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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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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周六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深秋冷硬的、带着寒意的雨,敲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音。诗衔岫从书店回来时,肩头已被打湿了一片。她推开门,公寓里很暗,只有厨房岛台上一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
拾绛雪不在客厅。
诗衔岫将湿外套挂好,换上拖鞋。空气里有雪松的气息,比平时稍微浓郁一些,但依然稳定——拾绛雪在家,可能在二楼书房。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四十。
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纸袋,上面贴了张便签纸。诗衔岫走近看,是拾绛雪的字迹,锋利而清晰:“外卖。热的。”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保温餐盒。一盒是菌菇鸡汤,一盒是清炒时蔬和米饭。温度刚好,冒着热气。
诗衔岫将餐盒拿到餐厅,摆好餐具。正要坐下时,二楼传来开门声。拾绛雪从楼梯上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谢你的晚餐。”诗衔岫说,“一起吃点?”
拾绛雪看了眼餐盒,又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好。”
她在诗衔岫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饭,雨声成为背景音。诗衔岫发现今天的菜色很清淡,几乎没什么调味,但食材本身的味道很突出。
“你点的?”她问。
“助理帮忙。”拾绛雪说,“我让她找些养胃的菜。你昨天说胃不太舒服。”
诗衔岫怔了一下。她确实昨天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拾绛雪记住了。
“很细心。”她说。
“应该的。”拾绛雪低头喝汤,“契约伴侣的基本关怀。”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但诗衔岫看见她耳根泛起的微红——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存在。她低头掩饰笑意,继续吃饭。
饭后,拾绛雪照例处理餐具,诗衔岫则泡了壶白茶。这次她选了陈年白牡丹,茶汤醇厚,香气沉稳。两人端着茶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依然是各坐一端,保持礼貌距离。
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你今天回来得早。”诗衔岫说。
“下午的会议取消了。”拾绛雪靠在沙发背上,这是个稍微放松的姿势,“对方代表困在机场,雨太大了。”
“那正好休息。”
“理论上是的。”拾绛雪顿了顿,“但实际上,我花了三小时研究神经信息素编码的最新论文。”
诗衔岫笑了:“这算休息吗?”
“对我而言算。”拾绛雪说,“阅读感兴趣的内容,比社交轻松。”
“论文讲什么?”
“关于信息素感知的个体差异。”拾绛雪转向她,“有理论认为,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度并非固定值,而是可以训练的。甚至可能存在‘信息素色盲’现象——某些Omega对特定类型的信息素感知迟钝,但对其他类型正常。”
诗衔岫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顿。
“有意思的理论。”她轻声说。
“你也这么认为?”拾绛雪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专注的研究意味,“从专业角度。”
“从古籍修复的角度?”诗衔岫微笑,“恐怕不太相关。”
“从观察者的角度。”拾绛雪说,“你观察过很多人,包括那些来书店的Alpha和Omega。你觉得这个理论成立吗?”
诗衔岫沉思片刻。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我认识一位Omega,”她缓缓开口,“她对雪松类信息素几乎没有反应,但对海洋调的信息素异常敏感。还有一位Alpha,他的信息素是檀香调,但他伴侣——一位Omega——却总是抱怨闻不到。后来发现,那位Omega对木质调普遍迟钝,但对花香调敏锐。”
“所以个体差异确实存在。”
“而且可能很极端。”诗衔岫说,“就像色盲,有人分不清红绿,但能看见蓝色。”
拾绛雪点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的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么,”她忽然问,“你对我的信息素感知如何?”
问题来得直接,但语气平静,像在询问实验数据。
诗衔岫握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我能感知到。”她说,“雪松和冷金属。很清晰。”
“但匹配测试那天,监测仪报警时,你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拾绛雪注视着她,“大多数Omega面对那种强度的信息素波动,会有明显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体温升高,甚至轻微眩晕。但你很平静。”
诗衔岫抬起眼:“你在观察我?”
“我在收集数据。”拾绛雪坦然承认,“我们的100%匹配是个异常值。理解这个异常的机制,有助于预测和应对可能的问题。”
很合理的解释,完全符合她科学家式的思维方式。但诗衔岫总觉得,在那层理性之下,还有别的什么。
“我的反应确实比一般人迟钝。”她选择了部分真相,“可能是体质原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诗衔岫说,“久到我已经习惯。”
拾绛雪没再追问,但诗衔岫感觉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方程。
雨声持续。客厅里只有壁灯的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你呢?”诗衔岫反问,“你对我的信息素感知如何?”
