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夏尔兰

27、第 27 章

　　这个年头，能开得起皇冠的人，绝不会移步到这还未开荒的地儿。虽说此地已经有工厂入驻招工生产，但在港城人的眼中，还是一片没开化的地儿，连空气里，都散发着沟渠腐烂的味道。
　　助理小陈停好车，拉开车门。他去年才入职，能跟在总经理的身边开车，可谓是一步登天。他厌恶地瞥了一眼地面上的垃圾，擦得锃亮的皮鞋一脚踢开，弓下腰，“先生，到了。”
　　“门开了吗？”车内的人没有下车，直接发问。
　　听到这话，小陈去了那家张经理说的裁缝店，再三确认后才回禀工作。

　　正好，看见两个女人，站在车后不远处。他认识阿银，毕竟，谁不知道风华绝代的阿银小姐呢？只是没想到，阿银会有这样朴素无华的时候。至于她旁边那个女人，不修边幅，看起来普普通通。
　　他说，“先生，没开门。您等一会儿吗？”
　　“不了，走吧。去宝安区职业中学。”
　　引擎重新启动，小陈利落地倒车、转向。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瞬间模糊了后车窗的视野，也吞噬了车后不远处那两个凝固的身影。
　　阿银紧紧抓着王玉的手臂，望着汽车消失在拐角，“没有第二种可能，这个车牌号，是他的车。”她解释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是吗？”王玉捂着嘴挡住灰尘，她一点不喜欢这种车子，仗着比人高大，横冲直撞。前几年，死在车底下的人，一点不少。
　　她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拉起卷帘门，架上茶壶煮了一锅热茶。
　　陈年的茶叶，在鹏城过个年就会有一股子霉味，王玉习惯往里面撒一把炒熟的麦子，煮成一锅油麦茶。

　　校长拿出珍藏的茶叶，让学校的茶艺老师展示了一把泡茶的手法。
　　“冯总，您尝尝这味！”校长穿着一件尺寸偏大的西装外套，搓了搓手。显然，冯裕这样的客商来校参观，寒舍蓬荜生辉。
　　“多谢！”冯裕呷了一口，茶汤在德化白瓷茶盏里呈现琥珀色，他放下茶杯，夸了一句，好茶。没多久，冯澄站在了门口。
　　素未谋面的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冯澄迅速收回视线，她抓着袖摆，袖口处，毛衣有些起球。她拉了拉外套，想要遮住这窘困的时刻，可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贫穷是藏不住的。藏住了又能如何呢？过去的苦难，一直存在。

　　“你找我。”冯澄忽视了一旁的老师，她走到冯裕面前，“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没想到，对方会找到学校。或许，前段时间的体检，就是为了检验什么。当时，她没有想明白，现在，真相就在她的眼前。整个学校的体检，都是为了他需要的真相。
　　“像，真像！”冯裕起身，他已经四十多了，两鬓染了些许风霜，“你母亲，提过我吗？”
　　“负心汉。”冯澄早忘记了，她不认为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回来，会是多重情义的人。阿银的失败，证明了这人的心就是一块捂不暖的石头。
　　这评价，对冯裕来说，显然是客观的。他一点不意外，看向校长，寒暄两句，显而易见，他们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叙旧了。”校长说着，出门的时候，贴心地关上了门。
　　“说吧，我还有课。”冯澄站着，她的腿僵硬地挪不开。心底乱成一团麻。
　　这样的相遇，对她而言，分明是意料之外。对于这个人，确实蓄谋已久。
　　没有任何一次重逢，都是偶然的必然。

　　“坐。”冯裕坐下了，跷着二郎腿，他想抽根烟，缓缓心情，翻遍口袋，没有找到打火机。他颇为怀念地说道，“你的眉眼像我，脾气却像你妈。她偏执，你也是。”
　　冯澄翻了个白眼，她挪动脚步，坐在对面。
　　“你还年轻，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冯裕说，“动荡的年代，岂是一句‘都过去了’能抹平的。”他瞥了一眼冯澄，发现她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放缓了声音，“港城回归，我也该回家和你们母女团聚。”
　　“毕竟，一家人，不能两地分居。”
　　这话，把冯澄恶心得不得了，她径直起身，推开了实木门，“这事，你和我妈说去。毕竟是你们这一辈的事情。”她瞪了一眼在走廊徘徊的茶艺老师，嗤笑道，“老师，我去上课了。”
　　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沉重的脚步，消失在过道里。手扶在冰凉透骨的栏杆处，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她放缓了脚步，若无其事般，回教室上课。
　　茶艺老师尴尬得笑笑，她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重新为客人斟了一杯热茶。

