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A市耀眼的冬阳斜斜铺在雪场上,松针上的霜花泛着金箔似的光。城北滑雪场的蓝道上,雪粒被压雪机碾得瓷实,美好的面条雪是只有清早顶门的狂热爱好者们才能享受到的福利。
刘昭宁独自在公寓内学了几日托福,没有别的活动,她甚觉无趣。小晨给她发的两条滑雪视频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
“要自己去玩玩吗?”她稍作思考,决定邀请几天后返回A市的贺煜一起玩儿。
自打那日早晨与贺煜讨论过新的计划,二人间的关系松弛了很多。高三时总是贺煜追着刘昭宁的脚步,向她讨要一点点的亲呢与陪伴。升上大学后则是刘昭宁比较主动,她喜欢贺煜,想要立刻得到他,占有他。两人总是一进一退,一快一慢很难同频,但打那日刘昭宁单方面认定贺煜对她的感情是随性而轻松的态度,并非想的多远多认真后,她也不再有那种“过度”的占有欲了。
她对他的使唤,对他发出的邀请都变得更加随性。问不问在她,答不答应在贺煜,先开口再说别的。反正她去留学的那天,就是二人分别之时。早晚都要失去又何必顾虑太多,倒不如她放宽心,想说想做的都不加过滤的直接展示在贺煜眼前。
因此,贺煜刚到A市第二天,就陪着刘昭宁到城北滑雪场顶门了。
初学者们在魔毯起点处扎堆,雪场配备的鲜艳雪服把人裹得像圆滚滚的企鹅,初学者们的雪板在雪地上拖出歪斜的轨迹。而在雪道顶端,□□上的剪影永远带着飒爽,双板高手弓身俯冲,雪服鼓成饱满的风帆,雪杖轻点掠过整理好的雪面,身后拖出两道平行的刻滑线,几簇雪沫子追着雪板扬起。
而在中间的蓝道上,风卷着细雪掠过刘昭宁的发梢,她抬起雪杖,雪场粉色的滑雪服在纯白雪野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贺煜仰头望着雪道上那个几乎与雪板融为一体的身影,护目镜后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她转身时扬起的雪雾,她已像片贴地滑翔的燕羽,在弯道处留下两道平行如尺的滑痕。
“小心别撞上。”刘昭宁的声音混着风冲进贺煜的耳道里,他正狼狈的伸手抓着护栏,试图左脚帮右脚,把雪鞋脱下。
“你这姿势像在舞房练芭蕾呢。”刘昭宁不知何时滑到他身侧,雪杖轻点地面转了个圈,雪板在雪面上刻出月牙形。贺煜不服气地蹬掉右边雪板,刚想转回身就右脚踩左脚雪板往前扑下去,结结实实来了个“狗啃雪”,滑雪镜上沾满雪粒,他趴在雪地上有些脱力:“这板子和我有仇吧?”
午后的阳光给雪场镀上层金边,刘昭宁蹲下身帮他脱掉另一半雪板,贺煜又在起身时踉跄着撞进她怀里,两人笑着滚进雪堆中,刘昭宁发间的雪花落在他手背上,明亮的阳光照进两双对视的眸子中,呈现出小麦烈酒般剔透的棕色光泽。
玩闹一个下午,直到雪道上的灯串亮起,贺煜终于能歪歪扭扭滑完初级道,而刘昭宁早已在中级道刷了好几趟,发梢还沾着未化的冰晶。休息区的暖黄灯光里,贺煜替她弄干净粘在发丝中的水珠与碎冰,刘昭宁抬起头,笑着调侃:“明天还来吗?”贺煜揉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目光却忍不住望向她被雪光映得发亮的眼,她眸中闪耀的光让贺煜会想起初遇她的那天。
“比起和宁宁一起打球滑雪,我好像更适合当你的观众粉丝。”他笑的温柔,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是啊,他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这个活力满满,我行我素的女孩。这几天他有认真思考过,自己有没有可能和她走上同一条路——提前修学分,拿奖学金陪她去同一个学校。
就算不是同一个学校,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州也可以,他们可以像现在这样,起码每周他都可以见到自己喜欢的人。
但现实是,T大的课程对他来说强度极高,光是要保GPA对他来说已耗费巨大精力,更不要说提前修学分或者刷语言成绩了。再者,X大建筑系那个特设的奖学金很特殊,不仅条件严苛,有申请资格的没有几人,而且包含了部分学生难以接受的条件——毕业后需在提供奖学金的企业工作满三年。
若是放在别的学校,既能拿奖学金,毕业后还能到大企业工作,那将是双倍的好事,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但是在X大,学生们的追求更高,进企业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最保底的选项。
大抵这就是命运作祟吧。昭宁总能在需要的时候抓到最适合自己的机会,而自己,光是要追上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心力。
