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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样娇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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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呈再次遇到金薄,已经是七年后。
彼时,他和合伙人一同前往Golden Canvas画廊剪彩。
地点在港城中环耀眼的新地标,The Henderson十二层,就在佳士得亚太总部的正上方。
寸土寸金的地段,快千呎的置业与豪华装修,不仅仰赖祁染这位艺术圈新贵的丰厚收入,更有祁家作为百年大族对后辈的荫蔽与关照。
祁家在晚清就颇有积累,后人扎根北美,资产遍布全球。在大陆的投资标的,就包含陈立呈管理的私募基金。
若没有这一层关系,恐怕就算毕加索再世,陈立呈都未必会在百忙之中,参加什么艺术圈新贵的名流派对。
他从来喜欢清净,干净。
对人,对事。
都如此。
小提琴手在聚光灯下独奏《D大调卡农》,美人簇拥,衣香鬓影。
音乐悠扬,布景雅致,小声的私语间或传来爽朗笑声,实在富贵迷人。
露台飘着细雨,陈立呈转头看窗外。
周遭的莺声燕语对他来说都太过嘈杂。
陈立呈是短线选手,K线、成交量、成交额、换手率、两融差额……各项数据与指标常年萦绕在他脑海,对数字敏感的副作用,是神经随之脆弱。
雨丝飘落在他的Zegna藏蓝色西装领口,陈立呈皱着眉,无端想起也曾有一个女孩叽叽喳喳,笑声盈满他的耳侧。
那真是段轻快如羽毛的时光。
陈立呈莫名有些怔忡。
金薄爱笑。
笑起来时,身体会微微地颤,抵在他的肩头,哧哧笑,总会忍俊不禁,笑声回荡在整个厅堂。
多奇怪呀。
年轻女人的声调总是偏高,陈立呈从来讨厌她们的告白、哭泣、大笑……甚至要调用自制力,才能勉强忍受周遭女孩的交谈。
可在还年轻的岁月,好像音频刻进骨髓,陈立呈无法拒绝金薄的笑。
何止是笑。
其实哭也可爱,闹也好看。
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突然扑向正看盘的他的肩膀,他不由推拒,唇角却不自觉中沾上笑容。
饶是如此,陈立呈并不爱她。
他这样想。
只是名为爱的表演入戏太深,只是年少时春心妄动越过时光。
他尽可以把她捧在手心,却并不影响她失魂落魄时,他将她推进谷底。
甚至她的无家可归,全都出自陈立呈之手。
这怎么能是爱呢。
陈立呈无力去反刍过往故事。
他揉揉眉心,再也忍受不了周遭的噪音。于是凑到合伙人耳侧小声地:仪式结束后就借口离场……
还没编纂完理由,玻璃碎裂声就传进他的耳畔。
陈立呈回头看,一支唐培里侬香槟被年轻女孩失手摔在画廊地板,香槟渍飞溅在地毯与餐布。
训练有素的侍者很快处理狼藉。
陈立呈去意愈发强烈。
这帮徒有美貌的名流少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虚荣与冒失并备,连取物都做不稳当,慣能惹人烦心。
他正要走,忽而听到细语。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不过是落魄野鸡,被流放欧洲多少年了。就说金凌,也是几年前才出来吧。”
金。凌。
昔日金融巨鳄,上交所负有盛名的头号股票作手,如今竟只变成年轻后生嘴里,不轻不重的两个字。
怎么不算报应。
陈立呈眉间颤动了下。不由停住了脚步。
“那祁少图什么呀?”
“什么图什么?就玩玩呗,谁还当真啊。”
女孩的嗤笑更不遮掩了些,只是年轻,养气功夫到底是浅,并未完全掩盖眼角的酸意:
“一直都是她自称祈少的未婚妻,但祁家怎么可能让她进门嘛,金薄那厮——”
陈立呈有些莫名的不快。
但他当然没有任何打断的理由。
当年种种,他固然利用了金薄,可不过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早就两清了。
他是谁,和金薄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立场阻止旁人的议论?
他只是一贯爱雅致格调,家里最落魄时仍守旧时代风度,才被背后议论人的无礼丫头打搅心情。
一定如此。
陈立呈瞥了眼。
小女孩,格调未免太滥。四肢臃肿,却穿橙红色香奈儿套装,繁杂针织与细密珠链堆满肢体,如同十根手指都戴满夸张廉价戒指的暴发户。
人变成奢侈品寄生的躯壳。
阿薄,从不会这样。
金薄是把玩美丽的天生玩家。
陈立呈不由喟叹。
他还记得第一次踏足金凌在九间堂的住所,室内的灯打得很暗,门虚掩着,露出暗淡一条光带。
彼时他刚从复旦毕业不过三年,在一个中型私募做得小有名气。陈立呈几乎怀着向往又忐忑的心情去拜访这位金融圈前辈。
他很礼貌。
极有耐心。
廊道间,雷雨天的风从陈立呈领边擦过,他深灰色Brunello Cucinelli套装仍一丝不苟。他侧身,看金先生的座驾缓缓驶来,身后的怀抱却涌得更快,甜腻地撒娇:
“爸爸,那条石榴石流苏腰带呢?”
