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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周六下午三点零二分,诗衔岫站在公寓的入户电梯里。

      电梯内壁是哑光金属材质,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件浅烟灰色的针织长裙,外搭同色系的开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只是先带些必需品过来,更多的物品之后慢慢搬。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35、36、37……

      最终停在48层。

      门向两侧滑开,眼前是一道双开的深灰色门。门前站着拾绛雪,她已经等在那里。

      “下午好。”拾绛雪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比前两次见面显得柔和些。她看了眼诗衔岫的行李箱,“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轻。”诗衔岫拉着箱子走出电梯。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嗡鸣。

      拾绛雪推开公寓的门:“请进。”

      诗衔岫踏进玄关。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间感——开阔,通透,大量的玻璃和直线条。玄关处铺设着深灰色的石材地面,一面顶天立地的收纳柜嵌入墙壁,设计简洁得不留一丝多余。

      “鞋柜在这里。”拾绛雪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双鞋,都是深色系,“左边这一半是空的,您可以随意使用。”

      诗衔岫换了拖鞋。鞋子很新,柔软的皮质,尺码刚好。

      走过玄关,整个客厅在眼前展开。

      这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浅灰色的石材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家具很少:一组深蓝色的模块沙发,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茶几,靠墙的悬浮式书架,还有角落里一棵高大的琴叶榕。

      所有的线条都干净利落,所有的物品都各居其位。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雪松气息——不是香薰,是拾绛雪信息素自然残留的味道。

      “很漂亮。”诗衔岫轻声说。

      “谢谢。”拾绛雪走向客厅中央,“我先带您看看整体布局。”

      公寓是顶层复式结构,面积比诗衔岫想象中更大。一楼是公共区域:客厅、开放式厨房、餐厅,还有一间书房和一间客房。二楼则是主卧和几个功能房间。

      “您的房间在一楼。”拾绛雪推开客房的门,“这间原本是客房,我已经请人重新布置过。如果您不喜欢这个风格,可以随时调整。”

      诗衔岫走进去。

      房间比她预想的宽敞。墙面是温暖的米灰色,靠窗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盏设计简洁的台灯。床是胡桃木框架的,铺着浅灰色的亚麻床品。最特别的是靠墙的一整面书架——空着的,等待被填满。

      “书架是新增的。”拾绛雪站在门口,“我想您可能需要地方放书。”

      诗衔岫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木制书架表面:“谢谢,很周到。”

      “独立卫生间在这里。”拾绛雪推开另一扇门,“所有用品都是新的。如果您有惯用的品牌,可以告诉我。”

      诗衔岫看了一眼。卫生间同样是简洁风格,但细节处能看出用心:毛巾是柔软的全棉材质,洗漱台上已经备好了未拆封的牙刷、牙膏、护肤品,甚至还有一小瓶白茶味的护手霜。

      “已经很好了。”她说。

      拾绛雪点点头:“那么接下来,我们划分一下公共区域的使用规则。”

      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平面图,铺在茶几上。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种符号和注释。

      “厨房和餐厅是共用区域。”拾绛雪用指尖点着图纸,“我通常七点前出门,晚上回来时间不定。如果您需要做早餐,可以随意使用。我偶尔会在深夜煮咖啡,如果打扰到您,请直接告诉我。”

      诗衔岫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我不会被厨房声音打扰。倒是您,如果我在修复古籍时工作到很晚,可能会在客厅留一盏小灯——那会影响您吗?”

      “不会。”拾绛雪说,“我睡眠很好。”

      她们继续讨论。洗衣房的使用时间、阳台植物的养护责任、客人来访的提前告知……每一条都清晰明确,像在制定某种合租协议。诗衔岫发现拾绛雪确实如她所说,习惯按计划行事——这份平面图上的标注细致到令人惊叹,甚至预估了各种可能出现的冲突场景。

      “最后是书房。”拾绛雪指向图纸上的一楼房间,“这是我的私人工作空间,平时会上锁。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进入,密码是0927——我母亲的生日。”

      诗衔岫记下这个数字:“我不会无故进入。”

      “我相信。”拾绛雪收起图纸,“那么,基本规则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诗衔岫想了想:“垃圾处理?我看到厨房有分类垃圾桶。”

      “每周三、六早上有物业上门收取。如果您需要处理特殊垃圾——比如修复古籍产生的废料——可以单独联系保洁公司,费用从家庭账户支出。”

      “明白了。”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了沙发边缘。诗衔岫看着那束光线里飞舞的微尘,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真的要和这个几乎陌生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一年。

      “要喝点什么吗?”拾绛雪起身走向厨房,“茶,咖啡,或者水?”

