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吻过海岛》樵渔唱晚

6、永恒的守望 全文完

　　十二月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冷意。教室的窗户起了雾，有人在玻璃上画小动物。操场上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也被这天气冻僵了。
　　纪姩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经常请假，但每次回来，她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孟星帮她整理课堂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纪姩骗他在补习语言，她准备出国留学。
　　纪姩曾说过，她想学好外语，去看更大的世界。
　　孟星没有怀疑过，因为他不相信世界会残忍地对待这么好的人。
　　纪姩请假回来，孟星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她，她坐在座位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早！”
　　那笑容还是那么明媚，但孟星看见，她的脸更白了，像窗玻璃上的雾，轻轻一碰就会散。
　　“早！”孟星说。
　　那天上课，孟星总是忍不住看她，她听课听得很认真，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放学的时候，她走过来说：“孟星，陪我去天台好不好？”
　　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纪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钥匙，她打开门，他们走上去。
　　冬天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纪姩走到围栏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
　　孟星站在她旁边，听纪姩忽然说：“我可能要走了。”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孟星听清了。
　　“去哪里？”
　　“出国。”纪姩转过头，看着他：“我爸妈说，想让我去国外读书，见见世面。”
　　“什么时候？”
　　“很快，正在办手续。”
　　孟星没说话。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看向远处的海。
　　“那……你还回来吗？”
　　纪姩沉默片刻：“不知道。”
　　孟星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不是说想考北京的医学院吗？你不是说想当医生吗？”他问。
　　纪姩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她笑了笑：“孟星，你帮我补习英语好不好？”
　　良久，孟星点头：“好。”
　　每天放学后，他们会去图书馆、或去书店，或去海边。
　　纪姩拿着一本英语书，让孟星帮她听写单词，帮她检查语法，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发呆，静静地看着海上日落。
　　有一次，他们在海边坐着，纪姩忽然说：“孟星，你知道木棉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孟星摇摇头。
　　“是珍惜，珍惜身边的人，珍惜当下的时光。”
　　纪姩指着远处的一棵木棉树，那棵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红红的，小小的。
　　“等木棉花开的时候，我可能就不在了。”
　　孟星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什么也没找见。

　　四月的锦城，木棉花开了。
　　开得像燃烧的火把，一树一树的红色，把整条街都映得通红，风吹过的时候，会有花朵落下来。
　　离别来得比想象中快，纪姩的父母决定这个月就送她出国治疗。
　　她开始办理休学，收拾行李，只跟同学朋友说是要出国留学。
　　纪姩把她的病隐藏得很好。
　　那天放学后，她拉着孟星去了心岛湾。
　　正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画。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哗地响。
　　纪姩走在前面，孟星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孟星，你背我好不好？”
　　孟星愣了愣，蹲了下来。
　　纪姩趴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他站起来，背着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她好轻，轻得像一片云，随时会被风吹走。
　　孟星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踩在湿湿的沙子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希望能一直这样背着她走下去，走到世界尽头。
　　“孟星。”她在耳边轻轻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孟星笑了下，海浪涌上来，差点淹到他的脚，他往旁边躲了躲，继续走。
　　“孟星，如果我一直让你背着，你会背多久？”
　　“一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纪姩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轻轻说：“孟星，谢谢你。”
　　孟星觉得肩膀上湿湿的。
　　他背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沉进海里，走到天边只留下一道橙红色的光。
　　他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去心岛湾、他最后一次背她。
　　机场送别那天，纪姩穿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像月光织成的，长长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站在安检口前面，回过头。
　　孟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纪姩瘦了很多，白裙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一片星空。
　　“孟星。”她喊他。
　　孟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纪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我走了。”她说。
　　孟星点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你能不能别走。
　　想说，我会想你的。
　　他最后只说：“待你留学归来，还喜欢我的话，就回锦城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纪姩笑着看他，转身走进安检口。
　　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机场的广播响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出机场，外面阳光灿烂，四月的锦城，天很蓝，云很白，他抬头看了看天，一道光线从眼角滑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孟星每天早上去教室，先把一颗薄荷糖放在纪姩的桌上，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课，下课，做作业，考试，日复一日。
　　她的座位一直空着。
　　孟星把自己埋进题海里，让那些公式、定理、单词、古文填满每一个缝隙。好像只要学得足够努力，时间就会过得快一点，她回来的日子就会早一点。
　　外公看着他的样子，心疼，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早上一颗鸡蛋，剥好了放进他碗里。偶尔半夜起来，看看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就轻轻敲敲门，说“早点睡”。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了。
　　孟星没有回家复习，而是去了心岛湾。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温柔，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这片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海。
　　他从口袋里拿出小海螺，放在手心里看着，阳光照在海螺上，泛着淡淡的光，轻轻说：“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高考那天，孟星起了个大早。
　　外公比他起得更早，孟星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外公正在煮面。
　　灶台上的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开着，面条在里面翻滚。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剥好的鸡蛋，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外公。”
　　外公回过头：“起来了？面马上好。”
　　孟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外公又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
　　“外公，我自己来就行。”
　　外公没理他，把面捞进碗里，又舀了两勺汤，端到桌上：“吃吧。”
　　孟星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香，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
　　外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完面，孟星站起来，背上书包，外公送他到门口。
　　“好好考。”
　　孟星点点头，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外公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转过身，大步跑了起来。

