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不眠夜》禾西子

30、第30章 不幸福的家

　　公交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林西曦跳下车，她掏出手机，给纪元发了条消息：

　　「我到家啦~」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意外地亮着。林西曦愣了一下，听见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西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林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眉头微皱。

　　林志远也放下报纸，从沙发上转过头："都快九点了，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

　　林西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我...我在学校图书馆复习。"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下周不是要月考了吗..."

　　"跟谁一起？"林母擦了擦手走过来，"姜莱她们？"

　　"嗯...对，和姜莱。"林西曦低头换鞋，避开母亲的视线。她感觉脸颊发烫，生怕被看出异样。

　　"妈，锅里煮的什么？好香啊。"

　　"给你留的排骨汤。"林母叹了口气，"以后晚回来要提前说一声，知道吗？"

　　"知道了。"林西曦如释重负，快步走向厨房，"我帮你盛汤。"

　　走进厨房，她偷偷看了眼手机。纪元已经回复了：

　　「好。」

　　林西曦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妈妈热的排骨汤。

　　林志远坐在对面，翻着报纸，突然开口：

　　"你哥呢？又不在家？"

　　汤勺在碗边轻轻一磕，林西曦低声道："出差了。"

　　"哼，"父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报纸哗啦作响，"是去找那个男人了吧。"

　　"林志远！"林母猛地放下手中的抹布，声音陡然拔高，"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林西曦盯着汤碗里漂浮的葱花，手指悄悄攥紧了勺子。

　　"西曦，"母亲走过来，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别听你爸瞎说。汤够不够热？要不要..."

　　"不用了妈，"林西曦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吃饱了。"

　　她赶忙起身走上楼，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林西曦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楼下父母开始的争吵声像锋利的刀刃，一句一句刺穿楼层扎进她的耳膜。

　　"林建国！你当年是怎么跪在我爸面前保证的？！"母亲的声音尖锐到破音，"现在连儿子喜欢男人都不敢承认！"

　　"呵，你高贵！"父亲砸碎了一个杯子，"当年是谁未婚先孕逼着家里同意的？！"

　　林西曦颤抖着划开手机，指尖悬在纪元的号码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喂？"纪元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林西曦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西曦？"纪元的声线立刻绷紧了，"你在哪？"

　　楼下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当初就不该不听我爸的！"母亲的声音尖锐而破碎，"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成家！"

　　"我不配？"父亲冷笑，"那你倒是滚回你那个高贵的娘家去啊！你们苏家从来没看得起我！"

　　"...我听到了。"纪元的声音沉了下来，背景音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在快速起身。

　　林西曦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们...经常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西曦，"纪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你将书包打开看看。"

　　她踉跄着爬过去，打开书包隔层，里面躺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图书馆补课时偷偷放的。"纪元的声音带着笑意，"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这是科学。"

　　林西曦破涕为笑，剥开糖纸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去。

　　"好吃吗？"

　　"嗯..."橘子香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的苦涩。

　　我小时候我爸把我丢给姨妈，自己埋头工作。"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做了很久的噩梦，梦见血，梦见她倒下的样子。"

　　林西曦攥紧手机，指尖发白："……纪元。"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所以我知道，你现在听到的、看到的，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替他们承担这些。"

　　楼下传来母亲崩溃的哭声，随后是父亲摔门而出的巨响。林西曦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西曦，"纪元的声音很轻，却坚定，"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她摇摇头，声音哽咽："……不用。"

　　"那好。"他没有强求，只是低声道，"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林西曦抬手擦掉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纪元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记不记得之前你问我为什么总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记得。"

　　"因为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我能看见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那时候我就想，连这么小的东西都能被光照到，何况是人呢？"

　　林西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轻轻笑了："……好土。"

　　纪元也低笑了一声："管用就行。"

　　楼下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啜泣。林西曦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谢谢你。"

　　"明天见。"纪元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记得，我一直在。"

　　挂断电话后，林西曦蜷缩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

　　她想起纪元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错。"

　　她闭上眼睛，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天清晨，林西曦睁开眼，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楼下没有早餐的香气，也没有父母说话的声音，他们大概早就走了，连张字条都没留。

