不否认，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冯澄，“你那所学校不好，过几天，转到翠园就读。或者，你和我回港城。”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
　　“为了你。我冯裕的女儿，怎么能在那没出息的职业中学混日子呢。”
　　冯澄：“那不就是为了你吗？我不会转学的。”
　　冯裕转过身，帮她掖好被子，如同一位慈父，“学籍的事很快就有着落。你休息几天，搬出那个地。那一块，快要拆迁了，不安全。”
　　他的话不容置疑，把冯澄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至于王玉，他没有说。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把王玉放在眼底。

　　王玉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冯澄。她愣住了。
　　从未想过，还会再次见面。
　　手上的粥直接砸到冯裕的身上，“王八蛋，坏事做尽，又来装好人。”
　　“闭嘴。”冯裕觉得这件衣服可惜了，他挺喜欢这件羊绒外套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泛滥的母爱，呵——”这些年，冯澄过的什么日子，他又不是不明白，一直不说，不过是给对面一点体面。现在，她非要胡搅蛮缠，真是不可理喻！
　　助理小陈看到了，连忙拿纸巾擦去了那些汤汤水水。
　　好在冯澄住的病房是单人间，足够宽敞。冯裕去卫生间洗了把手，脱下了外套。
　　“这事，就这样定了。不要想着逃走。冯澄，照相馆的照片，拍得不错。”
　　这话，完全让冯澄惊住了。他知道了什么！
　　她的手，藏在被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许久许久，她才红着眼，安慰一直在哭命苦的王玉。
　　“妈——让我休息片刻吧！”
　　几乎是一个孩子的卑微祈求，王玉收了眼泪，她关上门，坐在楼梯角。

　　出院后，冯澄母女被带到了国贸大厦吃早茶。那处曾在云端的“旋宫”也成为了人间阙楼。站在旋宫窗边，能俯瞰半个鹏城。
　　冯裕告诉她，“有些风景，只有在高处才能看到。你那位朋友，她的母亲就是个聪明人。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当然，没有根基地往上走，注定不会长久。”
　　多余的话，他也没多说。
　　一家三口坐电梯，在楼下的商场买衣服。冯澄很不习惯，她想要自己来换鞋子，对方让她坐在沙发上，蹲在地上为她试穿新的皮鞋，镜子被移到她的眼前。

　　冯裕习惯了这种照顾。他说，“地王大厦高吧，亚洲第一高楼。过去，还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谁还会记得。人要往前看。”说着，他刷好卡，把冯澄试穿过的衣服鞋子，让人送到地下停车场，或是送到碧涛苑。
　　冯澄不说话，她身上的衣服轻，和传统的棉衣不同。轻的衣服有种香味，似乎是香水的味道，不浓烈，却又缠绕在衣服上。甚至，比棉衣更暖和。她低着头，围着那条红色毛巾。
　　王玉摸了摸这些衣服的料子。她的手指在冬天皲裂。销售员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样粗糙的手，会让衣服勾丝。
　　“走吧！”
　　在销售人员的带领下，一群人到了地下停车场。

　　冯裕和冯澄坐在了前面的车上，小陈把东西放在副座室，那辆皇冠，驶出了地下车库。
　　“你母亲，没读过书，见识短浅。你跟着她，不是好的选择。”冯裕把道理扳碎了说给她听，“读书，学的从来不是课本上的知识。真正让你在社会上立足的东西，从来不是学校教的。你要学的是找出人群中的精英，开个价，让她们为你服务。身上的衣服暖和吧，这样的设计，你妈这辈子都学不会；这样的面料，你妈这辈子都舍不得买。她只会去地摊给你买两件不实用的玩意儿。”
　　冯裕指了指窗外的车流，“鹏城机会多，可也是有限的。你要是继续走那条死路，我只能采取必要的手段了。”
　　“什么手段。”冯澄道，“你除了软硬兼施，拿我最珍重的威胁我，还会什么呢？”
　　“最珍重的？！”冯裕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还年轻，见识的太少，才会把那些廉价的东西珍而藏之。一个人真正可贵的宝贝，是永远得不到的。”

　　车窗倒映出冯澄的沉默。她想要反驳，可发现，无话可说。她珍贵的，太虚了。她甚至没有勇气揭开那层面纱。像是一个求而不得的痴人。
　　眼泪掉在围巾上，她想起了那个人，踮着脚，为她系上围巾。
　　——很暖和哦！你戴上，不会那么冷了。
　　可现在，围巾明明裹着她，她觉得好冷。
　　像是一条孤独的鱼，找不到共频的同类，只能在海底孤独的游来游去。追寻一场不可说的梦。
　　“当然，如果你想收藏那些‘宝贝’，你得成为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冯裕很清楚这孩子的问题，不过是一些青春期的敏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奏响了一支胜利的凯旋曲。
　　——没有人能拒绝诱惑！没有人！

　　后车，那些购物袋围在王玉的身旁。她靠在靠枕上，看着窗外的车流。
　　车内，皮革味浓郁得让她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