　　孟星高考考得很好，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好，班主任陈老师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孟星，你考了全校第三！第三！”
　　外公在旁边听着，手微微发抖，他放下电话，看着孟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星走过去，扶住他，他感觉到外公的身体在抖，他看着外公的眼睛，里面有光在闪烁。
　　外公拍拍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好，好，好孩子。”
　　那天晚上，外公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他已经很久没喝了。
　　他坐在桌前，端着酒杯，看着孟星：“你妈要是能看见你这么出息，当初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孟星看着他说：“外公，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日后会好好孝敬您的。”
　　外公低下头，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好，好。”
　　填报志愿的时候，孟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报了省城大学。
　　那是一所不错的大学，离锦城不远，坐火车三个小时就能到，周末、节假日可以回来，外公年纪大了，他不想离家太远。
　　整个暑假，他隔几天就给纪姩写信。
　　告诉她，外公学会了用手机，锦城中学门口新开了家书店，心岛湾的夕阳依然很美，他一个人去看过几次。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来省城大学报道那天，孟星提着行李走进校门的时候，正是九月初，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和他们的家长。
　　他一个人办好入学手续，找到宿舍，铺好床铺，安安静静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嘿，你也是一个人来的？”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圆脸的小个子男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侯伟，山西来的。”
　　“孟星。”
　　“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侯伟跳下来，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吃饭去，我请客。”
　　食堂里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侯伟挤在前面打饭，回头喊他：“你要什么？红烧肉还是鱼？”
　　孟星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纪姩，她也是这样，总是主动，总是热情，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大学四年，孟星过得简单而充实。
　　他认真上课，泡图书馆，周末做家教攒生活费。他成绩不错，拿过两次奖学金，但从不张扬。他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跟同学出去喝酒唱歌。课余时间，他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宿舍画画。
　　他画了很多海，很多沙滩，很多月亮，那些画挂在他床头，像一扇扇通往锦城的窗。
　　舍友们都知道他有个女朋友在国外，他们问过几次，孟星只是摇头，从不细说，后来他们就不问了。
　　只是有时候晚上，他们会看见孟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海螺，看着窗外出神。

