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瑰》久醉也

1、天山无路（一） 凭空捏造无

　　颜绮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和两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混到一起的。
　　少女眉眼冰冷，狐狸眼中偏生带着点妩媚之意，这样的冰冷在他人看来，更多是不满的娇嗔。
　　她倚在一颗紫木枯树上，双手环胸，目不斜视，抿唇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旁边，爬满青苔磐石上，男子坐其上，眉目温柔，紫眸如星，落下的目光轻飘飘萦绕颜绮身侧，嘴角扬着淡淡的笑，长发束于一紫冠，陌上如玉。
　　颜绮侧眸，偏头过去望向他，语气半信半疑：“你果真没下药？”
　　言语间，一手按上肩头的血色伤口，血已经止住，裹了白纱布，一点殷红渗出来。

　　男子闻言，撩起眼皮瞧她好一会儿，紫色眸子笑意淡淡：“嗯，下了。”
　　颜绮话头一停，微风中和他对视：“什么药？”
　　四目相对片刻，男子知她并不害怕毒药，便笑：“春药，想和你春风一度的春药。”

　　“……”
　　颜绮宛如磕到牙，深觉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话不就是她今早从虞闲身边离开，嘴欠留下的话？
　　她无语凝噎，后者好笑看她，目不转睛，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

　　颜绮阖眼，心中颇多思绪闪过。
　　还有什么是比追杀敌人误入毒雾林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男人怀里更诡异的么？
　　有，那个人是仙门正道弟子。

　　按理来说，颜绮作为一个魔界少主，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真打到一块也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才对。
　　偏偏，这人笑魇如花，没有和她结仇的半点想法。
　　对她更像是对一个故人。

　　颜绮琢磨片刻，“我们认识？”
　　对方摇头：“不认识。”
　　颜绮愈发不解：“那你缠着我做什么？”

　　虞闲微微笑道：“不是你说，想要和我春风一度么？”
　　颜绮气笑了，“你过不去了是吧？”
　　虞闲：“没有这个意思。”

　　颜绮揉了揉肩头，不怎么痛了，手臂微微泛酸，长时间挥鞭叫她有些吃不消。
　　“你为什么来默城？”
　　虞闲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她，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来？”

　　毒雾林中瘴气弥漫，紫色蘑菇随处可见，就连脚底下踩着的草，说不准就会忽然冒出个毒虫。
　　颜绮随手碾死几只顺着树干爬上她肩头的蚂蚁，蚂蚁死后紫气冒出，滋滋作响。
　　为何会来默城么？

　　她要是知道默城里会遇到虞闲这尊大佛，根本进也不会进，不然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颜绮是一路追着张久的踪迹来到默城的。

　　“铮——”
　　重剑插入泥地，素色剑身在月光下反着肃杀寂寥的气息。
　　随后，屋檐翘角上，紫纱少女逆光而立，轻笑一声后飞下，脚尖踩在剑柄上。
　　俨然是颜绮。

　　“逃得掉？”冰冷的声线在黑夜中回响。
　　张久身材瘦小，在颜绮几天几夜的追杀下，闯入默城，此刻又被颜绮抓到。
　　他对立于剑柄之上，妖艳冷嗤的女子咽了咽口水，连滚带爬起后，转身就跑。

　　颜绮勾起讥诮的弧度，不着步履的脚尖往剑柄上一蹬，脚腕上银铃作响，清脆明亮。
　　她在腰间一抽，彪悍出鞭，长鞭刹那勾住张九，把他甩回来。
　　张九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堪在要碰到她脚下锋利的剑刃时停止。

　　颜绮重新落在剑柄上，一只脚撑住身体全部重量，俯身注视狼狈男人，明明是笑着的，却叫人不寒而栗。

　　“颜绮，你是颜绮对不对，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错了！”
　　见状不对，张久立刻跪地求饶，连连给颜绮磕了几个响头。
　　颜绮衣摆随风而动，闻言，眉头稍扬，颇感好笑：“你到处散播我屠杀徐家庄的消息，还想让我放过你？”

　　四周宅邸矗立，因下过一场小雨，土地泥泞，阡陌相交。
　　颜绮的话音许是受这场雨后潮湿影响，落在人耳中，刺骨的冷：“你怎么想得那么美呢？”
　　紫纱猎猎，长发在空中飞舞，少女逆着一轮圆月，低头好整以暇睨他。

　　“我，我……”
　　他“我”了个半天没我出什么所以然，颜绮笑容消失，耐心耗尽，干脆把人从地上卷起，一把掐住其脖颈。
　　她两指作剑定在张九眉心，阖眸，直接搜魂。

　　“咻。”
　　黑箭刺破长空，颜绮刚摸到张九识海中的记忆，未来得及查看，鲜红血液溅到颜绮脸上，白净小脸添上诡谲。
　　颜绮闭上眼又睁开，神色漠然松开手，张九瘫软在地，肉眼可见地化为一滩黑水。

　　她取帕漫不经心擦拭脸上的脏污，边擦，边侧目，看向黑箭掠来的地方。
　　影影绰绰的屋脊上，一抹黑影一溜烟逃走。
　　眨眼间，颜绮消失在原地，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黑衣人背后。

　　长鞭抽出，凶狠毒辣。
　　黑衣人闪身抵挡，见势不妙往另一方向跑。
　　长鞭碎开他脚下所踏的一片瓦片，霎时带起瓦片断裂声，在泼墨般的夜中格外突出。

　　他快，颜绮的鞭更快，黑衣人反应不及，长鞭席卷过来，似游蛇。
　　长鞭每次甩出都带来凉薄的寒气，所过之处，草木结霜。
　　黑衣人没有想和她对战的想法，鞭影交织间艰难躲避。

