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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郁闷 她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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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五年前的家,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母亲在煮汤,父亲坐在工作台前哼着歌打磨一只小巧的魔法八音盒。瑟兰趴在地上画画,画纸上是一幢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站着四个火柴人大小的人——爸爸、妈妈、姐姐、和她自己。
梦里的露娜蹲下来,看着那幅画,觉得那可能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画。
然后她就醒了。
梦中的幸福还残存着,她就要面对来自现实的冰冷挤压。
这让露娜有些窒息,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从床上起来,今天是学院的毕业典礼。
这是露娜在学院里的最后一天。
毕业典礼将在傍晚六点举行,地点是学院中央的大礼堂。典礼之后会有一场规模不小的晚宴,届时不仅有全体毕业生和教职人员出席,还会有一批受邀而来的贵族、商会代表和各地方法师塔的负责人。
这是露娜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她都要给自己找一份出路。
如果她还不上债务……
她穿上自己最考究的衣服,这是她来帝国魔法学院之前购置的,唯一一件像样的正装。浅灰色的缎面长裙,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简单的银线刺绣,裙摆刚好盖住脚踝。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合身,既不会显得寒酸,也不至于太过扎眼。
几乎在所有晚会或者典礼上,露娜穿的都是这一套。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也许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毕竟指出一个平民女孩只有一套正装可穿,这种事情太没有风度了,就算是最刻薄的贵族少爷也不屑于用这么低级的方式来羞辱人。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昨晚哭过,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内心的焦虑和恐惧。
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展露任何脆弱或者阴暗的内心,别人不会同情她,反而会厌烦她,远离她。这就是现实的残酷,真正的好人总是稀少的,大家不喜欢总是散发负面情绪的家伙,一次两次,或许还会出于同学的情谊安慰她,次数多了,她就会变成暗中被嘲笑的对象。
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几遍微笑,确认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而不谄媚,眼神温和,才走出了这件小屋。
过了桥就进入了中城区,景色立刻变得不一样了。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修剪得当的行道树和擦得锃亮的魔法街灯。路上行人的衣着也体面了许多,偶尔还能看到几辆漆面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
露娜每次走过这条分界线,都会有一种从泥潭里爬到岸上的感觉。但她知道,等晚宴结束后,她还得沿着同一条路走回去,回到那个九平米的房间里。
不过也许,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露娜依然忍不住怀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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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前排。
希维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坐姿和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学生截然不同——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打瞌睡。
但她是今年毕业生中唯一一个拿到皇家法师塔邀约的人,她有权利随心所欲。
她真恨这个唯结果论的世界,她发誓自己如果能比那些贵族大法师们还厉害,她一定要……
露娜打断自己的思绪,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很清楚自己无力改变这操蛋的世界。
晚宴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准时开始。
露娜端着一杯她并不打算喝的香槟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在珊瑚礁间游弋的灰色小鱼,不引人注目。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些佩戴着家族徽章的贵族们,以及别着法师塔标识的法师。
一些和露娜相熟的同学过来打招呼。
"露娜,好久不见!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露娜,听说你的毕业论文得了A?太厉害了!"
"露娜!毕业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这最后一个问题是她最怕听到的。
根据露娜所知,和她出身相差无几的平民同学并不少,帝国魔法学院的入学门槛虽高,但从大革命之后每年还是会招收一定比例的平民学生。
但即便是这些平民同学,大多数也在毕业前收到了各地法师塔或者贵族私人法师团的邀请。
有的是凭真本事,确实有几个天赋出众的平民学生被破格录取了。
有的是凭关系,四年时间足以让一些善于交际的平民学生攀上几个有用的人脉。
还有的纯粹是运气……
但没有收到任何邀请的学生,只有她一个人。
连最偏远的、条件最差的、待遇最低的法师塔都没有向她伸出橄榄枝。
露娜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但她还得逼迫自己多认识几个贵族,希望他们家里正好有招收魔法师的需求。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露娜!你怎么样?"
