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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偷偷描绘出一座桥。
      白娘子和许仙,千里姻缘一线牵,是强求来的薄情男子。西湖的一场雨,飘飘洒洒,乱了四个人的心。
      冯澄的手落下来,没有任何声响。
      她终究没有白娘子的法力无边,不能变出金银财宝,也不能百般迁就。甜蜜的网,她编织不了。

      次日,雨还没停。电倒是恢复了。
      电视屏幕上,又报道了罗湖地区受暴雨影响,损失惨重。尤其是罗湖的商业区,在6月份之后,再次面临罗湖成洪湖的可能。

      新闻又陆续播报了几条最新的时政信息。郑橙伸了个懒腰,选择听着早间新闻补个回笼觉。没多久,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冯澄:“小区,也会这样!”
      “不清楚。”郑橙检查完门窗,确保没有问题才回到卧室。房子小,卫生也好清理。
      她简单扫完地之后,用桶和脸盆续满了水,以防暴雨天停水停电。她做这事,得心应手,半桶水提在手上,勒出红痕。
      “一起吧。”冯澄上前。
      等两人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她们躺在床上,听风扇叙说夏日的枯燥。

      屋内空间小,带着土腥味的风,从窗外飘荡进来。
      郑橙躺在床上,呈现一个“大”字,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又趴在窗子边看小区外的车流。
      纵是滂沱大雨,连接着市内交通网络干线的公交车,风雨无阻,输送住在郊区关外的人,到商贸处上班。郑橙想,这样的雨天,她才不会去上学。以前,她们村有人上学的时候,经过一道石桥,因河水猛涨,最后只找到了一只斗笠。
      她问,洪水来了,除了躲在楼上,还有什么办法呢?
      “看天吧!”冯澄回想,“去年还好,你来的时间巧,雨水少,今年的雨水多。到处都是问题。穿着凉鞋踩过漂满垃圾的街道,力气太小,鞋子就会陷在污泥里。整个雨季,衣服有一种潮味,点着艾草熏也没有用。反而像是发酵了的咸菜,只能扔掉。”冯澄看着她,“你们呢?”
      “我们啊,去池塘边看大人捞鱼,在河岸边能捡到十来斤重的鱼。我奶奶说,这是龙王爷生气了,把手底下的虾兵蟹将赶出来,让他们上岸。”她总能把这些事说得很有画面,或许是地方上的民俗信仰,又或者是从小跟在老人身边长大的缘故,听多了这些传奇故事,“衣服湿了就放在灶火上烤着,很快就干了;就怕不小心,把衣服烤焦了。穿上去,背面一个大黑洞。可暖和了。”
      “······”
      冯澄沉默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问题,自从生理期到了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夜晚时分总会猛然长高,她的身形,越来越像一个女子。而比她小的郑橙,还是一团孩子气。

      她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
      “不早了,该回家了。”
      “还在下雨,确定吗?”
      郑橙不解。
      “雨水不重,回去正好。”
      冯澄借了把伞。两个人拥在一把雨伞下,笑着走出了电梯门。把人送到车站,目送对方上车后,郑橙有点怅然若失,她招了招手,折回身。

      鹏城的雨水一向多,豆大的雨珠拍打着玻璃窗。
      雨声和计算器的按键声混在一起。方奕从账本堆里抬起头,接过咖啡,“多谢!”
      “不用。各取所需。”林国昌客套道,他是公司的销售经理,鳏夫,带着孩子,需要一位持家的太太。显然,方奕这个曾在乡下照顾孩子的人,很适合他。
      他是台湾人,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闽南腔的尾音。站在桌边,卷起袖口,露出一只欧米茄。像一只孔雀。
      两人自然而然因为孩子的话题,走得更近些。
      方奕没接话,只是翻过一页账本。
      “鹏城中学的要求很高。”林国昌友善提醒,“我托人问过,他们校长看中成绩,你家郑橙考试不错,估计能分个班风不错的班级。倒是管内外的教学进度不一样。”他语气轻松,仿佛在和客户谈论产品的优越性,“最好住校。你知道缘由。”
      他有一个和郑橙年岁差不多的孩子,方奕自然不可能在上班的同时,照顾好两个孩子,尤其是青春期的少年。

