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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女孩 她蹭了蹭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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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金凌尚未入狱,金薄还是九间堂无忧无虑的烂漫小公主时,她就开始接触数字艺术品。
她爱任何美丽、锋利亦闪亮的任何事物,当然也包括ArtBlocks算法作品或是小众摄影NFT。
很早很早,只是出于收藏的目的,金薄用两百刀买下了Yves Hobbs的早期作品,并在三年内翻了11番,这也是她的第一桶金。
但真正让她财富自由的并不是OpenSea或是Rarible上灵动的数字艺术品本身,而是由此囤积的大量比特币和以太坊。
在剑桥的第一年,金薄分别以3000刀、4500刀、6000刀抄底了大量比特币,并持续定投。
后续她转学纽约,并在高盛投资银行部负责并购收购。一次偶然的机遇,区块链分析组的组长听闻她的交易事迹,便把金薄调来参与撰写《加密货币与传统金融融合报告》。
由此,在高盛后续举办的“奢侈品数字化”峰会上,金薄结识了LVMH集团继承人、Tiffany CryptoPunk珠宝项目主导者亚历山大·阿尔诺先生,并受邀参与TiffCoin内测项目。
自此之后,她走上了专职交易的道路。
只是,所有的资本场上的腥风血雨、胆战心惊,后来只变成流俗的花边新闻。
皆因她太张扬、太恣意,又实打实拈花惹草无数。
皆因她是金凌的女儿,天生就在舆论漩涡中央。
但金薄无意为自己正名。
甚至相反,相较于无往不利的数字货币交易之王,金薄更愿意当风流不羁的花蝴蝶形象。
生活本身已经太繁复太沉重,用不上再拿什么为它增砖添瓦。
何况,职业交易员本就是全世界最不需要名望声誉、最不在意政要权贵的职业,他们极端自信、极度自我,用数字与智力,撬起金融的无垠杠杆。
她是金凌的女儿,自然骄傲如斯。
只是眼下,两年前业已出狱的金凌并无精力处理他在香港的投资成果。
他此时,正在内地一家私人疗养院。
“别看文件了。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
祁染阖上她手边的文件夹,但还是贴心夹上一页便签:
“你不敢去看他。”
“谁说不敢,怎么不敢?”
金薄才不应祁染的质疑,用力掰开他的手腕,力有不及,作势去咬——
但他并没缩回手。
眼见威吓不成,金薄讪讪地看向祁染的眼,左顾右盼来掩饰尴尬和些许的张皇。
她把头缩了回去。
“好吧,阿薄不是完全没有胆量。
至少在长宁的颐养园里装满了摄像头,可以随时随地看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你把这个定义为敢看他,也不是不行。”
祁染只是看不过去金薄用过量的工作麻痹自己,可是如若真是跨越不了的心魔,他也并不想强逼她仓促面对。
金薄明白他的好意,并不真正动气。
“我知道他恨我。我不后悔。
我只是怕,他对我失望。”
那张素来张扬到碍眼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游移,她太爱父亲,爱到不想面对任何一种可能的冷眼。
“阿薄——”祁染抓住她的指尖。
“没事。”
金薄笑着挣开他的手,试图无视挚友的关心与担忧。她旁若无事地笑了笑,索性承认:
“拖延是特别好的处理方式。拖着拖着总会有解决方法。
实在不行,在他的葬礼,我应该不至于担心他突然诈尸,故而可以放心到场。”
金薄当然不介意在祁染面前流露自己的软弱。
早在纽约的长夜,他们狼狈地从精神病院逃窜,曾捡商超营业结束后倾倒的糖霜面包。
像一对真正的流浪汉,蜷缩在公园长椅,如果忽略祁染身上那件昂贵的Brunello Cucinelli 灰色系带长袖大衣。
他们曾那样紧密地拥抱,听得见彼此的心跳,毫无芥蒂地烂泥般摊在一起,在尚不知对方名字的时候。
这不能不说是传奇。
此刻,祁染盯着他战无不胜的传奇小姐,装作没看到她眼底的脆弱。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拿一只甜筒,塞进金薄紧咬的下唇。随后恶作剧得逞般坏笑,等待她动怒的粉拳砸向自己。
不过这次,金薄只是对他无奈地笑:
“祁祁,有你真好。真的。”
她轻轻地抱住他,身体的重量被托在他的胸膛。
祁染的睫毛轻颤。
这简直抵得上无数告白了。
祁染无法不动容。
金小姐的嘴里充斥着“爱你”“永远”这样晃人耳朵的鬼话。