      “水就好。”

      拾绛雪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气泡水,倒进两个玻璃杯,加了片柠檬。她端着杯子回来时,诗衔岫注意到她的动作很稳,但指尖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稍长——一个几不可察的紧张信号。

      “谢谢。”诗衔岫接过水杯。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带着柠檬的微酸。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不是尴尬,更像是两个谨慎的探路者,在陌生的领域里测量着彼此的安全距离。

      最后还是拾绛雪先开口:“您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搬进来?”

      “下周吧。”诗衔岫说,“书店那边需要安排一下,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需要帮忙吗?”

      诗衔岫摇头:“不用,东西不多。主要是书和一些修复工具。”

      拾绛雪点点头,目光掠过诗衔岫放在脚边的行李箱:“那么今晚……您要留下来试试房间吗?当然,如果您更想回书店,我完全理解。”

      这是个合理的提议。提前适应环境,总比登记日当天手忙脚乱要好。

      “可以。”诗衔岫说,“但我需要回书店取些东西——工作用的工具,还有几本正在修复的书。”

      “我送您。”

      “不用麻烦——”

      “不麻烦。”拾绛雪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既然要试住,就应该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带来。这样体验才完整。”

      诗衔岫看着她。拾绛雪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但诗衔岫莫名觉得,她似乎……在努力让这一切显得正常。像一个不擅长社交的人,严格按照礼仪指南的步骤行事。

      “好吧。”诗衔岫微笑,“那就麻烦您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气泡水。拾绛雪向诗衔岫介绍了公寓的智能系统——灯光、空调、窗帘都可以通过语音或手机控制,每个房间都有独立设置。

      “系统里已经录入了您的声纹。”拾绛雪演示着,“您可以直接命令,或者用这个平板控制。”

      诗衔岫接过平板。界面简洁直观,她很快掌握了基本操作。

      “很先进的系统。”她说。

      “公司开发的测试版。”拾绛雪解释,“还在优化中,但基础功能稳定。”

      窗外,天色渐渐向晚。城市的轮廓在暮光中变得柔和,远处的建筑亮起零星的灯光。

      “现在去书店?”拾绛雪问。

      “好。”

      回书店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拾绛雪开车很稳,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路况上。诗衔岫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

      “您吃晚饭了吗?”她问。

      拾绛雪似乎愣了一下:“还没有。”

      “那等会儿从书店回来,我简单做点吧。”诗衔岫说,“算是谢谢您今天的安排,还有……接下来一年的室友关系。”

      她从余光看到,拾绛雪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是一个微小的、泄露情绪的动作。

      “您不需要——”

      “我想做。”诗衔岫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而且,共用厨房的规则,总要先实践一次才知道是否可行,对吧?”

      这次拾绛雪没有反对。

      书店到了。温停云正准备关门,看到诗衔岫和拾绛雪一起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专业微笑。

      “诗姐,这位是?”

      “拾绛雪。”诗衔岫介绍,“我的……未婚妻。”

      说出这个词时,她感觉到某种奇异的重量。不是沉重,而是一种真实的触感——这个词不再只是文件上的定义,它开始有了现实的形状。

      温停云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教养让她只是得体地点头:“拾女士,您好。诗姐常提起您。”

      这话是礼貌的谎言,但拾绛雪似乎没有察觉。她回以简单的颔首:“你好。”

      诗衔岫快速收拾了需要的物品:一个装着修复工具的手提箱,几本半修复状态的古籍,还有她常用的笔记本和几支笔。拾绛雪接过较重的手提箱,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离开前,诗衔岫回头看了眼书店。暖黄的灯光,满架的书,空气里熟悉的纸墨香——这是她的领地,她的安全区。而现在,她要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空间。

      “走吧。”她说。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像倒置的星空。

      诗衔岫将工具和书搬进房间,稍微整理后,走向厨房。拾绛雪已经在那里了,正对着打开的冰箱,表情有些……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诗衔岫问。

      拾绛雪侧身让她看冰箱内部:“食材可能不太够。”

      诗衔岫看了一眼。冰箱里整齐排列着瓶装水、能量饮料、几盒沙拉,还有一些看不出内容的外卖盒。确实不像经常开火的样子。

      “没关系。”她拉开冷藏室抽屉,找到几个鸡蛋,一些蔬菜,还有未开封的意大利面,“这些就够了。”

