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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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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郑橙躲了付海一阵子。
她觉得看见成年人落泪,很难堪。她应该避开,给成人一个体面的软弱时间。后来,宋雯说,付海老师太高兴了,喜极而泣。因为香港就要回归了。
香港的回归,让整个鹏城显得更加热闹,然后,台风,洪水,抢劫这些事情依旧不少。郑橙从不敢在外面穿得多好,她在电话里告诉冯澄,要注意安全。
冯澄说,好久不见了,想见面。
郑橙问她,是发生了什么吗?
冯澄:“我梦到我们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木板发霉了,青绿色的霉斑,渗透到空气里。外面是厚重的乌云和磅礴的雨水。”她哽咽着说起那个梦,“我害怕。我考不上鹏城中学怎么办?”
“你的考场在哪?”
“还在宝安。”
冯澄擦了擦眼泪,她太需要一个人倾诉了,把恐惧一点点释放出来,重新盛满对生活的期待。
“我去找你。”
“不。最近雨水多,你别来。我只是想你了。”冯澄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液,“我会好好考试的,你也是。”
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回到发廊,王玉还在那擦洗地上的血渍,看见她,又低下头。弓着腰擦着地上的血渍。
“妈——”
别擦了,再擦,还是会有痕迹的。
“冯澄。你要读书。要想做人上人,就得看着我。看看你妈是这样低声活着的。学生,说得好听是读书人,难听点就是废物。碰到个事,什么都不会。”
王玉擦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拿起那把剪头发的剪刀,一点点擦干净血迹,“他没死,可也不会放过我们。”
“妈,我们把真相说出来。说出来,就不会坐牢了。”
“说出来,你也要走我的老路吗?”王玉的眼中流动一团火,她穿着工字背心,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头发已经披散开来,“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同情的。还要沦为别人的笑料。”
冯澄擦着眼泪,她用毛巾捂住伤口。
王玉要买房,她说,她不要住在乡下了,要住进城里。
剪头发来钱慢,她又走回了以前的老路。
女人来钱,无非是爬的上,或者是低的下。她本就是渔村烂泥里爬出来的人,孤儿寡母,带着一个孩子,像一棵藤蔓,依靠男人生活。存了一些钱洗干净脚上的泥,开了个理发馆。
客人调笑两句,或者是特殊点的服务,她都来者不拒。
可唯独,不能打冯澄的主意。
她像一条蜕皮的蛇,吐着蛇心,守护自己的宝藏。
冯澄跪在地上,屋外的雨水盖住了她的声音。
“妈,是我错了。我不该读书的。我听话,以后,我们就老老实实地,好吗?”
“放屁。这话你说着好听。做了人,我为什么要继续做鬼。”
说完,握紧剪刀,冲到屋外,找了一台电话,拨通了号码:“你好!我要报警。”
因为雨天,警车被堵在城中村外面。
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屋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一眼扫过发廊,问,“人呢?”
雨水渗入橄榄色制服,泅成墨绿色。
“在后面。还有气。”
王玉简短回道。
陪同的人穿着白大褂。两人对视了一眼,拿出对讲机,通知医院派救护车来。
年轻人看着墙上的奖状,瞥一眼湿透了的冯澄,“孩子还小,先处理伤口。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冯澄像个木头人,听到什么就做什么。
一杯温热的水入了喉,才意识到真正的雨季,来了。
中考结束后,冯澄去派出所看望完母亲,王玉想说点什么,思量了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自理能力也强。比她好多了。
“好好读书。”
冯澄点点头。她强忍着眼泪,询问那天的绿色制服,“我妈。”
青年制服打断她的话,“这类案子,看事主追不追究。找找人吧,能花钱就花钱。”说完,他觉得自己多嘴,借口避开。
也是在这天,郑橙才知道这事。她惊慌得手都不知放哪里,最后,轻轻抱着冯澄。
“对不起。我没有陪着你。”
冯澄闭上眼,她没有说话。
她搂紧了郑橙,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久,才松手,擦干了眼泪。
郑橙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可她没有说。
人在伤心的时候,总会忽视自己的力量。冯澄太难过了。
如同那个梦,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这张床没有发霉,垫着凉席。
“阿姨呢?”