露娜转过身,看到了希维雅正朝她走来。
今晚的希维雅和平时判若两人。她换了一条淡蓝色的曳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纤细的银链,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不知道是谁帮她打扮的——恐怕以希维雅自己的审美,她大概只会穿着法师袍就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在希维雅的衬托下露娜觉得自己更像个小丑了,但她还得伪装成和希维雅关系不错的样子。毕竟希维雅成了皇家法师,以后的社会地位只会比她高出不少,她不能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同学。
“我挺好的,你呢?”露娜微笑着回答,语气轻松自然,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露娜很不好,但她绝不显示出来。
希维雅露出了那种让露娜又羡慕又恼恨的笑容,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动物般天真烂漫的笑容:"我也过得很开心!这件礼服实在是太难穿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去换上睡衣……"
她说着拉了拉腰间的银链,做出一副被勒得透不过气的表情。
露娜不理解,如果她能拿到皇室的邀请函,她一定要打扮地引人注目,享受别人羡慕的目光。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得不到大贵族青睐的原因,她真的很想要变得有钱,但那些贵族恐怕见惯了她这种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的人。露娜丧气地想到。
"露娜,你准备去哪个魔法塔呢?"希维雅歪着头问道。
“还不知道。可能会回家乡去工作吧。”露娜低下头,她没有编造魔法塔的名字,毕竟法师的圈子很小,大家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她有没有说谎了。
但她也不想显示出自己内心的脆弱,便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很不在意最终的去处。
"露娜……"希维雅放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了许多,"你一直是同级里面最努力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理想的去处。"
从她的表情上,露娜可以看出来希维雅是多么的真诚。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保留的真诚。希维雅的眼睛很干净,这或许是很多人都喜欢她的原因。
但这份真诚让露娜的心里愈发烦闷不堪,甚至当场就想挂脸离开。
因为在她看来——尽管她知道这样想很不公平,希维雅简直就是在故意戳自己的伤口。她已经拿到了皇家法师塔的邀约,她已经站在了云端之上得到了一切。
居然还要用这种"你最努力了""我相信你"之类的话来安慰自己?
这和一个吃饱了的人对一个正在挨饿的人说"加油,你也能吃饱的"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好听的话,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过那闪闪发光的人生。
露娜几乎要控制不住内心满溢而出的黑泥,她想当场嘲讽回去,哪怕这样会显得她没有风度。但露娜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阴暗的情绪像一团灼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滚,但一个字都没有从嘴唇里溢出来。
她勉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没事,我不在乎的。”
不。
她真的在乎的要命。如果希维雅的目的是让她破防,那她很成功。
虽然露娜知道希维雅根本没有这个目的,但这个事实并不能让她好受多少。甚至更糟——如果希维雅是故意的,她至少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恨她。但希维雅不是。希维雅只是在做她自己,一个善良的、真诚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伤害了谁的人。
她怎么去恨一个对你没有恶意的人呢?就连道德层面上,露娜也不占任何上风。
她恨不了希维雅,就只能恨自己。
什么样的人会被一句真心实意的鼓励伤得遍体鳞伤呢?
露娜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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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维雅这个时候看见了人群中的一个人,眼睛一亮:“不和你多说啦,我要去找我的男朋友了!”她冲露娜摆了摆手,然后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人群,朝礼堂的另一端跑去。
男朋友?露娜注意到希维雅走过去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个等级不低的贵族,气质非凡。
希维雅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露娜移开了目光。
在过去几年里面,露娜一直执着于在学院内崭露头角,因此没有谈过任何一个对象。
她突然想起来,如果没有魔法塔接受她,她还有一个出路,那就是给贵族们当情人。虽然名誉上有些不光彩,但待遇绝对要比去一般的法师塔好上太多。
一个大贵族的情人,每月的花销抵得上一个低阶法师一年的俸禄。住着宽敞明亮的宅邸,穿着量身定制的华服,出入有马车代步,吃的是最精致的料理。更何况,没有几个人敢对大贵族的情人出言不逊——他们多少也算半个贵族,背后有人撑腰,连那些看不起平民的势利眼也得客客气气。
哪怕分手了——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分手费"。那笔钱足够让她和妹妹过上一辈子富裕的生活了。
露娜咬了咬嘴唇。
她脑子转得飞快,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起筛选可能的目标了。今晚出席晚宴的贵族中,有哪些是未婚的?哪些是好色的?哪些出手大方?哪些脾气尚可,至少不会对情人动粗?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然后被她狠狠地掐灭了。
不行。
露娜说不清楚这股抗拒究竟来自于什么地方。也许是残存的自尊,也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扭。虽然她也不想努力,但是她又不愿意放下尊严。
她就是既要又要,要财富地位,也要别人的尊敬。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主动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换取财富和地位。
露娜攥紧了手中的香槟杯。
好吧,她其实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清高,如果有一个相貌英俊,地位高贵的贵族想要她当情妇,每个月给她画不完的金钱,露娜也不想努力了。
但露娜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恐怕也不需要毫无特长的自己去当情妇。所以说,幻想就只是幻想,人终究要清醒地去面对现实的。
努力得不到回报,是一件很消磨意志的事情。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不愿意躺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