　　餐桌上还留着昨晚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没人收拾。林西曦抿了抿唇，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随便喝了两口就背上书包出门。

　　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最后一点困倦。

　　快到校门口时，她远远就看见纪元站在那里，修长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手里拎着杯热豆浆，正低头看手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林西曦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纪元似有所感，抬头看见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睡好？"

　　她的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知道昨晚没怎么休息。林西曦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

　　纪元没再多问，只是把热豆浆塞进她手里："喝了。"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林西曦低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豆香在唇齿间蔓延。她小声道："谢谢。"

　　"走吧。"纪元接过她的书包，单肩背着，"快上课了。"

　　他们并肩走进校园，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林西曦已经顾不上在意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姜莱和宋小雨早就到了，正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见林西曦和纪元一起进来，姜莱立刻挤眉弄眼："哟，一大早的就这么腻歪？"

　　林西曦耳根一热，赶紧从纪元手里拿回书包："胡说什么……"

　　纪元倒是面不改色，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西曦刚坐下，宋小雨就凑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而已。"她摇摇头，不想多提。

　　前排的吴晓峰转过头，犹豫了一下，递来一张折叠的纸条。林西曦展开一看，上面工整地写着：【昨天的题，我又想出一种解法。】

　　她愣了一下，抬头对上吴晓峰有些躲闪的目光，突然觉得心里某处微微松动。

　　"谢谢。"她轻声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下课铃一响，姜莱就迫不及待地挽住林西曦的胳膊。

　　"饿死了饿死了！"她嚷嚷着，"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宋小雨从另一边搂住林西曦，笑嘻嘻地说："走走走，今天非得抢到不可。"

　　林西曦被她们夹在中间，无奈地笑了笑。回头时，她看见纪元和周予安跟在后面，周予安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纪元则一脸嫌弃地听着，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排队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纪元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林西曦旁边，周予安则挤在姜莱对面，笑嘻嘻地抢她盘子里的排骨。

　　林西曦小口喝着汤，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吴晓峰低着头，默默排在队伍末尾。他手里攥着饭卡，等到人少时才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白米饭。

　　"哎，那不是……"姜莱刚要说话，周予安突然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吃饭。"周予安压低声音，眼神示意她们别往那边看。

　　林西曦低下头，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她看见吴晓峰端着那碗白米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小包自家腌的咸菜。

　　吴晓峰吃得很安静，一口咸菜配一口米饭，偶尔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注意到。

　　纪元的筷子轻轻敲了敲林西曦的碗边："别看了。"

　　她回过神，发现纪元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到了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西曦点点头，低头扒饭。姜莱和宋小雨也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但大家都懂。

　　"喂！周予安！"姜莱一筷子挡住周予安偷排骨的手，瞪圆了眼睛，"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偷我碗里的肉了！"

　　周予安嬉皮笑脸地缩回手："哎呀，小姜同学，别这么小气嘛！你看你碗里还剩这么多。"

　　"那是因为我还没开始吃！"姜莱气鼓鼓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拽，"你再偷，我就把你小时候数学考9分的事告诉全班！"

　　"噗，"宋小雨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多少？9分？"

　　周予安立刻涨红了脸："姜！莱！以前不是说好保密的吗！"

　　"保密？"姜莱挑眉，"那你先把我的排骨还回来！"

　　周予安耍赖地往后一靠："吃都吃了，怎么还？要不..."他突然伸手迅速从宋小雨盘子里夹走一块红烧肉，"我还你一块更大的！"

　　"周！予！安！"宋小雨抄起筷子就去戳他的手，"那是我最后一块肉！"

　　周予安灵活地躲开，筷子上的肉一晃一晃的："来抢啊~抢到就还你~"

　　林西曦看着他们闹成一团，忍不住笑出声。突然，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碰了碰，纪元默不作声地把他的排骨全拨到了她碗里。

　　"你不吃吗？"她小声问。

　　纪元瞥了眼还在打闹的三人，淡定道："怕被抢。"

　　周予安耳朵尖，立刻转过头："哇！纪元你偏心！怎么不给我？"

　　纪元头都没抬："你配吗？"

　　"我不配？！"周予安捂着胸口作心痛状，"我们三年兄弟情，比不上人家一个月同桌？"

　　姜莱趁机抢回自己的排骨，得意地冲周予安吐舌头："活该！"

　　宋小雨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你们知道吗？听说下周要换座位..."