十六岁的金薄圆睁着眼,等拿破仑三世的古董装饰品,给Gucci廓形提花西装作配。她没看到珠宝,却看到这样英俊亦诧异的青年。
她不动声色挪开一步。
冲他笑。
于是陈立呈眼睁睁看到金薄如精灵般冲进雨里,用湿透的身体给父亲娇气的拥抱,沾湿他的薄丝绒外套。
他此时才发现她赤着脚,踩在柔软草坪上。
她被金先生无奈地抱起来,在怀抱的缝隙里,冲他笑。
颇带些作弄,相当刺眼却美丽地。
陈立呈是这样认识了她。
琴弦声响。
德沃夏克的《幽默曲》打断少女们的闲谈,亦打断陈立呈的回想。
循着人群的目光望去,剪彩仪式的主角终于到来。
金薄穿Alexander McQueen当季黑色无袖连衣裙,领边的水晶刺绣垂在她漂亮的颈侧,骄傲得像是一只黑天鹅。
她从来爱黑色。
陈立呈垂眼。
四周声音似乎都被隔绝起来。
艳羡长裙价码、议论金薄作为捞女如何成功,与打赌她和祈少一定在圣诞节之前就玩完的声音各半,陈立呈却不见方才的烦躁。
他盯着她的嘴唇。
她在轻声笑。
久经训练的淑女绝技,亦或是天赋异禀的魔女诡计。
莫名其妙,她笑起来,总能抚平他的所有情绪。
金薄笑。
唇角微微勾起,右耳的流苏耳坠在颈间晃来晃去。不对称地,她拆开两套高珠,右耳是钻石流星雨坠落,左耳金镶珐琅,却是海王星面貌。
还是少女时习惯,拆分组合,总之才不要墨守成规。
陈立呈也不由笑。
随她身体的起伏,逡巡向下。
脖颈,腰肢,直到她自然垂落的手,搭在另一人手心。
他愣了下。别过头。
去看香槟或舞池。
随便什么。不是她。
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陈立呈的合伙人赵衍深三年前才归国,对过往故事一无所知。
故而这位自幼在美东长大的公子哥当然最为自在,轻摇手中香槟,对画廊的年轻主人礼节性恭维:
“祁小少年初新作《雨夜金盏》,在苏富比当代艺术晚拍上惊艳四座。
港城中环就数这遭风水最好,天时地利,不得不期待祁少年后大作了。”
出身优裕,年少成名,确实是值得争抢的金龟婿。
难怪方才少女妒忌觊觎,闲言碎语里频频失态。
借着余光,陈立呈足以看到他与金薄交织的手。
金薄的无名指,一枚颇为显眼的斯里兰卡星光蓝宝石。从指缝露出一点影儿,陈立呈看得眼熟,似乎是佳士得春拍的藏品,价值不菲。
他了然。
复要加上出手不凡。更加炙手可热一分。
陈立呈转过身,便看到祁染倾身,和赵公子碰杯。
只知道是祁家小少。
现下看,比想象中更加年少。
许是置业剪彩,又是艺术家做派,祁染比周遭齐整正装的男士穿得招摇得多。
一身米色圣罗兰不对称翻领西装,剪裁刁钻得很,本就身材颀长,腰线掐得更像画报模特一般。
驳领插花眼上,一只精巧的紫锂辉石胸针。这样明亮的颜色,难免有些女气,只是祁小少本就是美少年,倒也算相得益彰。
一看便是金薄坏心思的审美。
她最爱装点英俊男人。
做真人换装游戏般,把自己的品味加诸到感兴趣的人身上。
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友好建议;却又不折不挠,直到他从头到尾,尽合她的口味。
毕竟第一夜。
他们相见的第一夜,在与金先生告别,离开芳甸路的前一刻,金薄从阴影窜出来,送他一枚铃兰胸针。
放进他手心:
“很漂亮,是吧?”
陈立呈想,往后的陈立呈很难不这样想,是她自己送上门的。他拎起她的指尖,缠绕着,在衣襟整齐戴好。
在路灯下俯身,他的身影笼着她的身:
“你的品味?”
她笑了。
正如此刻,金薄搭着祁染的指尖,笑得纯真。
祁染和赵衍深都是海外长大,各有一段荒唐时光,当然一见如故。他背身的那只手还牵着金薄的指尖,另一只手举香槟致谢:
“衍深真是折煞我了。
嘴上最好听,什么时候得空,邀我去半山,看赵先生收藏那副李东阳的《画马诗一首》才是正事。
眼馋好久了。”
赵父是美东华人圈出名的收藏家,尤其对文人书画青睐有加。祁染早年间热衷当拍卖场豪客时,与赵父打过几次照面。
祁染当然注意到陈立呈。
这位高频交易的天才不可不谓是年轻有为,单枪匹马做到偌大的资金池。虽然后续不免转向长线交易、价值投资,早年间的实盘操作还是让所有投机客心悦诚服。
他正要问好,金薄却抢先一步,笑盈盈:
“陈立呈先生。”
她侧过身,像是最平凡的仰慕者:“我证券投资课大作业的分析案例,我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彼时上海滩的私募之王。”
金薄坏笑,飞快地吐了下舌尖,冲着陈立呈:“这样介绍,没错吧?”
多神奇啊。
她依然那样冲他笑。
那样娇妍,心无芥蒂,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没有憎恨,没有怨怼,甚至尚有纯粹的欣赏,在她的未婚夫面前,坦荡得惊人。
还不及陈立呈回应。
祁染歉意地笑:“阿薄是短线玩家,陈先生是她最崇拜的作手之一。她总是这样。”
金薄嗔笑。
祁染继续道:“真是小女孩习气。
去年量化之父詹姆斯·西蒙斯过世时,她还真心实意地流了许多眼泪,非要飞到纽约参加老先生的葬礼。
阿薄总是对欣赏的人物给出十分热情,”才不是失礼,“这很率真,对吧?”
陈立呈迟滞地点头。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