      拾绛雪站在厨房岛台旁,看着诗衔岫熟练地系上围裙——那围裙是深蓝色的棉布材质,挂在挂钩上,显然是新的。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如果您愿意,可以洗一下这些蔬菜。”诗衔岫递过一盒小番茄和一把菠菜。

      拾绛雪接过,打开水龙头。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水流声、洗菜声、锅具轻微的碰撞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竟奇异地填满了空间的寂静。

      诗衔岫煮上水,热锅倒油。她打鸡蛋的动作流畅,蛋黄完整地滑入碗中。拾绛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您很熟练。”

      “一个人生活久了,总要学会照顾自己。”诗衔岫一边搅拌蛋液一边说,“您呢?平时都吃外卖吗?”

      “大部分时候。”拾绛雪将洗净的蔬菜放在沥水篮里,“工作忙,没时间研究烹饪。”

      “偶尔自己做一次也不错。”诗衔岫将蛋液倒入锅中,呲啦一声,香气腾起,“虽然可能不如外卖精致,但有温度。”

      拾绛雪没有说话,但诗衔岫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目光没有侵略性,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观察。

      意面很快做好了。简单的番茄菠菜炒蛋配意面,盛在两个白色的宽口碗里,撒了点黑胡椒和奶酪碎。诗衔岫端到餐厅,拾绛雪摆好了餐具。

      两人在长餐桌的两端坐下。餐桌很大,原本可以坐八个人,现在她们分坐两头,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我开动了。”诗衔岫说。

      拾绛雪学着说了一遍,语气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这样的话。

      第一口意面入口时,拾绛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合口味?”诗衔岫问。

      “不。”拾绛雪摇头,“很好吃。”

      她说得很简单,但诗衔岫看见她接着吃了第二口,第三口,速度不快,但很认真。那种认真不像在品尝食物,更像在执行某个重要任务。

      诗衔岫忽然想笑。不是嘲笑,而是某种柔软的、觉得有趣的情绪。

      “您笑什么?”拾绛雪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什么。”诗衔岫低头吃面,“只是觉得,您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拾绛雪沉默了几秒:“我习惯认真对待每件事。”

      “包括吃饭?”

      “包括吃饭。”

      对话到这里又断了。但这次的沉默不那么紧绷,像是被食物的热气软化了些许。

      饭后,拾绛雪主动提出洗碗。诗衔岫没有争,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将碗碟放入洗碗机,动作依然标准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

      “其实可以手洗。”诗衔岫说。

      “洗碗机更高效。”拾绛雪按下启动键,“而且,契约里没说必须手洗。”

      诗衔岫笑了:“您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写进契约了吗?”

      “重要的事情都写了。”拾绛雪转身,靠在料理台边缘,“不重要的事情……可以灵活处理。”

      这是诗衔岫第一次看到她靠着的姿势。不那么笔挺,不那么正式,反而有种罕见的放松感。

      “比如?”她问。

      “比如今晚这顿饭。”拾绛雪说,“契约里没有规定必须共进晚餐,但发生了,而且不坏。”

      “不坏。”诗衔岫重复这个词,眼里有笑意,“很高的评价。”

      洗碗机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公寓里的灯光温暖得多。

      “要喝点茶吗?”诗衔岫问,“我带了白茶。”

      “好。”

      她们回到客厅。诗衔岫烧水泡茶,拾绛雪则调暗了主灯,只留下几盏壁灯和落地灯。光线变得柔和,阴影在角落里舒展。

      茶泡好了。诗衔岫将茶杯递给拾绛雪时,两人的手指有瞬间的轻触。只是一刹那,但诗衔岫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比想象中暖。

      “谢谢。”拾绛雪接过茶杯,在沙发的一端坐下。这次她没有选择单人沙发,而是坐在长沙发上,离诗衔岫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诗衔岫在另一端坐下。沙发很宽,她们之间的空隙足够再坐一个人。

      “今天……”拾绛雪开口,又停顿,“今天这一切,您觉得能适应吗?”

      诗衔岫捧着温暖的茶杯:“目前看来可以。房间很舒适,规则也清晰。您呢?突然多了一个室友,会不会不习惯?”