贺煜陷入回忆越来越落寞的表情,看在刘昭宁眼里却是另一个意思:“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滑雪的,个子高是不容易保持平衡,别担心,下次我教你。”
刘昭宁牵着他的手,走向温暖的滑雪大厅。滑雪大厅的落地窗外,暴雪裹着碎冰扑簌簌砸在玻璃上,远处雪道隐没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宛如隐于云间的银龙。滑雪大厅内却截然相反,大型壁炉里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热浪将棕色砖石烧成暖红色,两人围坐在餐桌旁,将护具和外套全部脱掉,在椅子上垒成一座小山,像亲手打造的温馨孤岛。
贺煜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滑雪镜,发梢滴落的雪水洇湿了他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他笑着把热气腾腾的汤推到刘昭宁面前:“请我的宁宁老师先吃。”贺煜说话时纤长睫毛上的水珠滴进了眼里,他揉揉眼,周围皮肤红了一片。刘昭宁接过木勺搅动着碗底,橙红色的汤汁里是大块虾肉,鳕鱼,贻贝与各式海鲜,混合着多种香料与食材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先舀起一勺汤底浅尝口味。
“小煜摔得严重吗?”她舀起鱼肉和汤递过去,贺煜低头轻抿,毛衣袖口扫到了放在一边的铁盘边缘。两人同时伸手去拉袖口,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笑,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小小的笑着的自己。窗外的风雪愈发肆虐,而烤面包的焦香、浓汤的暖意中,两人的眼神,让这方小天地满溢着比炉火更炽热的温度。
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为什么明知幸福会溜走,却更沉溺其间呢?为什么知道这一切总有消散的一刻,却更想记住呢?
明年冬天,他/她会和谁一起,在哪里,做着什么事,他们也会像今天的刘昭宁和贺煜一样亲密吗?
贺煜的眼眶比刚揉过时更红了,刘昭宁也沉默着别过脸认真喝汤。她坐在他的左侧,右手紧紧牵住他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对他的不舍都融入指尖。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开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玩笑:“还好我是左撇子,起码吃饭还能牵着你。”
“你是左撇子就牵我左手,是右撇子,那我也可以歪着身子吃饭。”贺煜捏捏她的手,温柔的回应。
不知怎的,随意的邀约,临时的行程,尽兴的玩耍,快结束时却搞得像两人当成就要分别一样。
不想为难对方,所有不开口挽留。不想阻挡对方的前程,所有只能说加油。
希望自己能为他景上添花,不然就祝他更上一层台阶,有缘再相聚吧。
沉默中,两人皆以为只有自己心中孤独,却不知对方的心意与思量,总是朝着一处的。
夜里,贺煜躺在床上回忆抱着刘昭宁睡觉时的感觉。宁宁喜欢背对他睡觉,把整个后背都交给他。她的呼吸声轻如羽毛,几乎察觉不到。在她熟睡的深夜里,他会把食指放在少女的鼻息下,感受着她的呼吸起伏,直到呼气中的水分子使他的手指有了轻微的湿意。他喜欢环抱住她的整个腰,睡着时,她柔软的腹部热度滚烫,像他摸过的猫咪的肚子。她的脚是冰冷而不安的,总是蜷缩在他的大腿上寻找着热源,她的挪动偶尔会让他心中一紧,不得不小心调整位置,避免扰醒她,也避免过度的触碰。
她不在时,他总感觉怀里好空,心也像透着风。真想每天见到她。如果一年不见,分隔两国,他大概会疯掉。
他的宁宁会在外面遇见什么人呢?她对其他人,也会像对自己这么笑吗?孤独时,她会自己想她一样想着自己吗?
好想让她把自己一起带走……他可以办理休学,只有她肯赐自己一张F2签证。他可以每天在家等着她,替她做饭洗衣。如果他的宁宁能每天吃他做的饭,穿他洗的衣服,用和他一样的所有日用品,心里也只想着他,容不下任何其他人。那该多好啊……
宁宁是属于他的,不,他只能是属于宁宁的。
贺煜被自己深夜游离的思绪吓了一跳。
完全放弃自己的现在,不顾一切的去追寻她,大概会吓着她吧。没用的自己,于昭宁而言,不过是累赘,是惹人讨厌的臭虫。
真是怎么样都是错的。
亦步亦趋,也总会有跟不上她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