      方奕的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国昌。
      沉默了许久,才点头。
      “办理结婚证后,我会照顾好你们。我也不会放弃上班。至于郑橙,我会告诉她。”
      “不用说得这么认真,好像我们在谈生意。”
      “不是吗?”方奕反问,“周末,我要和她一起住在我们的房子里。”
      林国昌顿了顿,笑着道:“方奕,女人,可以不用那么计较。你这么要强,谁会记得你是女人呢!”
      “谢谢。请出门右走。”
      方奕拒绝了对方的贬低。

      夏季的汛期结束后,郑橙逢见晴天转学到鹏城中学,她跑图书馆借书的时候,遇见了一位熟人。两人交谈几句,鹏城中学的英语老师付海,又被人借去帮忙。
      郑橙在新学校交到了新朋友。
      这里的学生没有人会穿打补丁的衣服,也没有人不会张口说英语。
      哑巴英语的代表人物郑橙,在新的班级朗读课文的时候,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尤其是她不得不住宿,每次早起在教学楼后的花坛里朗读课文,总有人模仿她蹩脚的口音学舌。她不理解,怎么自己的口语这么别扭呢!
      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位老师的善意之举。
      她抱着新概念重新背起。一遍没有和复读机的声音对上,再来一遍。

      秋季的洪水,在开学后不久,悄然而至。这一次,显然比暑期的汛潮更为严峻。
      台风登陆,强降雨,水库泄洪。这一次,罗湖成为洪湖,一夜之间回到了80年代末期百废待兴的时候,矗立在洪水中的高楼,没有丝毫的人烟。新闻报道,富临大酒店的地库被淹,当时访问鹏城的尼泊尔国王一行人被堵在酒店。最后,由市水务的干部同事,把访问团一行人转移到南海酒店。
      郑橙还没见过国王是什么样的?她缠着方奕问,是不是和电视上的撒切尔女王一样。
      “不清楚。”方奕匆匆挂断了电话,她后悔答应和林国昌组建家庭了,她不在郑橙的身边,担心她被人骗了。
      “好的,再见。妈妈。”郑橙低下头,交完电话费,神情低落,回到教室里。

      暴雨天,学校的课依旧没有停。相反,体育课取消后,他们的作业更多了。
      学校偶尔会有鹏城大学的高才生过来传授经验,今天是一批学生来做问卷调查,明天是一批学生在此实习。郑橙跟风报了个音乐类社团,年终结束的时候,一首《童年》还是跑调,一种乐器都不会。
      她只能跑图书馆,躲在角落里避开人,沉浸在武侠世界里。现在的她是换了地方,等到了今后,也会有大侠传授武功秘籍。和被打下山谷的张无忌一样,最后成为武林大侠。
      偶尔,她也会趴在桌子上写一封长长的信。信没有贴邮票,自然寄不出去。她藏在枕头下,等着下次见到冯澄的时候把信给她。

      她的信从南山转宝安,需要经过一道铁圈网。如果是公交车带过去,需要转两道车。
      最终,郑橙的回信攒了一盒子。她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跑回去见一见那些旧朋友。她被课外培训班推着往前跑。以前对她和善的付老师,偶然之间得知两人住在同一小区,把她接到家里补课。
      她气得和师母雯雯姐抱怨,付老师就是好为人师。
      雯雯自然没理会他们这对师生的你情我愿。再说了,现在的大学生值钱,以后呢?她是学经济的,刺激经济发展无非是生产、消费、出口。生产,可能是类似鹏城这种特区城市的成立,吸引了外来的厂家开设工厂,带动了就业,自然刺激了地方的消费;同时,占据地理优势,出口也能拉动外汇储备。20世纪,美国的经济学家就总结了教育促进经济增长的重要作用,或许,今后会出现扩招学生的现象。

