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裂玉碎 ...

  •   暗河的水流带着刺骨的寒意,莲生厌攥着青禾那支银簪,簪头的珍珠在幽暗里泛着微光。

      方才在别院柴房看到,青禾尸身时的恐惧还未散去,心口那股钝痛却已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青禾分明是在天牢里饮下毒酒死的,嘴角淌的黑血至今还印在她记忆里,可柴房里的尸身心口插着箭,箭簇上的“渊”字像淬了蛇毒的银针,扎得她指尖发麻。

      “哗啦”一声水响,青色衣袍扫过水面的影子突然压下来。

      谢临渊半跪在水中,青色披风浸透了水,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后腰处隐约渗开的暗红在水流里晕染,像极了青禾袖口那朵被血浸开的莲花。

      “你该认得出这箭杆的红线。”他抬手扯断箭杆上缠着的丝线,递到她面前。

      苏杭产的鸢杖红在幽暗里发亮,线头处留着个极小的结——是莲玉薇独创的打结手法,十年前教她绣荷包时,说这样的结经得起水泡。

      莲生厌的呼吸骤然停滞。天牢里青禾断气前,手指曾无意识地抠着她的袖口,当时只当是临终的挣扎,此刻才惊觉那指尖残留的触感,正与这红线的粗糙程度完全吻合。

      “姐姐在天牢就动了手脚。”她的声音发颤,银簪攥得太用力,珍珠裂缝里的药粉簌簌往下掉,“青禾喝毒酒是假的?”

      谢临渊突然低笑一声,笑她的天真,“毒是真的,只是剂量不够立刻致命。”他抬手解开囚服领口,露出锁骨处一片淡青的印记,“莲玉薇算准狱卒会用食盒运尸体,提前给青禾灌了延缓毒性的药,让她撑到被运出天牢。”

      食盒……莲生厌猛地想起那个给她送参汤的狱卒,食盒底部确实比寻常的沉,当时她盯着狱卒虎口的茧子出神,竟没留意那沉坠感里藏着的猫腻。

      原来那时青禾还活着,就躺在离她咫尺的食盒里,听着她与狱卒的每一句对话。

      “她为什么要让青禾死两次?”莲生厌道。

      谢临渊突然拽着她往暗河深处走,水流漫到胸口时,他停在一处布满青苔的石壁前。

      抬手抹去表层的湿滑,露出底下刻着的字,是青禾的笔迹,笔画被水浸得发胀,却仍能看清“秋玉莲池”四个字,旁边画着个简单的箭簇,箭尾缠着三道红线。

      “第一道红线,是让你在天牢看见青禾‘饮毒’,信她已死。”谢临渊的指尖划过刻痕,“第二道,是让你在柴房看见箭簇,恨我杀了她。第三道……”他顿了顿,转身时衣袍扫起的水花溅在了生厌的脸上,“是让赵福德带着禁军找到尸体,信你我合谋。”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赵福德的尖嗓穿透水流:“谢临渊!你把莲生厌藏哪了?!”

      谢临渊突然将她按进石壁后的凹陷,自己转身往相反方向游。

      莲生厌在暗处看着他故意撞向禁军的火把,青色衣袍被刀刃划开的瞬间,后腰的伤口崩裂,那道伤口的位置,与青禾心口箭簇造成的创痕分毫不差。

      诡异的离谱,一切一切一切…………

      “抓到他了!”禁军的欢呼里,莲生厌看见谢临渊被拖拽着往暗河出口去,经过石壁时,他突然偏头,耳后的疤在火光里闪了闪,像在给她递什么信号。

      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她才从凹陷里钻出来,指尖摸到石壁上残留的体温。

      顺着谢临渊指引的方向往前游,暗河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浮出水面时,正撞见秋玉莲池的梨花落在池面,像铺了层碎雪。