　　孟星每个假期都回锦城，回来看外公，也回来看那片海。
　　每次回来，他都会去心岛湾，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发呆。
　　有时候他会拿出那颗紫色的小海螺，放在手心里看着，想着那个送他海螺的人。
　　大二那年寒假，外公病了，不是很重的病，只是咳嗽，但拖了很久不好。
　　孟星陪着他去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孟星就请了假，在医院里陪着。
　　那段时间，他每天给外公擦脸、喂饭、陪他说话。外公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但精神还好，有时候还会和他开玩笑。
　　“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孟星没说话。
　　外公看着他，叹了口气：“还在等她？”
　　外公没说名字，但孟星知道外公说的是谁。
　　他点点头。
　　外公沉默了很久。
　　“要是她不回来了呢？”
　　孟星看着窗外，远远地能看见海的轮廓，灰蓝色的一片。
　　“那就一直等。”
　　外公看着他，没再说话。
　　大四那年，孟星面临毕业。
　　同学们都在忙着找工作，有的考研，有的考公，有的去企业。孟星也投了一些简历，但最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他要回锦城，去锦城中学当老师。
　　辅导员找他谈话，说他成绩这么好，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他说，那里是他的家乡，他想回去。
　　没有人能理解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回去，是为了等一个人。
　　他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孟星回到锦城中学，成为一名语文老师。
　　学校变化不大，老榕树还在，教学楼刷了新漆，操场换了塑胶跑道。但那些走廊、那些教室、那些窗外的海，都还是老样子。
　　命运使然，他被分到了高二四班。
　　班里有个叫梅小雨的女孩，总是独来独往。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旁边是扫帚和垃圾桶。
　　她喜欢在作业本上画小动物，猫，狗，兔子，但每只动物都是独自一个，孤零零地站在纸上。
　　孟星看到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画得很好，但为什么每只动物都是独自一个？”他问。
　　梅小雨惊讶地抬头看他。
　　孟星笑了：“试试画它们在一起的样子，也许会更有趣。”
　　后来梅小雨开始画动物在一起，一群兔子在草地上吃草，几只猫挤在一起晒太阳，小狗跟着大狗在田野里跑。她开始交朋友，开始在课堂上发言，开始露出笑容。
　　毕业时，她送给孟星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师站在海边，身边围着一群学生，背面写着：“谢谢您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第一年寒假，孟星回了一趟山城。
　　他很多年没回去了，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陌生。高楼多了，路宽了，他记忆里的那些老房子、老街道，很多都不在了。
　　他找到了曾经住过的地方，那是一栋老楼，还在，但已经没人住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漆写的，刺眼得很。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头也没回。
　　他去了照相馆，就是小时候拍全家福的那家。
　　照相馆还在，但已经换了老板，换了装修，完全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那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第二年春天，孟星去了澎湖。
　　那是她唱过歌里的地方。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他坐了飞机，又坐了船，终于到了那个小岛。
　　他走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浪花，想着她如果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他捡了一个贝壳，淡紫色的，很小，很漂亮，他把它装进口袋里，和那个紫色的小海螺放在一起。
　　他想，这是替她捡的。
　　孟星在锦城中学教了一年，两年，三年……他带的班级成绩越来越好，学生们都喜欢他，说他讲课讲得好，人也温和。
　　有女老师对他有意思，托人来问，他都婉拒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对象？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但他不知道，太平洋彼岸的某个城市，纪姩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第二天的手术，她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海边拍的。
　　照片里，他们并肩站在礁石上，身后的海很蓝，天也很蓝。
　　那是高二那年秋天拍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裙，他穿着白衬衫，她笑着，他也笑着。
　　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纪姩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字，手有些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孟星，对不起，我可能要失约了，手术风险很大，但我决定一试。
　　还记得我们一起看海的日子吗？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你背着我走在沙滩上，说要一直背下去，那天的夕阳特别美，我偷偷许了个愿，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如果我回不来，请不要难过，也不要等我。遇见你，被你喜欢，我已经很幸福了。
　　替我好好爱这个世界，爱那片海。
　　最后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如果真的有来生，我想我们要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你的姩姩永远爱你。”
　　她写完，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再见了，我的少年。”

　　十年后。
　　孟星站在心岛湾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桔梗。
　　那是纪姩最喜欢的花，他曾问过她为什么喜欢桔梗，她说因为花语是“永恒的爱”，永远不会改变。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几只渔船正在归航，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十年了。
　　他去过她以前的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小超市。他找过她的父母，但没有任何线索。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抹去了痕迹。
　　但他相信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笑着说：“孟星，我回来了。”
　　所以他等。
　　一年，两年，三年……一直等到现在。
　　孟星把桔梗放进海里，看它随着波浪漂远，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海螺，贴在耳边，呜呜的声音，低沉而遥远。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穿碎花裙的女孩，笑着对他说：“你好，我是纪姩，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夕阳西下，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在岸边，女孩穿着碎花裙，裙摆被海风吹起来。男孩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笑着打他一下，两个人闹成一团。
　　孟星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绿色的透明糖纸，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她站在他面前，马尾辫，碎花裙，右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
　　“我很好，姩姩。”他对着大海轻声说：“我教的班级这次考得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二，学生们都很可爱。学校的榕树更茂盛了，每年都在长新叶子。心岛湾的海还是那么美。外公身体还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我给他买了轮椅……你还好吗？”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遥远的问候。
　　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空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孟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离开。
　　又过了很多年。
　　孟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他还住在锦城，还在锦城中学。后来不教书了，就看看门，每天坐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学生进进出出。
　　有时候会有学生问他：“孟爷爷，你怎么总坐在门口啊？”
　　他笑着说：“等人。”
　　他还是在等。
　　因为他答应过她。

　　一个秋天的傍晚，孟星又去了心岛湾。
　　他已经走不动太远了，只能慢慢挪到沙滩上，找个地方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紫色的小海螺，放在手心里看着。
　　这么多年了，海螺还是那样，淡淡的紫色，在夕阳里泛着光。
　　他又拿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人。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人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看着照片，轻轻说：“今天天气很好，你看，夕阳多漂亮。”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你让我等你回来，我等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海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
　　孟星忽然笑了：“姩姩，我来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有双手轻轻拥抱了他，温暖的，熟悉的。
　　第二年春天，有人在心岛湾的沙滩上发现了一个老人。
　　他坐在那里，面朝大海，手里攥着一个紫色的小海螺。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睡着了。
　　有人认出他，是锦城中学那个看门的孟爷爷。
　　有人说，他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
　　没人知道他等的是谁。
　　只有风知道。
　　只有海知道。
　　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一遍一遍，永不停歇。
　　像她唱过的那首歌。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幻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
　　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这座城永远在这里，潮起潮落。
　　他会永远等在这里，直至海枯石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