      “我会调整。”拾绛雪说,“而且,您比预想中……容易相处。”

      “预想中?”诗衔岫挑眉,“您预想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拾绛雪似乎没料到会被追问,但很快回答:“更……娇气。更像那些家族精心培育的Omega,需要被照顾,容易情绪化。”

      “让您失望了?”

      “相反。”拾绛雪看着她,“轻松很多。”

      这话说得直接,但诗衔岫听出了其中的诚意。她微笑:“我也轻松很多。您不像传闻中那么……冰冷。”

      拾绛雪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传闻总是夸张的。”

      “但有些部分可能是真的。”诗衔岫说,“比如您的工作能力,比如您的果断。”

      “您调查过我?”

      “基本的了解。”诗衔岫承认,“毕竟要成为伴侣,哪怕是契约的。”

      拾绛雪点点头,似乎觉得这很合理。她喝了口茶,目光飘向窗外:“那么您发现了什么?关于我的传闻,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诗衔岫想了想:“您让三家竞争对手在一个季度内破产——是真的吗?”

      “是真的。”拾绛雪的语气平静,“但不是我主动攻击。他们试图窃取公司核心代码,我只是依法反击,并且做得比较彻底。”

      “彻底。”

      “我讨厌半途而废。”拾绛雪说,“也讨厌重复解决同一个问题。”

      诗衔岫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原则。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极致的效率主义。

      “还有,”她继续问,“您真的曾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不休息?”

      拾绛雪沉默了片刻:“那是公司上市前。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现在呢?”

      “现在学会了分配时间。”拾绛雪说,“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熬夜,但不会超过三十六个小时。”

      这听起来依然不是正常人的作息,但诗衔岫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理由。

      “轮到我了。”拾绛雪说,“您也调查过我,公平起见,我可以问几个关于您的问题吗?”

      “请。”

      “您的古籍修复工作室,为什么叫‘停云阁’?”

      诗衔岫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拾绛雪会注意到这个名字。

      “取自陶渊明的《停云》。”她说,“‘停云,思亲友也’。修复古籍对我来说,就像是让时间停驻,与过去的智慧对话。”

      “很美的寓意。”拾绛雪停顿了一下,“那么,您修复过的最珍贵的古籍是什么?”

      “北宋刻本《荀子》。”诗衔岫的眼睛亮起来,“残存十二卷,我花了八个月时间修复。那是我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她开始讲述修复的过程——如何清洗纸张,如何填补破损,如何还原装帧。拾绛雪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一些精确的技术问题。诗衔岫发现,虽然领域完全不同,但拾绛雪的思维方式和她有某种相似:都重视逻辑,都追求精确,都相信过程决定结果。

      茶渐渐凉了。诗衔岫准备起身续水,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空气里信息素的变化。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那股雪松冷金属的气息,原本均匀地弥散在空气里,此刻忽然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失控,更像是……涟漪。

      她看向拾绛雪。对方依然端坐着,表情平静,但诗衔岫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稍微快了一点。

      “您还好吗?”诗衔岫问。

      拾绛雪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您的信息素……”诗衔岫斟酌着词句,“有点波动。”

      拾绛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她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您感知到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诗衔岫听出了惊讶。

      “一点点。”诗衔岫说,“很微弱的变化。”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她确实感知到了,但那种感知不是通过嗅觉——她的嗅觉依然迟钝。而是通过某种……别的感觉。像是皮肤对空气压力的敏感,像是直觉对能量场变化的捕捉。

      拾绛雪沉默了几秒:“是副作用。”

      “副作用?”

      “控制信息素的药物。”拾绛雪解释,“每天固定时间服用。如果延迟,就会出现轻微波动。今天……我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诗衔岫想起了匹配资料里那句“B类(需定期监测)”。这不是简单的“忘了”,这是需要严格管理的医疗状况。

      “药在哪里?”诗衔岫问。

      “二楼卧室。”拾绛雪起身,“我现在去——”

      “我去吧。”诗衔岫打断她,“您坐着。告诉我具体位置和药名。”

      拾绛雪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诗衔岫觉得她会拒绝,但最终她点了点头。

      “二楼走廊尽头的主卧。床头柜第一个抽屉,白色药瓶,标签上写着‘A-Suppressant-7’。”

      诗衔岫快步走上旋转楼梯。二楼比一楼更私密,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她推开主卧的门——房间很大,同样是简洁风格,但多了些个人痕迹: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书桌上堆着文件,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神经科学专著。

      她找到药瓶,倒出一粒,又倒了杯水。下楼时,拾绛雪依然坐在沙发上,但身体比刚才紧绷。

      诗衔岫将药和水递给她。拾绛雪接过,服药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她喝水时,诗衔岫看见她喉结滚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需要我……”诗衔岫犹豫了一下,“像匹配中心那样吗?”

