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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回 远山长 ...

  •   入夜时分,江水如墨。
      码头烛火如星,千百盏莲灯顺流而下,载着思念,漂向茫茫黑夜。
      他们赶到镇江已有七日,局势稍稍好转。
      梁鹤玉披着一件素白织锦披风,立于江堤石阶之上,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清丽而略显疲惫的侧脸。
      连日在堤上勘测水位、巡查险段,她的眼底已染上淡淡青影。
      谢徵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玄色锦袍被风卷起,露出袍下深青色箭袖,目光落在江面摇曳的光河上,神色却不如眼前景象那般宁静。
      “这几日,你累着了。”谢徵低声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有些模糊。
      梁鹤玉轻轻摇头:“比起堤下那些连夜加固河堤的民夫,我这算什么。”
      谢徵看向江堤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该来的,总是会来。”
      忽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堤下石阶悄然浮现,来人未提灯笼,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
      是阿在,专程从京城赶来送信。
      他快步上前,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双手将一封火漆密信呈上,漆印在风灯昏黄的光晕中清晰可见。
      踏云麒麟,是英国公府独有纹样。
      谢徵眸色骤沉,借堤上风灯展开信纸,陆峥的字迹狂草如剑,力透纸背,显是仓促急就。
      身旁的梁鹤玉就着他视线看去。
      “七月十二,太子忌辰,陛下思念成疾,困于病榻。吾姑陆后奉旨监国,五府私兵暗动,山雨满楼,望君速归!”
      短短数行,字字惊心。
      陆皇后是宣王生母,英国公亲妹,虽是继后,颇有治国理政之能,深得皇帝信任,短短一年,这已是第三次皇帝将监国之权交予她。
      先太子唯有一女,因此储君之位空悬,五王蠢蠢欲动,夺嫡斗争已经拉开序幕,而英国公府必会倾尽全力,扶持宣王夺得储君之位。
      这封信背后,是英国公府乃至整个宣王系的试探与拉拢。
      陆峥在信末补了句蝇头小楷:“父命吾劝君助宣,然峥知君意,唯愿君早做决断,迟则生变。”
      谢徵闭了闭眼,一边是挚友情谊,一边是家族使命,陆峥在中间,何其难也。
      “侯爷。”阿在的声音打破沉寂:“是否即刻启程?属下已备好快马,沿运河北上,换马不换人,五日可抵京城。”
      谢徵缓缓睁眼,眸中情绪翻涌如江下暗流,最终却归于一片沉静。
      “现在还不能走。”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梁鹤玉与阿在同时看向他。
      江风忽然转急,吹得谢徵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中映着江面万千莲灯,点点光亮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在跳动,在挣扎。
      谢徵压下心头纷乱,转头问梁鹤玉:“这几日江上水位涨了多少?”
      “自初十起,每日涨三寸有余。今日午时测得,已过警戒水位一尺二寸。”
      “上游郧阳府前日暴雨,洪峰何时抵达镇江?”
      “郧阳距此四百里,按流速推算……”梁鹤玉心算极快:“约在三日后的寅时到卯时之间,若中途再遇降雨,可能提前。”
      谢徵眸光一颤。
      前世的这一场大水,镇江段决堤三十丈,滔天洪水淹毁农田千顷,七村八镇化为汪洋,死伤百姓逾千。
      当时他奉旨巡边,听闻灾报,只能遥望南方叹息。
      而今身在此处,亲眼看见江堤上连夜加固的民夫,堤下那些低矮民宅里亮着的油灯,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所以他不能走。
      谢徵声音沙哑:“京城局势瞬息万变,若是去迟了……”
      “京中的天塌不了!”梁鹤玉接过他的话:“反而江南大灾,此时朝廷动荡,无人主持赈济,会死多少人?会乱成什么样?流民四起,匪患丛生,届时江南糜烂,必成动摇国本之祸。”她目光灼灼如星火,“我知你心中忧虑?若是去迟了,不过是你我个人的前程安危。若弃百姓而去,溃堤之下,便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如今朝堂局势尚不明朗,各方势力暗涌,还需静观其变。”
      谢徵静静地看着她。
      江风卷起她披风一角,露出底下简朴的靛蓝裙裾,裙摆已被泥水溅得斑驳。
      这几日她踏遍镇江十八里江堤,鞋磨破了两双,手上新添数道细痕,她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竟这么能吃苦。
      谢徵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徵儿,平西侯府世代保卫大盛,所恃者非权非势,而是坚守‘责任’二字,对百姓负责,对士兵负责,对家国负责,对被赐予的这份荣耀负责。”
