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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两人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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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身形。
冯澄的手像是被烫到了,她松开了手,来的人是民租房那带的女人,在歌舞厅上班。嘴不严实。
“走吧。我们拍好了。”
与人擦肩而过的时,郑橙闻到一阵刺鼻的香味,她看着冯澄,“我们回去吗?”
“不,先送你回家。”
郑橙:“可是,我们才见面。”郑橙不太想回去,回到家,空荡荡的,还有一堆作业没有写。她想在这片吵闹的地方,漫无目的走走。
寒冬的天,旧房子的拆迁工作有条不紊进行。
吊车在道路的这一侧拆去违章建筑,另一侧是货车在运送钢筋水泥。残败的房屋倒塌,墙面的石灰剥落,露出残存的红色标语。废弃的石头堆里,是断腿的麻将桌和遗弃的家具。另一侧的道路,工人正在操作机器打地基,扬起漫天灰尘。
附近的歌舞厅已经挂上了“停业整治”的警示牌,冯澄拉着人,穿过马路。
她们走了很长的路,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里的汗水提醒郑橙,她们走了很久。
车站旁,冯澄目送客车远去。她的脖子上,裹着郑橙的围巾。围巾是纯羊毛的,她戴上没多久觉得很热。她站在原地,深呼吸片刻,而后,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眼泪就这样濡湿了围巾。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家里去。
那条路,走了很久——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
路很长,回到家的时候,王玉刚收拾完店面里的垃圾,她把今天收到的现金倾倒在折叠桌上,挑出几张损坏的港币,上面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她把数张百元纸钞整齐叠好,沾了一指口水,熟练数着零钱。最后,在一张客人留下的烟盒背面,计算今日的营收。
余光瞥见冯澄,头也不抬,告诉她饭菜在厨房里,热一热就能吃。等数好了钱,问她,郑橙怎么不留下吃个饭再走?
“在哪吃呢?”冯澄坐在木椅上,盯着足尖,“家里已经够忙了,我让她先回去了。”
“回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说完这话,王玉才看到那条红色围巾,“她留给你的?”说着,上手摸了摸手感,“织得很密,也很软,不是尾货。”
她还想再看看水洗标,冯澄躲开了,解开围巾,搭在手弯上了楼。
留下一句“我不吃了”。
“发什么癫?”王玉望了她一眼,随意两口解决了晚餐,又从收银台的柜子里,拿出最新版的港星杂志。她靠在椅子上,瞧着二郎腿,伴着录音机的磁带,哼唱起张惠妹的《姐妹》。
歌声穿过楼层,传入冯澄的耳朵里。她找出那把断成两半的梳子,梳子上面缠绕了几根头发,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冯澄一一解开,最后,又把几根头发夹在枕头下的《青蛇》里做书签。
她今天太莽撞了,有些事情,不能明这来的。
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感情。她翻了个身,身上的外套早就脱下了,衬衫也松松垮垮解了几颗扣子,牛仔裤扔在的地上。流光飞舞,佳期如梦。窗前的帘子被风轻轻吹动,微微摇曳的阴影,遮住了屋内那团皱巴巴的被褥。
次日,冯澄下了床,赤着脚。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衣服也甩到了地上。她随意找了两件干净的衣服换上下楼。刷牙没多久,王玉喊她去菜市场买点排骨,难得回家一趟,得吃点好的。
冯澄拿了几十块钱,提了满满一塑料袋的食材回家。
到了中午的饭点,王玉还没洗漱,就被厨房里的香味勾住了鼻子,她靠在门框上,笑着说,“看来,酒店管理这个专业,还能让你们学做饭。就说嘛,学点本事,胜过读十几年的书。”她挤在冯澄身边,自顾自找出碗筷,自来水冲过之后,乘了一碗汤。
“如何?”冯澄迫不及待问她。
王玉烫得舌头有点疼,她吐了吐舌头,“可以。乖女,你比我强。”
“哦。”得到预期的答案,冯澄的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她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和母亲说起学校的事情,又把昨天在照相馆里的事说了,“······她看见我的时候,不知为何笑了笑。明明,我们没做她的衣服生意。”
“你说的,是那个胸口印了一只玫瑰花的,嘴角一颗痣的女人。”
见冯澄点头,王玉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起身又夹了两块青椒牛柳,“没事,这阿银虽然嘴碎,可也跟咱们没关系。过两天你回学校了,妈再想吃你做的饭菜就难了。”一边说着,一边放下碗筷,整理出餐桌,母女俩坐在一起,算是吃了个团圆饭。
一周后,阿银去取照片,多出了两百元钱,要了一张冯澄的照片。
她的手支在玻璃柜上,压低了声音凑在照相馆老板的耳边,说,“哥,这妹子特别上镜,我想多看看,争取生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儿。”手推出两张一百的钞票。
言语间,冯澄的照片,流落在阿银的手上。
阿银道过谢,出了门一脸不耐烦,她从口金包里拿出大哥大,让接线员转一位冯裕先生。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挺直了背,汇报工作一样,直言重点:“冯先生,您要找的人,我应该找到了。可惜,是个女孩。”
电话那段沉默了片刻,“女孩?!”