　　"真的假的？"姜莱立刻被转移注意力，"那西曦和纪元岂不是..."

　　林西曦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纪元顺手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面不改色地踢了下周予安的椅子腿："造谣扣十分。"

　　"我哪有造谣！"周予安委屈巴巴地转向吴晓峰的方向，"不信你问吴..."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壳。角落里，吴晓峰正低头把最后一点咸菜拌进饭里，丝毫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秒。

　　"...问谁都一样！"周予安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搂住纪元的脖子，"反正我们纪大学霸肯定想和林西曦一起对吧？"

　　纪元嫌弃地推开他："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西曦红着脸低头扒饭，听见姜莱和宋小雨在一旁偷笑。

　　他们五个吃完饭，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姜莱和宋小雨走在前面，两人正为刚才谁吃掉的排骨更多而争论不休。

　　周予安插在中间，一会儿帮姜莱说话，一会儿又站宋小雨那边，惹得两个女生追着他打。纪元和林西曦跟在后面，看着他们闹腾，忍不住摇头。

　　"周予安，你站住！"姜莱气呼呼地追上去，"刚才那块排骨明明是我先夹到的！"

　　"谁让你手速慢！"周予安笑嘻嘻地躲到宋小雨身后，"小雨，救我！"

　　宋小雨翻了个白眼："谁要救你？姜莱，我帮你按住他！"

　　三个人闹成一团，笑声在走廊上回荡。

　　就在这时，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的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那里。她扎着利落的马尾，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耳骨上还戴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周予安一见到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都正经了几分："沈、沈学姐！"

　　姜莱的表情瞬间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但很快又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假装对墙上的公告栏很感兴趣。

　　沈南乔轻笑一声，走过来随手揉了揉周予安的头发："周六我生日，来不来？"她递出一张烫金邀请卡，"地址写背面了。"

　　周予安手忙脚乱地接住，结结巴巴道："我、我一定去！"

　　沈南乔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也一起来啊。"她的视线在姜莱故作淡定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笑意更深，"人多热闹。"

　　"好呀！"宋小雨兴奋地应道，暗中戳了戳姜莱的后腰。

　　姜莱死死盯着公告栏，声音绷得紧紧的："我、我周六可能有事..."

　　"什么事比学姐生日重要？"周予安一把勾住姜莱的脖子，"必须来！"

　　沈南乔看着姜莱瞬间涨红的脸，突然凑近她耳边："过来看看吧。"说完潇洒地挥挥手走了。

　　直到学姐的背影消失，姜莱才长舒一口气。宋小雨坏笑着用手肘撞她："装，继续装？"

　　"谁装了！"姜莱炸毛，"我只是...只是觉得她耳钉挺好看的！"

　　周予安还捧着那张邀请卡傻笑，完全没注意到姜莱的异常："走了，要打铃了。"

　　回教室的路上，姜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盯着周予安手里那张烫金邀请卡，看着他嘴角咧到耳根的样子，心里像堵住一样，闷得难受。

　　"喂，周予安，"她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至于吗？"

　　周予安完全没察觉异样，还美滋滋地把邀请卡对着阳光照："你不懂！这可是沈学姐亲手给的！"他夸张地把卡片按在胸口，"我要把它供起来！"

　　姜莱的手指猛地攥紧裙边，指节都泛了白。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那你干脆裱起来挂墙上算了！"说完就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宋小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到林西曦耳边："姜莱是不是..."

　　林西曦悄悄点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周予安还沉浸在喜悦中，举着卡片对纪元显摆："老纪！你看这烫金工艺！看这花纹！"

　　纪元瞥了眼姜莱僵直的背影，淡淡道："你眼瞎？"

　　"啊？"周予安一脸茫然。

　　前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姜莱狠狠踢翻了走廊上的空饮料瓶。周予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她怎么了？"

　　宋小雨扶额："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