　　校长抽了一根烟才回到办公室。他回得有点早，冯裕和他借了个火。他掸去烟灰，隔着缭绕的烟雾，靠在沙发上，“校长的茶好，泡茶的人也好。只是事多，不方便多留。”
　　他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留下一张名片，“那孩子，还请校长帮我多照顾照顾。”说完，拢了拢外套起身。
　　出了教学楼，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下，教学楼也显得灰扑扑的。他叹口气，漠视了校长欲言又止的眼神，等小陈把车开进来。
　　车轮刚驶出学校的大门，关于港商来学校寻亲的消息就传遍了教学楼。
　　不少女生都在幻想，谁是这个幸运儿！

　　“如果是我，我一定要和张国荣合影，在浅水湾的豪宅请全班的同学聚餐，然后直飞好莱坞看明星走红毯。”最爱追星的女孩，也是最爱做梦的年纪。她们讨论着那辆皇冠汽车，“这辆133系列，落地就要八九十万。真想动手试一下手感。”
　　“你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了，还要自己开车，肯定是有专职的司机。”
　　······
　　冯澄捂住了耳朵，她不喜欢这些幻想。
　　诚如她不喜欢现在的氛围。她随手摸了一本课外书，图书馆拐角的楼道里看书。这个习惯还是郑橙告诉她的，孤独的时候看看书，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环境，最能放松自己。想哭，想笑，想骂人，都可以。没有人知道。
　　她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擦干眼泪回了教室。

　　刚进门，就有同学起哄，“我们的港城千金回来了。”
　　她瞪了一眼那个男生。对方一点不怕，又继续说，“来日你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窗啊！”说完，教室里一迭又一迭的掌声响起，伴随着“苟富贵，勿相忘”的口号，冯澄扔了手中的《孽子》，她咬着牙，上前摁住了男生的肩膀。腿一扫，两个人倒在一起，冯澄气得眼红，她抓着对方的头发，问他，从哪里知道的？
　　“放手。女霸王。”
　　“说，谁告诉你的。”
　　“松开。再扯，我头发就要掉了。”男生也很生气，他踹了一脚，似乎踢在了柔软的地方，吓得松开了手。
　　冯澄揉着肚子，一张脸白得和面粉一样。她扶着倒地的凳子站起来，无声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一串衔一串。
　　谁说得重要吗？无非是办公室里的那几个人。
　　她擦干眼泪，威胁保安开门。
　　“不开门，我就爬到围墙上，从上面跳下来。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出去。”
　　保安在老师的示意下，推开了铁门。

　　闹哄哄的教室里，静谧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响。
　　讲历史文化的老师听说了这件事，端正了老花镜，“这事，你们错了。”她翻开课本，开始讲述地方民俗文化。
　　当天，冯裕接听了一则陌生的电话。他望向远处的工地，蚂蚁一样的工人正在搭建新的高楼。他们十年的工资，都不一定能买得起他们建造的小区楼盘。
　　冯澄只是太年轻了，没有见过社会上的风浪，不懂得她的未来有多么的坦荡。
　　他垂眸，笑着回道，孩子不懂事，劳烦学校照顾了。
　　说完，挂断了电话。
　　大哥大随意扔在沙发上，他让秘书处的小李，联系学校的校长。
　　孩子不懂事，家长怎么能忽视孩子的教育呢？

　　冯澄跑出了学校，她捂着肚子，疼出了一身冷汗。看着来往的路人，眼泪模糊了双眼。她咬着牙，踉踉跄跄拦了一辆出租车。等车子稳稳当当停在家附近时，才疼得说，让司机等一会儿，她马上取钱来。
　　司机是个中年人，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位中年女子过来付车费。
　　他数了数钱，觉得莫名其妙，这地方的人，居然还会舍得花钱！

　　王玉刚照顾完阿银，又听到了女儿肚子疼的消息。看着孩子惨白的脸蛋，她吓得解开冯澄的衣服，肚子那块肉都青了。轻轻一摸，都能感觉到那块肉在颤抖。热毛巾敷在上面，冷热交替的空气渐渐扭曲。
　　在冯澄断断续续的解释中，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借刀杀人这计谋，被冯裕用得炉火纯青。
　　她凶狠狠问阿银，那个人的电话。
　　“做什么？他不一定会接的。”
　　“闭嘴。先给我。”王玉吼道。
　　得到一串数字的王玉，花了一笔钱，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开口就是一句“王八羔子”。

作者有话说

　　皇冠133，真贵。只看过照片。不懂车的美学，但真的很有文物年代感。我觉得应该在汽车博物馆看到这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