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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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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宿余光瞥见君无生坦然落座,侧耳也没听见屋外有什么动静。于是也不顾忌了。
“保命的小招而已,算不上武功。”
“我是有些好奇,国师以前是做什么的啊?”君无生歪了歪头,手肘抵在椅子上。
这样子,和苍宿的距离就挨近了些。
他盯着苍宿眼边的泪痣,不由得恍神。这颗痣的位置生得真妙,别人来看这双眼时,首先注意的就是这颗痣,至于那双眼里藏得什么情绪,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是个完美的障眼法。
苍宿不动声色地回避:“我一直都是国师啊。只不过公子,怕不是个简单人物吧。”
君无生愣了一下,头慢慢向后仰。
他眼睛一转,又是将苍宿整个人看个遍。
“何以见得?”他问道。
白烟在闭塞的屋内缭绕,与桌上香薰飘出的烟混杂在一起。将整只鬼的身形都勾出了不规则的造型。
他挥了挥袖,把香薰给扑灭了。
如此,便能让面前人更好地看到自己。
赤裸裸的挑衅——随你看,能看出来算我输。
“哪有人才到别人家就开始翻箱倒柜上蹿下跳的?”苍宿客气地笑着,怼道,“公子说话这般客气,手脚倒也是利索。上辈子莫不是偷盗发家的?”
“……”
君无生下意识坐端正了。
他没料到苍宿是这么想自己的。
“国师,你这嘴……”君无生反驳,“别是在地府进修过吧。”
这说话和喷火药似的。
“公子的嘴也不赖。”苍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彼此彼此。”
苍宿看着自己脚下延伸出的白线,碾了碾。又补充道:“这日后公子就得与我共居一体了,我自然是不介意,就是不知公子能否受得住我这张……进修过的嘴了。”
“……”
“受不住的话,也行。”苍宿指出,“我应完公子的事,咱们两不相欠。公子一身轻,便可以自请解脱,魂归西天地府轮回了。”
虽说君无生这忙帮得不太合他的意,但好在结果是好的。苍宿这点账还是认下的,是他提的交易,对方有诚意,他也得有诚意。
“……”君无生抚了下自己额头,看似是要妥协了,结果他礼貌地回道。“那不行。留国师这张嘴于世,怎么想都是个祸害。我实在是不忍错过这好戏。”
苍宿面色不虞地蹙了蹙眉头。
“再说了,你这副身体指不定就是我的呢?”君无生悠哉悠哉道,“你是错占的那一个,我才是正主。”说完,伸出一指,指着苍宿那颗痣。
“……” 这句话道出来堪比晴天霹雳,直把给苍宿砸得脑袋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问了出来。
“什么?”
面前这只鬼,说他鸠占鹊巢?!
君无生却是一本正经地苦恼,他点头又摇头:“可不是么,不然我何故与你共居一体?国师倒好,辜负君某一片善心。”
“你不是都死了十年了吗?”苍宿对照起年份,打算找出证据。
可他转眼一想,指不定自己还真是个恶人。
一来,他自己什么身份他还是知道的,错穿到别人体内并不是没可能;二来,君无生这鬼是突然出现的,他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先占了这国师的命格。且这鬼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还有!这鬼知道账簿放在哪,说明他对国师府很熟悉。
苍宿自己都快要把自己说服了,难不成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君无生还好心想让?
“自然是睡死的了。”正好这会君无生见缝插针,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才不知当初是谁当选了国君。”
这理由好。
他好整以暇地观察苍宿的表情,进而煽风点火道:“如何,国师?这下可欠了我一命?”
苍宿眼睫眨了眨,手指下意识地摩挲几道。
他没有君无生想象中的那般道德心起而惊慌失措,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剩下的都是思量。苍宿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像假寐似的不说话。
君无生见人不闹腾了,自觉更胜一筹,便大着胆子彻底打量起苍宿来。
此人头上没怎么装饰,拿了个簪子简单束了下。只不过若是银饰相配的话,会更好。换的衣服依旧是白袍,腰封绣有暗纹,鳞纹叶纹宝相花纹交替编织,规整而又富于变化。
苍宿眉目细腻,一颦一笑间,眼角那颗泪痣随之舞动。君无生见这颗痣又动了一下,他挑了挑眉。
耳边果然传来苍宿清秀的声音。
“公子说笑了吧。”
“嗯……?”这回答君无生没反应过来。
“就算这身体是你的,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苍宿眉眼一弯,直直看向君无生,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嘲讽。“这辈子归谁,由不得你。”
就算是鸠占鹊巢了又怎样?是鬼就是鬼,是人就是人。君无生还想用这微不足道的理由困住他不成?