“白茶和旧书卷。”拾绛雪回答得很快,“很……独特的组合。大部分Omega的信息素要么偏甜,要么偏暖。你的很中性,甚至有些冷感。”
“让你失望了?”
“相反。”拾绛雪说,“很舒适。不具攻击性,也不过于粘腻。”
这大概是诗衔岫听过最奇怪的信息素评价,但她莫名觉得……贴切。
“谢谢。”她说。
“不客气。”拾绛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茶凉了。”诗衔岫起身,“我重新泡一壶。”
“不用——”
“很快。”
诗衔岫走向厨房。烧水时,她透过厨房的玻璃隔断看向客厅。拾绛雪正低头看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表情专注,但眉宇间有细微的疲倦痕迹。
水开了。诗衔岫泡好新茶,端着茶壶回来。
“对了,”坐下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明天需要去趟图书馆查资料,关于一本明代地方志的修复。可能要一整天。”
拾绛雪抬眼:“需要接送吗?”
“不用,地铁很方便。”诗衔岫倒茶,“只是提前告知,免得你以为我失踪了。”
“我会记得。”拾绛雪在平板上做了记录,“大概几点回来?”
“下午五六点吧。”
“那晚餐——”
“不用准备我的。”诗衔岫说,“图书馆附近有家小店,我可以在那里解决。”
拾绛雪点点头,但诗衔岫注意到,她在平板上又输入了什么。
“你在记录我的行程?”诗衔岫问,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好奇。
“基本的时间节点。”拾绛雪说,“契约里提到,同居期间需要知晓对方的去向,以备紧急情况。”
确实有这么一条。诗衔岫当时觉得是合理的安全措施,现在看来,拾绛雪执行得一丝不苟。
“那你明天呢?”她问。
“上午十点董事会,预计三小时。下午在公司处理项目文件,六点左右回家。”拾绛雪流畅地报出日程,“晚上可能需要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大概两小时。会议期间我会在书房,不会打扰你。”
“很满的行程。”
“正常节奏。”拾绛雪说,“周五会好些,下午可以提前结束。”
两人又聊了些日常安排。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茶喝到第二泡时,拾绛雪忽然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头痛?”诗衔岫问。
“轻微。”拾绛雪闭了闭眼,“可能是屏幕看久了。”
“我有个方法,或许可以试试。”
拾绛雪看向她。
“不是什么神秘疗法。”诗衔岫微笑,“只是简单的穴位按压。我妈妈教的,对缓解眼疲劳有用。”
她起身,走到拾绛雪这边。沙发很宽,她在拾绛雪身侧坐下,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如果你不介意——”
“请。”拾绛雪说。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诗衔岫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拢。
诗衔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拾绛雪的太阳穴上。动作很轻,先顺时针,再逆时针,缓慢而稳定。
拾绛雪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她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缓。诗衔岫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轻微的跳动。
“力度合适吗?”她问。
“合适。”拾绛雪的声音低了些,“谢谢。”
诗衔岫继续按压。她的指尖移向眉心的位置,然后是眼周的穴位。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你手法很熟练。”拾绛雪闭着眼说。
“以前常帮我妈妈按。”诗衔岫说,“她晚年视力不好,经常头痛。”
“她现在——”
“三年前去世了。”诗衔岫的声音很平静,“癌症。”
拾绛雪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诗衔岫脸上,很轻,但专注。
“抱歉。”
“不用。”诗衔岫微笑,“她已经不痛了,这是好事。”
她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拾绛雪揉了揉太阳穴,那是个不太习惯依赖他人的、有些笨拙的动作,“很有效。”
“那以后头痛可以告诉我。”
“会记下的。”拾绛雪说,然后顿了顿,“作为交换,如果你需要……任何方面的帮助,也可以告诉我。”
“任何方面?”
“任何契约范围内的方面。”拾绛雪补充道,但诗衔岫听出了那层未言明的意思:即使超出契约,或许也可以。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灯火如洗。
拾绛雪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你明天要去图书馆,”她说,“应该早点休息。”
“你也一样。”诗衔岫起身,“你的日程比我还满。”
两人一起收拾茶具。在厨房清洗茶壶时,拾绛雪忽然说:“那本明代地方志,是什么地方?”