      “郑橙,你付老师是计划学英语,你要借其发挥市场的作用啦!”
      她笑笑,躺在摇椅上哼一曲《桂英挂帅》。

      和英语斗智斗勇的郑橙,暂时忘记了母亲的缺席。
      在她忽视的空间里,方奕早起给父子俩做好早饭,收拾好房子,提着垃圾步行半小时就到了工位。她没有佩戴婚戒,和离异时候一样,谨言慎行。偶尔也会为了利益违背一下本心。
      自92年股市低迷之后,她的上司,一个聪明的香港人,意图东山再起。可股市的风云变化,比六月天还多变。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行政采购的物品,出现了些许质量差别。打印机被要求省着用,硒鼓损坏了要追责,待客的茶叶从明前到明后。她走出卫生间,和朱玉书这位高才生擦肩而过。
      “方主任,你身上有男人的香水味。很熟悉。”
      平日里从不谈私事的朱玉书,提醒她。
      “怎么?公司要求我们汇报婚姻情况。”
      “没有这个强制要求,但如果,是公司内部人员成婚,我想,是该避嫌的。”朱玉书轻描淡写,他看了一眼梅花手表,“不如去楼下喝杯咖啡?”
      方奕看着电梯门合上。她气得踹了一脚花盆。

      她忘记了外企有这样的规定,和以前在矿山县完全不同的企业文化。
      “说吧。我不想被人碰到和你单独见面。”拉开座位,方奕点了杯气泡水,她不想再喝一杯咖啡了,提神过度,容易失眠。
      “方主任,我年纪小,进公司比你晚,该叫你一声方姐的。我清楚方姐的观察力,诚如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香水味,我想别人也知道的,只是没说,等你承认。”
      “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人事吗?劝我离职,还是辞退我。”
      “不,并没有这么严重。”朱玉书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深秋的天,他穿件灰色西装,尺码大了一号,却显得整个人越加休闲,“多好的时代啊!我呢,来这里,就是为了去国外就职,看看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遗迹。不怕告诉您,我觉得现在的环境是在赌,我是个稳重人,不想赌一把。”
      “怎么?表现得如何?调往国外?怎么读书的时候不选择呢?”
      朱玉书抿了一口咖啡,皱着眉:“这豆子差点意思。”
      说完,起身拉开了玻璃门:“方姐,您请。”他躬身,头发一丝不苟,显然,摩斯的效果极好。
      方奕:“这次,你会是头功。”
      咖啡店的门合上,方奕径直敲开了人事经理办公室。用平白朴实的话语,把一个单身母亲的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
      ······
      “方主任,我们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公司知道。林经理已经汇报过。我想,今后您会更慎重选择合作伙伴的。”
      走出办公室,方奕气得折断了指甲。
      她站在墙角深呼吸几次,等到表情恢复正常才回到工位。
      账本合上的瞬间,她抬头,瞥了一眼上司。

      半年后,方奕的上司被带走了。理由是挪用公司财产。
      又过了半年,方奕坐上了那个位置。尽管花了一点心力,可新工位的采光和空间,就是比之前好很多。她看着办公室外的朱玉书,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遥敬一杯。
      窗外的日光穿透这杯晃动的冰水,在办公桌上留下一道彩虹。
      升职加薪之后,自然有了相应的资源,她邀请销售部的林国昌经理,在会议室见面。
      开场就是销售部的业务招待费有点高。

      “林经理,公司的业务招待费有一定的标准。可是,你们这几个月的招待费,发票资金有点高啊!”
      “方奕,这事你不清楚吗?”
      林国昌有部分资金用来维持自己的人脉关系,他是酒店茶楼歌舞厅的常客。除了正常的招待费用,偶尔也会多花点在别的地方。这些,方奕很清楚,可她就是明知故问。
      “抱歉,我想我们的关系,不适合谈这件事。”
      “方奕。”他拍着桌面,拔高了声音。
      林国昌本以为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女人,见识短浅,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这一年多来,她每天在家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除了在床上合拍,两人在生活中几乎没有拌嘴,一直是方奕迁就他们父子。
      没想到,爬上了财务经理位置之后,居然露出了爪牙。
      他林国昌识人无数,没想到一招看岔了眼。