　　黑衣人向左躲鞭时，前方银光一闪，重剑不知何时刺来，旋即是穿透血肉声。
　　重剑连人带剑扎入一颗枯木中。
　　力道之大，连带枯木后面的墙舍崩陷，惊起一阵鸡鸣狗吠。

　　挑开他脸上黑袍后，颜绮玉足虚踏地面，不染纤尘，不疾不徐走来，长鞭一点点缠到腕上。
　　站定在黑衣人面前，颜绮散漫的声夹着笑：“你的脸，去哪儿了？”
　　黑衣人钉死在树上，动弹不得，黑袍完全脱落，一颗头上，一片空白。

　　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从额头到下巴，都是平滑的，眼睛，嘴巴，鼻子这些，他都没有。
　　没有嘴巴，自然不能回答颜绮的问题。
　　“嗯哼嗯哼，”颜绮把玩手上的长鞭，脸上没有气馁，“看来是被人精心培养的死士呢。”

　　她置之一笑，手指微动，重剑霎时向上挑，把黑衣人一分为二。
　　枯木受重剑余威影响，朝两边撕裂开，轰然倒塌。
　　“没有什么用的话，死掉好了。”

　　血染剑身，颜绮横剑眼前，借一轮月华，冼净污垢。
　　收剑回袖，颜绮对黑衣人尸体打一响指。
　　星火燃烧，顷刻间把一切烧的一干二净，残局须臾被她用灵力收拾干净，彷佛刚才那场争斗不过是一个梦。

　　确认黑衣人尸骨无存后，她不作停留，动身离去。
　　张久传播她屠杀徐家庄，无谓是为了挑起仙魔之间斗争，她颜绮可不愿做这个棋子。

　　清风明月，扶起她满头乌发，吹得她衣诀翩飞，妖冶张扬。
　　目的地已然明了，她用一符咒，欲千里覆地行。
　　默念完咒语，符咒燃烧完，她阖眸等待，再睁眼，周身屋舍耸立，院落幢幢，依然还在默城。

　　颜绮眉头一凝，又一次使出符咒，仍是无法直接离开默城。
　　符咒的灰烬飘扬，在即将远离默城范围时，骤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下。
　　颜绮停顿片刻，甫一伸手，碰上结界。

　　她灵力微动，结界全貌显现，以掌心处泛涟漪蔓延，包裹整个默城。
　　是渡劫期的结界。
　　颜绮倏然回首，望过这里。
　　此城，有进无出。

　　无法出去，颜绮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在默城内闲逛。
　　她知道这是默城，还得归功于魔教内的好友，据他所说，默城夜夜笙歌，好不繁华。
　　眼下一见……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残残联凉破败，好一个繁华之地。

　　颜绮在城中绕了几圈，发现无论怎么走，她最后都会回到一间名叫“风华”的客栈面前。
　　她心下了然，环境类阵法，没有主人允许，她就算是走上千万遍，也走不出去。

　　抬步进了门。
　　瞬间，周围的空间散发出浓烈的灵力波动，她恍了下神，手迅速放到腰侧盘着的长鞭上。
　　谈欢吵闹声忽的在耳边响起。

　　“最近通天山上那伙山匪真是越来越猖獗，就连清明派那位受宠的小师妹都敢劫走，不要命了吧……”
　　“听说还是直接上门劫的，几个修仙居然还打不过几个山匪，我看啊，这清明派是越来一日不如一日喽。”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萧雪不是去救他那小师妹了吗。”
　　“……”

　　客栈内布置简单，陈设几张小桌待客，收账台两旁是通往二楼客房的阶梯。
　　颜绮环顾一圈，门窗紧闭，客人忘我交谈。

　　老板娘梳着凌云鬓，打扮的花枝招展，摇着花团扇来到颜绮身边，乐呵呵地刚要开口。
　　颜绮一鞭子甩过去，悍然击碎老板娘的伪装。
　　她琉璃般的紫色眸子盈了笑意，她手握长鞭，亭亭玉立：“不住店，我来砸场子的。”

　　颜绮闹出这般动静，客栈内的酒客仍在交谈着清明派和山匪的趣事，把酒言欢，开怀畅饮。
　　但再乍一看去，只觉这一幕僵硬，虚伪至极。
　　老板娘不料颜绮如此难对付，脸上的妆和狰狞的表情挤在一起，像恶狼。

　　“你找死！”
　　然她还没来得及出招，黑色的长鞭夹风带雨袭来，堪堪擦过她施满粉黛的脸颊，断了她一缕头发。
　　挽发的簪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周围的空间扭曲起来，颜绮再抬眼去看时，客栈已经完全变了一副光景。
　　歪七倒八的桌椅，溅满血的墙壁，被摆在一起死相凄惨的尸体，无一不在说明这家客栈的危险。
　　长鞭将桌上大大小小的花瓶装饰全都打落，白色的花朵同瓶子摔碎，瓶中血水溢出，竟被那白花吸收，放出一股杂着血液的清香。

　　摇摇欲坠的幻境在白花吸收血液后，停下崩塌。
　　颜绮瞥了一眼那白花，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
　　魔界吮兰花。

　　用魔界的东西对方魔教的少主，真有意思。
　　“刚刚我听说，默城中有山匪作乱，那这里是什么，山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