“《嘉靖宁波府志》。”诗衔岫说,“残卷,我接的修复项目。需要查一些当地地理和建筑的细节,才能还原地图部分。”
“宁波。”拾绛雪重复这个地名,“我母亲祖籍宁波。”
诗衔岫转头看她:“真的?”
“嗯。她生前常说起老家的宅子,临水而建,院子里有棵百年桂花树。”拾绛雪的声音很轻,“可惜我从没去过。”
“也许等修复完成,你可以看看那本地图。”诗衔岫说,“虽然残破了,但街巷格局还能辨认。”
拾绛雪看着她,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她说。
茶具洗好了。诗衔岫擦干手,准备回房间。
“诗衔岫。”拾绛雪叫住她。
诗衔岫回头。
“书房里,”拾绛雪说,语气里有罕见的犹豫,“有一些古籍相关的书。如果你明天去图书馆前需要参考,可以进去看。密码还是0927。”
诗衔岫愣住了。书房是拾绛雪的私人领域,契约里明确写着“非请勿入”。
“你确定?”她问。
“确定。”拾绛雪说,“那些书……有些是母亲留下的,有些是我后来收集的。放在那里只是积灰,如果有人能真正使用它们,她会高兴的。”
她说“她”时,声音柔软了一瞬。
“谢谢。”诗衔岫说,“我会爱惜的。”
“我知道。”拾绛雪点头,“晚安。”
“晚安。”
诗衔岫回到房间,但没有立刻休息。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
书房。
她想起拾绛雪说那些书时的表情——不是慷慨,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分享,像孩子展示珍藏的宝物。
墙上的时钟走到九点。诗衔岫起身,轻轻推开门。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下夜灯微弱的光。拾绛雪应该在二楼。
她走到书房门前,输入密码。0927。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诗衔岫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一盏台灯。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是科技、商业、神经科学类的专业书籍,但靠窗的一排,确实摆放着古籍相关的书。
她走近细看。
不是随意的收藏,而是有系统的专题。《中国古籍版本学》、《文献修复理论与实务》、《明代印刷史》、《地方志编纂考》……甚至有几本非常冷门的专著,比如《纸质文物微生物防治》和《古籍数字化技术规范》。
诗衔岫的手指拂过书脊。这些书大多有翻阅的痕迹,有些页角还贴着标签。她抽出一本《古籍修复案例精选》,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给绛雪,愿你在数字世界里,也记得纸页的温度。”
落款是:“母,江浸月”。
字迹清秀,带着旧式文人的风骨。
诗衔岫轻轻抚过那行字。江浸月——这是个很美、很有意境的名字。她想起拾绛雪说母亲喜欢收藏古籍,说纸页间的墨香比任何信息素都持久。
她继续翻阅。书里夹着几张便签,上面是拾绛雪的笔迹,记录着阅读时的疑问和思考:
“p87:为什么虫蛀修复必须保留虫蛀痕迹?——美学意义?历史意义?”
“p132:‘最小干预原则’与算法设计的‘奥卡姆剃刀’原理相通。”
“p204:数字化是否会消解文物的物质性?”
问题很精准,思考角度独特。诗衔岫发现,拾绛雪虽然不懂修复技术,但她的思维方式和古籍修复的理念有奇妙的共鸣:都追求在保护与干预之间找到平衡,都尊重对象本身的完整性和历史性。
她放下这本,又抽出另一本:《信息素与古典审美》。
这是个奇怪的题目。诗衔岫翻开,发现这是一本私人装订的册子,不是正式出版物。里面收集了各种文章和笔记,探讨信息素与艺术感知的关系。
有一篇写道:“传统书画中讲究‘气韵生动’,这种‘气’是否与信息素有某种同构性?都是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影响感知,塑造氛围。”
另一篇笔记:“母亲说,古籍的墨香是时间的信使。那么信息素呢?是否也是某种信使,传递着超越语言的信息?”