      方奕:“是我,林经理。在公司,我们不谈私事。”
      “私事。你和我,有什么公事私事。”林国昌提醒她,“上次,你请审计在……”
      “半岛酒店的月饼,好吃吗?”
      方奕不和他废话,直接亮出底牌,“再说了,当时,我开的发票是客户联谊。我们财务,也有自己的圈子。”
      林国昌咬着牙,他盯着方奕,放软了口吻,“我们夫妻,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这一步。从你预谋和我组成家庭的时候,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留在公司。林国昌,你看低了我,也高估了自己。诚然,我是个母亲,可我更是我自己。”方奕放下文件夹,拉开百叶窗,留下一沓有问题的发票给林国昌。
      她整理好衬衫,遮掩部分吻痕。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奏响凯旋的号角。

      朱玉书端着咖啡,靠在她办公室的门上。
      “方姐,难得看到你这么清醒。”
      “打住。咱俩除了上下级的关系,别扯这些。”
      方奕觉得这小孩特别不要脸,上次闹翻之后居然没有发脾气,反而越加殷勤。殷勤得她怀疑自己要迎来生命的又一春。
      “行,我可算知道了,方姐是职场女强人。”朱玉书搁下咖啡杯,他的嘴角残存一点咖啡的痕迹,他轻轻一舔,唇色越加鲜红。如同五月的杜鹃花,漫山遍野的红。
      “晚上?新开的歌舞厅,去放松放松。”
      “不了,周五,得陪孩子。”方奕打开化妆镜,描补口红。
      朱玉书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说话的腔调,“A FAMILY WOMAN !”
      “谢谢。就当是你的夸奖了。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方奕下了逐客令。她转了转英雄钢笔,斜忒他一眼。

      下班后,方奕回到林国昌的房子,门还没开,屋内的烟味已经蔓延到门外了。
      林国昌坐在沙发上抽烟,床帘没有拉开,昏暗中,他手上的手表映衬出一点红光。
      拉窗帘,开窗户,进房收拾行李,“找个时间,去趟民政局。”
      “怎么,我还要感谢方经理的手下留情。”
      “什么留情?我怎么不知道?”方奕不想和他废话,收拾好几件衣服,站在门口,“林国昌,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怎么,你还相信半路夫妻有真情?”
      “怎么没有?郑橙要中考,我不是给她找了家教补课;不然,你以为你一个小小的财物,人生地不熟,有鹏城大学的高才生上门补课。方奕,没有我,你连脚跟都站不住。现在,站稳了,就想踹掉我。”
      “这些,不是作为继父该做的吗?别忘了,我们床上也挺合得来。”
      “呵——”林国昌被踩中了痛脚,他砸了烟灰缸,电视被砸出一个窟窿。烟头落了满地,如生活中的腌臜,遍地都是。
      “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说完这句话,方奕关上了门。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国昌的儿子从学校回来,他看见方奕手上的行李,“阿姨,是要去陪妹妹吗?”
      “你爸的胃药在茶几下的抽屉里。燃燃,以后,把你妈妈的照片多擦擦,她的笑容很好看,应该在你脸上绽放。”
      方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郑橙撑着伞,站在路口。她妈妈说了,这周五要来接她,带她和付老师一家去凤凰楼用餐。
      校门口的车子停了,载着年轻的男女消失在视线里。郑橙在心底默背了两遍《送东阳马生序》才等到方奕。桑塔纳的车窗摇下,方奕坐在车内,招呼她上车。
      后座已经有两人了,郑橙瞧见付海老师的爱人换上了一条粉色的裙子,“雯雯姐,你的裙子真好看。”
      “谢谢。”宋雯平日里除了黑白灰搭配,很少穿其他颜色的衣服。这条淡粉色的连衣裙是方奕买的,说是感谢她们这段时间对郑橙的额外照顾。除此之外,她还送了一套进口的护肤品。
      而作为照顾郑橙的主力,付海,收到了一支派克钢笔,和宋雯的谢礼比起来简直太轻了。
      但付海很喜欢。
      一支四百多的钢笔在他的消费范围之外,买得起但舍不得。

      四人在凤凰楼吃完饭,秋雨也停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当天的月色不错,四人结伴走在南海大道。
      付海听着海浪声,缓缓唱起《东方之珠》,唱着唱着,潸然泪下。他靠在宋雯的肩膀上,擦了许久的眼泪。
      “妈,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终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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