和意大利或者法国人玩久了代价就是表达爱意的词汇无限通货膨胀,何况金小姐本身就是做戏好手,挚爱去恶作剧般挑起旁人的感情再飞速抽离。
这是个坏习惯。
祁染想。
但他不能不代表所有受害者原谅他的女孩。
毕竟金薄生命中第一个立体的男性模板可是金凌,那样才华横溢亦杀伐果断,却亦有闲心细嗅蔷薇。
她身上那种致命的魅力,像极了她的父亲。毕竟,她是他亲手浇灌出的金盏。
她曾经那么爱他。
又用那样惨烈的方式伤害他,完成了情感的剥离。
故而此后,理所应当,再看到每一个令人心悸的美男子,金薄都不免想起尚风华正茂的父亲,把还是小女孩的她轻轻抱在怀里。
没人能敌得过这样厚的童年滤镜,何况金先生本就无可匹敌。
祁染卑劣地嫉妒这样的牵绊。
哪怕对方是她的父亲。
但祁染又无比感谢金凌的存在,他知道,一定是他,阿薄才能长成今日的面目。
此刻,祁染只是用小指揩去金薄嘴角的巧克力酱,特别温和地:
“小女孩。”
金薄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舔食的动作呆滞了一秒。
小女孩。
她蹭了蹭他的手背。像还是小女孩的模样。
时光如蜜粘稠。
香港数码港落地窗开外,维港的货轮压过无垠的水面。
陈立呈方才结束一家港股新上市科技企业的路演,推开会议室玻璃门,意外看到几步之外的金薄。
她坐在公共休息区,明明面前有平整桌面,偏偏在腿上、身侧摊开大片资料。
这是她青春期习得的怪癖,看来现在还是没有改掉。
他不禁笑了。
这笑意很浅,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陈立呈视力很好,得以通过琳琅满目的数据图表,大抵猜出金薄手中企业的债资情况。
他走得很缓,心思只在文件,到她肩头两人都没发觉,直到他低头指向供货商债务那页:
“处理的关键在这里。上游企业可能存在股权嵌套代持。”
金薄惊讶地回头,肩膀蹭过他的腿边,过长的直发滑到他的指尖。
陈立呈不禁失神,她实在很香。
TF乌木沉香。
文件从膝头滑落。
金薄与他同时去捡。
从背后看,很像某种热切的拥抱。
陈立呈迅速回神:“不是故意看你的资料。只是职业病犯了,本能去关注股权架构和清盘报告。”
金薄嗤嗤笑了起来,前仰后合。
她轻轻拍身侧的沙发,示意他坐下:“又没怪你。”
干嘛解释。
后一句,她没说出口,只是戏谑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样讲了出来。
“我离开这里太早,不了解香港和大陆的规定。正好碰到你,快来当我的免费资管顾问。”
金薄兴冲冲。特别友好地,仿佛她真是他最热诚的粉丝,仿佛他只是她最崇拜的股票作手。
一瞬间,陈立呈呼吸凝滞了起来。莫名地,他竟起了质问的念头。
幸而只是一瞬间。
“好啊。”
陈先生修养最好,决不允许自己当众失态,更不能是对她。
他微微正色,接过金薄手边的资料。
蔚蓝制药。
这是陈立呈五年前考察过的医药公司,家族企业,管理模式落后,主做仿制药和创新药。
核心竞争力在于研发预算充足,撞上过几个热门领域,且有了一定专利优势。
不过生产端和销售端的组织落后,并没能把研发成果完全转化为产能优势,甚至因为经营不善,近两年资不抵债,开启清盘程序。
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讲,这家企业不能说没有投资价值,但也绝对是陈立呈不会上手的类型。
他从不允许自己犯错。
无论收益多么诱人。
毕竟,陈立呈三岁时就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亡。
那天,陈之行最常穿的黑色翻领西装并没熨烫,天色晦暗如同他的脸色。
大单抛售,融券亏损,强制平仓。数十年积累家业,九十年代的千万资产毁于一旦。
陈之行万念俱灭,当着幼子的面跳进苏州河。
临走前最后一句,他搭着陈立呈的肩轻轻道:
“照顾好妈妈。”
那时的陈立呈只有三岁。十分没用。尚不懂得死亡的意义。
他被静安的雨浇得湿透,发烧数日,甚至没来得及参加父亲的葬礼。
直到二年级冬末考结束,他领“三好学生”奖状回家。
老洋房被变卖搬旧阁楼,陈立呈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看见母亲烧炭自杀在床头。
她的脸上泛着灿烂的樱桃红。
像是回不去的、甜蜜光辉的曾经。
那时的陈立呈仍犯傻,不懂一氧化碳与血红蛋白结合就能让血液鲜红,简直回光返照,像是美人羞红。
他只是兴冲冲揺母亲的肩,炫耀他又一次满绩。
却碰到尸体,冰一样寒。
他这才懂,死亡的含义。
就在母亲去世的同一年,金薄出生。
那时的陈立呈尚不知她就是仇家的女儿,并没想把她变作一把伤人的刀。
而他也并不知这把刀伤人伤己,竟能硬生生把人心剜出来。
热腾腾,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