      拾绛雪放下水杯,看向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醒。

      “不需要。”她说,“药物起效很快。只是轻微的波动,不会失控。”

      但诗衔岫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雪松气息依然不稳定。那种波动不是增强或减弱,而是……紊乱。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失去了原有的节奏。

      她做出了决定。

      不是握手,不是触碰。她只是走到拾绛雪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比刚才近一些,大约半个人的距离。然后她放松自己的信息素,让那股雨后的白茶与旧书卷的气息,温和地弥散开来。

      这不是攻击,不是安抚,甚至不是协助。只是一个存在,一个陪伴的信号。

      拾绛雪的身体僵住了。诗衔岫以为她会退开,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呼吸逐渐平缓。空气里,两股信息素再次交织——雪松的紊乱被白茶的稳定中和,金属的锐利被书卷的柔软包裹。

      这一次,诗衔岫清晰地“感觉”到了整个过程。不是通过嗅觉,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感觉到拾绛雪的信息素从紊乱到平稳的过渡,感觉到那股气息里隐藏的疲惫,还有……感激?

      几分钟后,拾绛雪轻声说:“好了。”

      诗衔岫收敛自己的信息素。那股雪松的气息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清冷,稳定,带着克制的距离感。

      “谢谢。”拾绛雪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真实,少了些刻意的平淡。

      “不客气。”诗衔岫站起身,回到原本的位置,“您应该设置一个服药提醒。”

      “我有。”拾绛雪说,“今天下午在调试新系统,忽略了。”

      “调试系统比健康重要?”

      拾绛雪看了她一眼:“当时是重要的。”

      诗衔岫没有再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先级判断。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我想我该休息了。”诗衔岫说,“明天还要回书店。”

      拾绛雪点头:“好的。晚安。”

      “晚安。”

      诗衔岫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拾绛雪还坐在沙发上,侧影对着落地窗,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拾绛雪。”她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拾绛雪转过头。

      “如果下次再忘记,”诗衔岫说,“可以直接叫我。契约里写了互相协助,记得吗?”

      拾绛雪注视着她,良久,轻轻点头:“记得。”

      “那就好。”

      诗衔岫推门进入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完整的城市夜景,只能看见一片天空和相邻建筑的轮廓。

      但她能感觉到——隔着墙壁,隔着客厅,拾绛雪的气息依然稳定地存在着。不强烈,但确定。

      她换了睡衣,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床垫很舒适,枕头的高度刚好。一切都完美符合“客房”的标准。

      但她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的画面:拾绛雪站在玄关等她,拾绛雪对着冰箱困惑,拾绛雪认真吃饭的样子,拾绛雪服药时额角的汗珠。

      还有那句“当时是重要的”。

      诗衔岫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上面有嵌入式灯带,此刻都暗着,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线客厅的光。

      她不知道那道光会亮到几点,不知道拾绛雪什么时候会去睡,不知道明天早晨见面时会是怎样的气氛。

      一切都是未知。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种未知,并不那么可怕。

      隔壁书房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拾绛雪开始工作了。声音很轻,有规律,像某种安静的心跳。

      诗衔岫在这声音里,渐渐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契约婚姻会走向何方,不知道那100%的匹配度最终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今晚,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她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安全感,不是归属感。

      只是平静。

      这就够了,至少对于这个夜晚来说。

      键盘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停了。客厅的灯光熄灭,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二楼卧室的门打开,关上。

      公寓彻底沉入寂静。

      诗衔岫闭上眼睛,终于睡去。

      而在二楼的主卧里,拾绛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药效已经完全起效,信息素平稳如常。

      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客厅沙发上,那股温柔包围过来的白茶与书卷的气息。

      和那句“可以直接叫我”。

      她拿起手机,在日历里增加了一个新提醒:“服药——每天下午两点。”

      然后她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绛雪,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她的气息让你觉得,失控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当时她以为那是安慰。

      现在她不确定了。

      窗外,城市在黑夜中呼吸,灯火明灭如星河。

      屋檐之下,两个独立的房间,两个独立的人,因为一份契约而共享同一个夜晚。

      而这个夜晚,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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