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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回 远山长 ...

  •   第四日傍晚,夕阳将运河染成了血红色。
      梁鹤玉从堤上下来,一身尘土,步履匆匆,她怀中揣着刚绘好的险段详图,准备回去与谢徵商议疏散方案。
      行至桂花巷口,两个衙役从阴影中踱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玉公子……”一人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我们赵大人请您去衙门喝茶。”
      梁鹤玉心知暴露,面上却镇定:“哪位大人?学生还要回去温书,不便前往。”
      “温书?”另一人皮笑肉不笑:“玉公子在堤上忙活六七日了,还有空温书啊?”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赵大人说了,务必请到!”
      梁鹤玉后退半步,藏在袖中的手已握紧袖弩。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声冷笑,笑声不高,却如腊月寒冰,顺着脊骨爬上来,让人遍体生寒。
      “你们要带本侯的人去哪?”谢徵负手走来。
      他已换回墨蓝锦袍,玉冠束发,虽未着官服,但久居上位的气度如出鞘利剑,每踏一步,凛然生威。
      在他身后,苏州知府陈明带着数十名府兵,将巷子两头堵得水泄不通,府兵皆着甲持刀,目光冷冽。
      两个衙役认出陈知府,腿一软跪倒在地,“府……府台大人……”
      谢徵走到梁鹤玉身边,将她护在身后,他身形高大,完全将她遮住,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谢徵转身面向陈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陈大人,点齐府兵,随本侯去漕运衙门,今夜,咱们与赵大人好好叙叙旧。”

      当夜,漕运衙门被府兵团团围住,陈明守在堂外,门扉洞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赵好德起初还想摆官威,端坐正堂,见谢徵进来,只是略略起身,“平西侯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谢徵不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梁鹤玉扮作随从,立于他的身侧。
      谢徵开门见山∶“赵大人,本侯奉旨暗巡防汛,见运河数处堤坝隐患重重,特来请教去年五十万两修堤银,都用在了何处?”
      赵好德面色微变,强笑道:“侯爷说笑了,修堤账目清清楚楚,皆可查验。”
      “查验?”谢徵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随手掷在案上,“那请赵大人看看,这本账目,与你衙门里的可对得上?”
      账册摊开,正是那晚从密室中拓印的真账,一笔笔贪墨,一项项克扣,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赵好德霍然起身:“这这这是伪造!下官要上奏朝廷,告你诬陷!”
      “伪造?”梁鹤玉忽然开口,条理清晰:“那请赵大人解释一下,刘家村段堤内的三尺空洞,是如何修出来的?王家庄段堤该用青石却用夯土,又是依的哪本工法?”她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烛光照在她脸上,虽作男子打扮,但那双眼睛清亮锐利,竟让赵好德不敢直视。
      “你是何人?”赵好德强作镇定:“本官与侯爷说话,岂容你插嘴!”
      “她是本侯的夫人。”谢徵缓缓起身,走到赵好德面前,“五十万两修堤银,你贪足了三十万,私自加征漕粮损耗十万石,设卡勒索过往商船,敛财不下二十万。赵好德,你可是父母官,贪墨修堤银时,可曾想过下游的百姓!”
      赵好德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但仍不死心,嘶声道:“我是朝廷命官!即便要审,也需刑部公文、圣上御批!你平西侯虽尊,也无权拿我!”
      “若加上这个呢?”梁鹤玉从谢徵身后走出,手中托着个木盒,里面是数十份血书证词。
      有民夫按下的手印,有商贩签名的诉状,最上面的一份,是周秀才兄长遗孀的血书。
      字迹虽然歪斜,血迹斑驳,但清清楚楚地诉说了自己的丈夫是如何因揭发劣质石料被活活打死的。
      铁证如山。
      赵好德面如死灰,彻底瘫软,更让他崩溃的是,谢徵拿出第二样东西,他与京城往来的密信,其中涉及户部尚书分赃的记录。
      “这些信……你是从何得来?”赵好德声音发颤。
      谢徵未答。
      前世的记忆,并非只是梦魇,也给了他助力。当年户部尚书倒台时,查出了不少密信。他虽不知信在何处,但依据几个关键藏匿点,派人一搜便得。
      赵好德扑倒在地,磕头认错:“侯爷饶命!下官愿交出所有赃银,只求留一条性命……”
      谢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命,本侯说了不算,要问运河沿岸的百姓,问那些因你贪墨而家破人亡的人……”