“是的。和您一样俊朗。就是出身不好。听说,她妈以前是做发廊生意的。”
冯先生也去那些小巷子里剪过头发,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三言两语结束了话题,也没有说,要不要继续关注这对母女。
阿银咬咬牙,她知道冯先生家大业大,绝不可能把万贯家财留给一个卖弄风骚的女人。再怎么说,她也跟了冯先生几年,到时候跟着去香港,生下儿子,就万事大吉了。
她掏出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细微的皱纹,气得摔了镜子回到民租房。
阿银远远就看见王玉的店铺里站了一群女工。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帮人挑选回家过冬的衣服。顺便教人如何打扮自己。
这时候,会化妆一门本事。口红腮红眼影眉粉这些,都需要一定的技巧。否则,任你生得再美,最后夏迎春都会变成钟无艳。阿银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玉。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头波浪卷,素寡着一张脸,外面穿这一件长长的毛衣外套,一根细腰带系住。就连阿银也不的不承认,王玉这张脸一般,身材比例好。她微扬下巴,说自己需要一套丝绒正红色的丝绒连衣裙。
这类裙子王玉没有进货。可她知道,阿银若是穿上她的衣服,定会成为一块活招牌。她拿出纸笔,眨眼间画出一条圆领长袖连衣裙,“这种可以吗?我记得市场里有。到时候,我在领口缝一圈米珠,如何?”
阿银点点头。在她看来,不过两三百的衣服而已。就算是王玉做出来了,她估计也不会穿。这点钱,就当是舍给对方吧!一点辛苦费。
“好。那麻烦您一周后来取。”收下定金,王玉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她一点不在乎。钱塞进口袋里,她拿皮尺量好尺寸,记在本子上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阿银看了一会儿,不知心底想什么。最后,出了门。看着冬日里的太阳。伸出手,一阵寒风刺骨。她缩着上半身,回了自己的民租房。
回到出租房的阿银,看着简陋的房间。她放下口金包,拿出那叠照片细看。看着照片里的年轻女孩,又抬头看着镜子里缓缓老去的自己。翻出口红,对着镜子又描了一遍。觉得不对,擦去,凑到镜子前,用手指一点点晕开。顺便,眼影刷在眼角轻轻一扫,留下一层淡淡的红。她从简易的柜子里找出一件开叉的旗袍,对着镜子比照。最后,折腾了半天。推开窗,喊楼下的老板娘送份餐上来。
荷包又鼓了一点的王玉,也去附近的餐馆点了两个蒸菜。对于传统的广府菜系,她更喜欢辛辣口味的湘菜。蒸菜份量小,价格实惠,时间充裕的时候,她常来。配上旁边店铺的南昌瓦罐汤,冬日里喝得胃暖暖的。
刚动勺,听到熟悉的声音。
抬头一看,定眼一瞧,竟是自己的大主顾。她露出一张笑脸。
阿银点完菜,低头看见那个女人,砰得把窗一关。
她明明比王玉年轻,怎么会比不过她呢?她年轻,美丽,自从跟了冯先生就没生过二心。
这样想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越加满意。
吃完饭,阿银穿着厚厚的棉衣下楼。
美丽是给别人看的,暖和才最适合自己。为了今后的幸福,她得好好保养自己。
“王玉,给我做个头发。”她翻开杂志,指着王祖贤的宣传页面,“要求不高,和她差不多吧。”
王玉细细打量了她的五官眉眼,摇了摇头,“祖贤姐五官生得古典,你长得明艳,不如做这款。”她翻出自己的珍藏,“你和她眉眼相似,做这款看看呢?”
阿银其实不太懂古典是啥意思。不过,她也知道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做。
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电炉子对着她,在温暖中,那双常年怕冷的腿也不疼了。她沉沉睡去。
等醒来后,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微微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