“……”敢情这人根本不在乎。
“不过既然你是真国师,我也不好多抢了你的戏份。”苍宿道。
还有戏?君无生不由自主地跟道:“所以……”
“所以我想和公子再谈一次合约。”苍宿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公子助我在这宫中活下去,我助公子青史留名。如何?”
屋内留有残香,清香扑鼻。君无生无端被呛了一下。
青史留名?他一字一顿地想。
这人莫不是被奈河水击一下,脑袋也跟着击傻了,说出的话也如此癫狂。
他不再去看苍宿的脸,收起了玩味,语气也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
“这世上能被载进史册的人不过寥寥,阁下还有这个本事啊?”
苍宿还没回答,君无生又堵了他的话。“或许还真有,毕竟依托虚无缥缈的天命来掌控国家大权这笑料,够给后世人当个百谈不厌的下酒菜了。”
“可国师没醒时,阕国不还是亡了。”苍宿漫不经心地点题,“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君无生自己说,自己在地府待了十年,听到的却是亡国的消息。
如果这国迟早要亡,多个笑料少个笑料又有什么区别。
苍宿未尝不知他这个身份有多尴尬,只是如若他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唯有实权才是根本。
后世人怎么说他无所谓,他要的是当下。
他要的是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君无生嗤了一声。
说不上是冷嘲热讽,就是单纯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只是这声笑,落到苍宿耳里就是另外一种意味了。
苍宿不满地咬了下自己的唇肉。
他说的又没错,这鬼在这嗤什么嗤。真以为他就喜欢和别人挤着一个身体了?要不是这鬼说他自己是国师,想着日后起码能助他行事,他早让人爱往哪滚往哪滚了。哪还用得着在这做交易,上赶着讨笑。
“不谈算了。”苍宿心说自己也不是没面子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这鬼不愿意,那他强求只会适得其反,凡事不如自己干。他没半点留恋惋惜,催促道。“那你快说要我应你何事,做完你也好轮回超生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此两不相欠。”
君无生再一次被苍宿的翻脸不认人惊到了。
不认正主就算了,还想着赶正主?
这本来也没什么,毕竟他的确没有什么可以反抗的筹码。
只可惜君无生是个爱凑热闹的鬼。苍宿说东,他就偏爱往西;苍宿说要青史留名,他就偏想看看这留名是怎么个留名法。
“这倒好说。”君无生变脸也是极快——数不清这短短几个时辰他究竟变了多少回脸了。他一指缠着自己的发丝,绕了几圈。悠悠然道。“我在的时候,要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
“……”
苍宿无语地偏过头去。
要他干什么,他便干什么?他又不是这鬼的下人,搁这使唤谁呢。
他忍了小半会,最终还是决定用行动代替言语。
——苍宿直接起身朝君无生一脚踹过去。
一道劲风过去,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唉……”君无生撩动衣摆,堪堪躲过。他心下确认此人功夫不差,面上却装得大惊失色。“你这是作甚?我与国师好好谈交易,可国师还打算出尔反尔不成。可见国师不仅薄脸皮,还是个暴脾气。”
君子动口不动手,君无生不敢自居,但也有好好向着这套标准行事。面对苍宿的几番进攻,他只守不攻。大概也正是钻了这标准的空子,他不让自己落亏,就在口头上讨讨便宜。
“我是应你的事,不是做你的奴。”苍宿之前没碰过君无生,哪怕挨着也是很快就移开了。这次他是真觉得这鬼留着是个祸害,好言好语客气着,谁知还蹬鼻子上脸了。
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他苍宿现如今寄人篱下生死未卜,也轮不到任人欺压的地步。
君无生那一缕青烟擦过苍宿的手臂,苍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进而死拽君无生的衣领,没让人滑溜走。
白烟看着散于指尖,可握上去的那一刹那才感觉到,是能抓住的。
触感很实,就像真扯到了某人的领子。
他把鬼从椅子上扯下来,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
君无生也不是吃素的,落地前半刻便逃脱,兀自站到另一端,从容不迫地坐到主座上了。
君无生当着苍宿的面理理自己被抓坏的领子,摇了摇头:“国师诚意不是很高啊。君子动口不动手,不愿便不愿么,我也不是非要强迫你怎样。”
敢情他要当君子,就也要周围的人效仿他。