      漕运衙门被查封。
      府兵从密室中抬出二十几箱金银,另有珠宝玉器无数,堆满了半个院子。
      月光照在那些黄白之物上,反射着冰冷的光,照见人性最深的贪婪。
      梁佑接到女儿密信时,正在府邸与大女婿康王萧长泽对弈,看完梁鹤玉的亲笔所书,及附有的账册拓本、血书证词、密信抄件,这位素来沉稳的尚书竟捏碎了一枚棋子。
      梁佑将信件递给萧长泽,他一一看过:“这可是泼天大案!岳父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梁佑长叹一声:“我会将证据呈于陛下,江南堤坝千疮百孔,汛期将至,成千上万的百姓会因此遭难。陛下最恨的,便是贪墨害民,自会严惩。”
      “岳父不准备向父皇提及结党营私之事。”
      “文官势力盘根错节,要想连根拔起,需得徐徐图之,赵好德就是第一刀。”梁佑嘴角勾起一抹颇有深意的弧度,萧长泽读懂了他的表情。
      祝文渊把持内阁,如今的声望与权势,连陛下都要敬畏三分。户部尚书李崇是他的得意门生,也是他的左膀右臂,赵好德敢如此肆意敛财,不仅光靠与李崇的关系,还有户部背后的大树庇护。
      赵好德案发后,祝文渊在朝中立刻上疏,称“赵好德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并主动请旨彻查户部。表面上是配合圣意,实则是弃车保帅,他把赵好德推出去顶罪,将户部尚书李崇干净地摘出来。以为赵好德死了就断了线,但那些密信里涉及的分赃记录,谢徵已派人暗中收集,早晚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圣旨到达那日,苏州城万人空巷。
      漕运使赵好德贪墨修堤银、草菅人命,判斩立决,抄没家产充公,涉案官吏按律严惩。
      法场设在运河码头,临水高台,可容千人围观。
      赵好德被押上来时,囚衣污秽,目光涣散。台下百姓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只有运河涛声阵阵。
      周秀才也来了,他在牢中受尽酷刑,双腿不良于行,却坚持让人搀扶着,要亲眼看着仇人伏法,手中攥着一块白布,布上是兄长生前的血书。
      午时三刻,监斩官掷下令牌。
      刀光落下,血溅五步,染红了青石板,围观百姓沉默片刻,忽然爆发震天欢呼。
      梁鹤玉站在远处茶楼窗前,看着这一切,心中百味杂陈。
      谢徵知她所思,走到她身边,手扶在她的肩上,将她揽进怀里。
      “鹤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暂时无法在这个地方敛财,江南一带的财政可以重回正轨了。”

      梁鹤玉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她侧过身,身旁的被褥空了大半,只余一个浅浅的凹痕,指尖探过去,残温尚在。
      枕畔搁着一枝新折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花下压着一张宣纸,墨迹淋漓。
      “早起去衙署料理善后,厨房煨了粥,记得吃,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但一笔一划间透出的沉稳力道,她闭着眼都认得出。
      梁鹤玉将纸折好,收入袖中,翻身坐起。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自赵好德伏法之后,苏州城便一直沉浸在这种劫后余生的亢奋里,家家户户挂红放炮,比过年还热闹。
      傍晚谢徵回来,准备带梁鹤玉出去吃饭,推门出去时,看到院外长街上站满了人。
      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男女老少皆有,手里捧着各色物件,有提着一篮鸡蛋的妇人,有抱着一坛自酿米酒的老翁,还有几个孩童举着纸扎的灯笼,灯笼上用炭笔写着“谢”字。
      有位白发老者颤颤巍巍捧来一柄万民伞,伞是普通的油纸伞,但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些是读书人端正的小楷,有些是百姓歪扭的字迹,还有些是鲜红的手印。
      “侯爷,夫人。”老者跪下,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过头顶,老泪纵横:“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伞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愿二位此行一路平安。”
      梁鹤玉双手接过,伞很轻,又很重。
      当初混入民夫中查堤,是出于愤怒的本能,但此刻让她意识到,她好像真的救了一些人的命。
      梁鹤玉眼眶发热,只能用力眨眨眼,将泪意逼回去,她郑重地将伞抱在怀中,对着老者深深一躬,“老人家请起,这伞……我会好好珍藏。”
      老者被谢徵扶了起来,擦着眼泪退到一边,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随即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淹没。
      谢徵转向众人,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说道:“诸位父老,谢某与内子不过是尽了本分。江南的堤坝,朝廷已拨专款重修。户部贪墨一案,圣上震怒,已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往后苏州府的水利河工,每年春秋两季会由工部派员核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陈知府已向本侯保证,往后漕运银一两一钱过手,必有账目可查,修堤工程一段一丈完工,必有监工验核,若再有贪墨害民之事,必提头来见!”
      站在街角的中年官员,额上沁着细汗,闻言慌忙向谢徵的方向拱手作揖。

      周秀才也来了,他已能拄拐行走,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到二人又要跪,被谢徵伸手一挡。
      “周公子,你腿伤未愈,不可多礼。”梁鹤玉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周秀才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晌,终于哽咽道:“周某这条命是侯爷、夫人救的,此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梁鹤玉露出淡淡的笑意:“周公子为民请命,不畏强权,该受谢的人是你。我已给京中专治刑伤的医师去信,请他来苏州一趟为你诊治,待你身体康复,将来金榜题名,定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周秀才躬身行礼:“一定不负二位恩人所望!”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运河如同一条玉带,蜿蜒流向天际,梁鹤玉手中还撑着那柄万民伞,伞面的名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百姓已经散去,她们还站在院门口,谢徵将她圈入怀中,“苏州事毕,下一站想去哪里?”
      梁鹤玉抬眸看他,晨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眉梢眼角都是光。
      “杭州吧。”梁鹤玉靠到他的肩上,“听说西湖很美,苏堤、白堤都是前人治水的功绩,我想去看看、学学。”
      傍晚的微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茶楼飘来的评弹声,弦索的调子婉转绵长,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残雪”那一折,声音袅袅的,像是要揉碎在暮色里。
      谢徵的手臂紧了紧,低低笑了一声:“好,明日就启程!”
      梁鹤玉“嗯”了一声,在他怀里又赖了片刻,才直起身来,她低头注视手中的万民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伞要好好收着,不能压折了伞骨,回头我去买只樟木匣子,垫上细棉布,搁在箱笼最上层。”
      谢徵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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