“拍拖约会,可能不回来吧!”郑橙没说,自己的妈妈终于升职了,她努力回想,似乎没有分享过这份喜悦。
她搂着冯澄,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偷偷靠近,亲了对方的额头。
“晚安。我的朋友。”
晚安,我的朋友。
冯澄在心底默念。
方奕从歌舞厅回来换鞋时,注意到门口多了一双凉鞋。
她推开女儿的房门,看到两个楼在一起睡觉的女孩,调整了风扇的时长。
晚风吹动窗帘,乌云散去,露出云后的明月。
月光洒在床上。照出两人的身形。
冯澄看着手上的血液,明明结疤的蜈蚣伤口,突然崩裂开。
而郑橙,甩开她的手,让她滚远点。
——杀人犯的女儿。
——不,不是的。我妈妈没有。
——不要和我站在一起。
冯澄伸出手,她朝着郑橙跑去。可不管她怎么跑,两人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郑橙哭着问她,为什么不理会自己。
——没有。
——那我好看吗?
说话间,郑橙身上的校服纽扣崩开,被撕碎的校服变成了玫瑰花。
玫瑰花的刺从她的身上刺入另一个人的体内。那种疼痛,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一样。
——不能吞葡萄籽,不然会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郑橙的玩笑话还历历在目。
这一刻,冯澄觉得,她身体里长出来一朵花,带刺的茎秆沿着血管,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太疼了!
——我好痛啊!
猛然睁开眼,她感知到掌心的潮湿与温暖。
她还在郑橙的卧室里。
她长呼一口气。
“怎么啦?你刚才抓疼我了。”郑橙是被手臂的疼痛刺激醒的。她担心是冯澄的伤口又裂开了,摸索着,在对方的手臂上,一点点抚过那道长长的疤痕,“还好。”
“小橘,我梦到,我的身体里长出了一朵花。”
“什么花?”
“忘记了。”顿了顿,冯澄没有说,那是玫瑰花。
“哦。天还早,继续睡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打她的背。如夜晚的凉风,轻缓而温柔。
冯澄闭上眼。她又回到了那片漆黑的地方。
这一次,她手上的伤口开始滴血。鲜红的血液渗入地面,吸引了一群芸豆大的蚂蚁。
她的血液,似乎有着玫瑰花的香味。
王玉拿着她那把沾满血的剪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剪刀下去,一只蚂蚁分裂成两只。接着是四只,八只,无数只。她的伤口里,冒出一点绿芽。接着是一株茂盛的玫瑰花。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棵开满玫瑰花的树。
蚂蚁从地上爬到树叶里。
王玉握着剪刀,直直插入她的身体里。
“做个人啊!”
又是一场梦。这一次,冯澄不再强迫自己入睡了。听到门外的动静,她光着脚出了房门。
方奕在厨房煮面。
她从冰箱里拿出三颗鸡蛋,“醒啦,过来洗漱。”
冯澄漱完口,在一旁洗菜。
“去坐着吧。考得如何?”
冯澄摇摇头,“阿姨,我妈妈进去了。”
方奕愣住了,她没注意手中的刀,指尖的血液染红了姜丝。
“怎么回事?”她记得王玉性子大方,虽说私德有点问题,可这个社会,女人能有什么出息。她自己不也是作风有亏吗?
“那个人,要碰我。我妈不肯,然后,拿剪刀捅了对方一剪子。现在,那个人在医院里。我们进去了。如果对方不松口,要坐牢。”
方奕沉默了,她关上煤气。
想了想,拨通了座机。
找人了解完这类纠纷后,她告诉冯澄:“你说得没错。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看看那个人。是他有错在先,你还没成年,咱们国家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很重视。到时候,自然有让他松口的可能。”
说完,方奕简单处理完伤口。
等郑橙洗漱完吃面的时候,她加了一勺辣酱,放了一点醋。刚尝第一口,就觉得味道很淡。
“妈,你是不是没放盐。”
“嗯。吃完这顿,我带你们去医院。”方奕道。
“啥?”
“冯澄的事。快点。”和公司请完假,方奕已经换上了休闲服等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