“你若是纯心玩弄我,那我尽可过河拆桥。”苍宿缓了下自己的手腕,转而道。“只是你以鬼身留于世间,必是有所目的。我给你台阶,你偏要毁了。这用意我甚是不解。”
苍宿目的很明确,不肯和鬼唧唧歪歪扯东扯西。他想,既然这鬼说自己是国师,那必然是知晓通灵一事,入地府出地府的办法不可能不知情。只是在他体内留了这么久还不投胎去。除了有事还没解决或是入地府的方法在他身上,苍宿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如果这鬼不是所谓国师的话,那就更好说明他是被迫留于阳间的了。
无论哪种情况,君无生必定也有求于他。在这和他论高低之分?他不戳穿这鬼的心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君无生理领子的手顿了下来。
屋外祝泌在那唤着丫鬟干活,混杂着古树枝上细微的蝉鸣声。清风扫来时,树叶窸窣,从闭合的窗缝鼓进,只撩动了苍宿的青发。而君无生那淡白色似烟似雾的线僵在半空,像栩栩如生的白瓷制品,虽鲜活,但本质不会动。
半响,他轻轻开口。
“苍,宿。”
苍宿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君无生第一回在苍宿面前喊他的名字。
君无生叫他的这声韵味流长,犹如水滴落进死水,会泛起一波波纹,并不只是简单喊喊。
“即便我是因为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而让你先行规避。这样的条件,你也不愿意答应吗?”君无生道。
他搭在领口上的手终于松了下来,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门窗重新大敞。
原本天晴的风云,此刻却不明不白地蒙上了层浅淡的灰雾。
“呼风唤雨,我是真会啊。”君无生手一挥,窗外那灰雾又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天气重新清朗。
斜影从苍宿的脚尖掠过他的鼻翼,明亮的眼眸里映出君无生的虚影。
不知为何,这片阴霾散去后,君无生的模样更加真切了起来。
似乎,并不只有缕缕白烟勾出的细丝了。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苍宿问道。
君无生眼睛慢慢弯成了一道沟,带着戏谑。他佯装仔细思考了,回道:“君天容。或者……”
可能是有意调和这场暗自较量的对话,君无生开了个玩笑。
“如果你想叫我‘君子’的话,也不是不行。”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苍宿浅浅一笑:“你说这话时,自己不觉得好笑么。”
君无生双手一摊:“所以也没人这么叫我啊。”
苍宿懒得搭理这位“货不对版”的君子,他移步到窗边,两指夹着花瓶里的木枝往旁边挪。视线穷尽之处,见到屋檐上移动了几寸的太阳。
天边浮云白得纯粹。
适宜出行。
君无生的声音在身后不断传来,与下人的叽喳嘻语声融为了一体。
“……我也是要休息的,所以并不时刻都会出现。你平常没事的话,不要闯祸。”声音由远及近,君无生见苍宿不搭理他,一只手朝前挥去。“这位薄脸皮暴脾气的国师,有听见我说什么么?”
苍宿察觉到一股劲风,先是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君无生要作乱的手,而后才反应他说的话。
“我可能要先去一趟太常寺。”苍宿眨了下眼,询问道。“你知道路吗?”
君无生:……
他发现了国师一项新技能,耳旁风。
“你不好好待在府里颐养天年,又要出去作死?”君无生不是很理解。
方才太子造访已经在他意料之外了,但凡牵扯到皇子党羽一事,便是趟进一场深浊的水里。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苍宿还想去招惹别的达官贵宦?
即便是他一个在宫里土生土长的人都活不过二十,更何况这不知道一点情况的苍宿。
苍宿啧了一声,反问道:“太后要我操办登基大典,我连个样子都不做?”
他不管是一回事,但总要先和那头的人串通一下吧。不然到时候谁没理?不就是他这个半个靠山都没有的半残国师。
君无生垂下眼来,收回自己的手。旋即很快回复:“进宫右转到底,地势更高的那个就是。”
苍宿听出了话外之音:“你不去?”
“青天白日很晒的。”君无生转个身白了一眼,“我就知道你刚没听我说话。”
这一提醒,苍宿倒是有点印象了。方才他在看天气的时候,君无生好像说过自己不能长时间晒太阳,得时不时休息缓神。
不去罢了。苍宿也不挽留,只问道:“你不去不影响我行程吧?”
“……”君无生试探道。“如果我说会呢?”
苍宿也回:“那就只能请你和我走一趟了。”
“不会。”君无生就知道这种事多说一句都是废话,还不如不问。“只是远离了我的视线后,你要找我可就不容易了。”
这倒不是特别打紧。苍宿想。
“行,那你一只鬼在府里别太闹腾,别吓着下人了。”
“……你最好快去快回。”
“……”
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