      “阿在。”谢徵开口。
      “属下在。”
      “飞鸽传书回京,告知陆世子,臣巡阅江南,逢汛情危急,不敢擅离职守,待水患平定,即刻返京请罪。”
      阿在领命后,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徵转身面向江河,江风浩荡,吹得他衣袍鼓荡如帆,眼中情绪翻涌,是深深的挣扎和歉疚。
      此时江面上,又一波河灯漂来。
      他弯下腰,从堤边捞起一盏将沉未沉的莲灯,见灯座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愿父母安康,自己早日喜得良缘——刘家村二丫。”
      谢徵将灯轻轻推回水中,莲灯晃了晃,顺着水流重新漂远,汇入那片光的河流,他忽然低声说:“鹤玉,我可能……又将你拖入险境了。”
      梁鹤玉向他一步,握住他冰冷的手,“与君同行,不惧风雨。”

      天未亮,雷先至。
      闪电撕裂苍穹,雷声如战鼓般连绵不绝,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暴雨倾泻。
      梁鹤玉匆匆披衣出来,谢徵已命人备马,将一件蓑衣递给她,“雨太大,轿子走不了,我们得骑马过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成急流,马蹄踏过溅起尺高水花。
      至江堤时,两人分头行事。
      天色仍是墨黑,唯有堤上火把连成长龙,在暴雨中顽强燃烧。
      眼前景象令梁鹤玉倒抽一口冷气。
      江水已涨至骇人高度,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断木、杂草、牲畜尸体……咆哮着奔涌东去。
      镇江段十八里江堤上,数千民夫与兵卒正在冒雨加固堤坝。
      “夫人!您可来了!”工头老赵踉跄奔来,蓑衣兜帽被风掀开,露出满脸雨水纵横的脸,“这段堤……这段堤不对劲!”
      梁鹤玉跳下马,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她顾不上擦拭,蹲身细看裂缝。
      老赵在风雨中急声道:“寻常加固都是外垒沙包,内夯黏土,可这段堤,沙包垒上去就陷,黏土夯不实!今早裂缝又扩了三寸,小人不敢再加固,怕给压垮了!”
      梁鹤玉心头一沉。
      此处堤坝是去年赵好德“重修”的,可想而知只敷衍地垒了层薄土,底下全是沙石,连日的浸泡已让堤身出现数道狰狞的裂缝。
      她从袖中取出特制的测深尺,缓缓推入裂缝,尺身上涂着荧光粉的刻度一节节亮起,在昏暗雨夜中发出幽幽绿光。
      推到两丈七尺时,刻度忽然全暗。
      梁鹤玉猛地抽回测深尺,尺尖带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浑浊的黄水。
      “下面是空的。”她声音发冷:“不是沙石松动,是空洞,这段堤早就被江水淘空了。”
      老赵的脸色煞白如纸,“那……那怎么办?现在加固也来不及了……”
      “弃堤,保人。”梁鹤玉站起身:“这段堤肯定保不住了,与其等它自己垮,淹没下游村落,不如我们主动开口,引水入预设的泄洪区。”
      她展开随身携带的牛皮地图,这是她连日踏遍镇江周边绘制的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三处低洼地。
      “在这三个地方,开挖导流渠。”梁鹤玉的手指快速点过三处,“将洪水引向这些地方,城西早已荒废的沙坑、无人的砖窑场,还有支流故道,它可直通运河下游的蓄洪湖,虽会淹些田地,但不会伤及性命。”
      老赵讶然:“夫人,这这这得要多少人手啊?还要算准时机,万一挖早了,洪水改道不及,万一挖晚了……”
      “人手有!”身后传来谢徵的声音,一身玄色劲装早已湿透,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精悍线条,雨水顺着下颌线淌落。
      身后跟着十余名将领,皆披甲佩剑,神色肃穆,都是江南各州府的驻军将领。
      “镇江驻军三千,苏州调来两千,扬州一千五。”谢徵语速极快,每个字都砸在雨声里:“共六千五百人,全数听从夫人调遣。此外,征调民夫七千,已在堤下待命。”他转向梁鹤玉道:“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梁鹤玉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她迅速展开舆图,铺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以石压角,将领们围拢过来。
      “三千人抢挖导流渠,分三队,每队负责一处。两千人疏散下游百姓,以锣为号,挨家挨户清点,一人都不能少。三千人搬运沙袋,在泄洪区外围筑好第二道防线,阻止洪水蔓延。剩余人继续加固其他尚可挽救的堤段,重点在北段老堤,那里地基实。”
      梁鹤玉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诸位将军,时间紧迫,需要你们在一刻内将任务传达至每一什、每一伍,拜托了!”
      众将齐齐抱拳:“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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