字迹有稚嫩有成熟,跨越了很长的时间。诗衔岫意识到,这可能是拾绛雪从少女时期开始的思考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笔记写着:
“遇见一位古籍修复师。她的信息素是雨后的白茶和旧书卷。奇妙的是,当我感知到她的气息时,我想起了母亲书房的味道。不是相似,是……共鸣。”
日期是三天前。
诗衔岫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的车声。台灯的光晕在她手边投下温暖的影子。
她将册子放回原处,又浏览了其他书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叠装订好的论文复印件。
封面标题是:《信息素匹配算法的伦理边界——以强制匹配制度为例》。
作者:拾绛雪。
诗衔岫拿起论文。这不是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更像是内部研究报告。她快速浏览摘要,核心观点很清晰:现行匹配算法过度简化了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将信息素契合度作为婚姻决定的主要甚至唯一依据,忽视了个人意愿、价值观契合、情感发展等关键因素。
文中有一段被划了重点:
“当系统判定两个人100%匹配时,我们庆祝的是算法的胜利,而不是人类的幸福。这种胜利的代价是个人选择权的让渡,是多样性的缩减,是‘命中注定’对‘自由意志’的殖民。”
很犀利的批判,完全符合拾绛雪的风格。
诗衔岫继续翻看。在案例分析部分,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而是缩写“SXX”,但结合上下文,很明显是指她。
“案例SXX:26岁,Omega,古籍修复师。匹配记录显示,此前三次匹配结果均在65%-72%之间,均被她拒绝。本次匹配对象为A类信息素异常者,契合度100%,迫于家族压力接受。访谈中,SXX表现出对匹配制度的深刻怀疑,但选择以契约婚姻形式进行策略性妥协。”
诗衔岫的眼睛微微睁大。访谈?什么时候?
她回想起来,匹配中心那次,沈寒灯确实问了很多问题,包括她对匹配制度的看法。原来那些不只是例行询问,还是数据收集。
拾绛雪在论文中分析:
“SXX的案例揭示了制度压迫下的个体能动性。她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将‘强制’转化为‘契约’,在系统的缝隙中为自己争取空间。这种策略性妥协,本质是对制度的非暴力抵抗。”
诗衔岫放下论文,靠向椅背。
所以拾绛雪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她对匹配制度的怀疑,知道她接受婚姻的真实动机,知道她不是那种盲从的Omega。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在论文里冷静地分析。
就像一场无声的对话:诗衔岫在观察拾绛雪的同时,拾绛雪也在观察她。只是观察的方式不同——诗衔岫靠直觉和日常相处,拾绛雪靠数据和逻辑分析。
但目的或许相似:理解这个被100%匹配度绑在一起的人。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条。
诗衔岫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将论文放回原处,将动过的书籍仔细归位,确保一切都和进来时一样。
关台灯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架。
那些书静静立着,像沉睡的碑林。每一本都是一个碎片,拼凑出拾绛雪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母亲留下的遗产,她对古籍的隐秘兴趣,她对匹配制度的批判性思考,还有……对诗衔岫的观察记录。
诗衔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依然安静。她看向二楼,主卧的门缝下没有灯光,拾绛雪可能已经睡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但没有立刻上床。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写下:
“雨夜。发现她的书房,她的书,她的思考。”
“她收集古籍修复的专著,她写论文批判匹配制度,她记录母亲的话:纸页的温度。”
“她知道我的一切——我的怀疑,我的妥协,我的策略。但她没说,只是观察,分析,记录。”
“我在她的书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冷静的缩写:SXX。”
“但今晚,当她让我进入书房时,SXX变成了诗衔岫。”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雨停了,月光出来了。而在这个屋檐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空清澈,那弯月现在很明亮。楼下街道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和月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诗衔岫想起拾绛雪论文里的那句话:“‘命中注定’对‘自由意志’的殖民。”
那么现在呢?在这场由100%命中注定开始的契约里,有多少空间留给自由意志的生长?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今晚在书房看到的那些书,那些笔记,那些思考,让拾绛雪从一个抽象的概念——100%匹配对象、契约伴侣、科技公司CEO——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会头痛,会忘记吃药,会收集母亲遗物,会质疑制度,会在深夜研究神经科学,会在论文里冷静分析诗衔岫的动机,会分享私人书房,会说“她会高兴的”的人。
诗衔岫关掉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她仿佛还能闻到书房里的味道:旧书的纸香,墨的微涩,还有隐约的雪松气息——不是信息素,是拾绛雪常在那里停留,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和母亲的字迹、少女的疑问、成年的批判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真实的拾绛雪。
而诗衔岫现在看到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明白:这场契约婚姻,或许不会只是一场交易。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的银线。
夜深了,城市睡了。
但在这个屋檐下,有些新的东西正在苏醒。
缓慢地,安静地,像春雨后的新芽,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