      断头台就架在池边的老梨树下,谢临渊被捆在木桩上,囚服上的血迹已凝成暗褐,后腰的伤口缠着布,布上渗开的红与箭杆的鸢杖红几乎分不清。

      赵福德站在台边,手里举着个托盘,上面摆着青禾的银簪和半张《民生策》残页,残页边缘的牙印与她前世车裂时咬出的痕迹完全吻合。

      “莲生厌!你再不出来,咱家可就动手了!”赵福德甩着拂尘,尖嗓惊飞了枝头的梨花,“你看这银簪,是青禾的吧?这残页,是你亲笔写的吧?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莲生厌躲在假山后,看见谢临渊突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扫向她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让她想起十五年前的梨花坞,少年流民被她按在泥里时,也是这样笑着说:“莲小姐,你抓不住我的。”

      就在这时,池面突然“哗啦”一声翻涌,藕荷色的衣角从水底浮上来,随着水波往断头台的方向荡。赵福德的脸色骤变:“是莲玉薇!快捞!”

      禁军们扑到池边打捞时,莲生厌趁机从假山后冲出去,银簪里的药粉撒向捆着谢临渊的绳索,那是青禾母亲教的法子,用毁仙株花的花粉混着仓狼的油脂,能腐蚀麻绳的纤维。

      “你怎么才来?”谢临渊低头看着绳索渐渐松脱,“她算准你会在这个时辰到,没成想还真就这个时候。”

      “谁?”莲生厌的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腕,就被他反手握紧,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还能有谁。”谢临渊偏头示意她看池边,禁军们捞上来的只是件灌了铅的衣裙,领口别着半颗“双生珠”,另一半正在她的发间发亮,“莲玉薇的障眼法,她根本没沉塘,她也没有死,她逃了,她狡猾的很。”

      绳索彻底断开的瞬间,谢临渊拽着她往紫微宫的方向跑。

      经过柴房时,莲生厌瞥见门虚掩着,青禾的尸身已经不见,地上留着个浅坑,坑底铺着层梨花瓣,与莲府别院落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把青禾葬在秋玉莲池了。”谢临渊道,“昨夜她就挖好了坑,说青禾最喜欢那里。”

      紫微宫的排水渠里飘着檀香,是元昭帝书房常用的龙涎香。谢临渊带着她钻进渠壁的暗门,石阶上留着串浅脚印,鞋码与莲玉薇的完全一致。

      “她早就进来了。”谢临渊摸着墙壁上的划痕,是用发簪尖刻的记号,与青禾绣莲花的针脚走向相同,“这些记号能避开书房的机关。”

      推开书房密道的暗门时,莲生厌突然停住脚步。案几上摆着盏未熄的油灯,灯芯旁压着张字条,是莲玉薇的笔迹:“青禾的家人在东暖阁,《民生策》全卷藏在笔筒里,笔杆是空的。他们手里的是假的。”

      东暖阁里果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青禾的父母正围坐在炉边,老妇人手里捧着件未绣完的帕子,上面的莲花只绣了半朵,针脚与青禾袖口的如出一辙。

      “莲姑娘。”老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大小姐三天前就把我们接来了。她说您会需要这个。”她递过个锦盒,里面是青禾小时候的虎头鞋,鞋底绣着个极小的“厌”字,是莲生厌教青禾绣的第一个字。

      莲生厌的手指抚过虎头鞋的针脚,突然想起天牢里青禾说“玉佩上的裂痕会让你明白”。此刻三块碎玉在她掌心发烫,莲玉薇那半块的裂痕里,嵌着根极细的红线,与青禾尸身箭杆上的鸢杖红是同匹料子。

      “她连碎玉的拼合都算好了。”她转身往书房走,谢临渊跟在身后,青色衣袍扫过地面的梨花瓣——不知何时,书房里竟落满了梨花,像是有人从秋玉莲池折来,一路撒到这里。

      笔筒里的《民生策》全卷泛着墨香,最后一页贴着片干枯的并蒂莲,底下写着行小字:“生厌,你看,我们终究是在一起的。”字迹的收尾处,洇着点极淡的红,是莲玉薇平日最爱的棕容华墨块。

      窗外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莲生厌走到窗边,看见队列里有个穿甲胄的身影总往书房的方向望。那人抬手调整头盔时,鬓边露出半颗珍珠,在阳光下闪了闪——是“双生珠”的另一半。

      莲玉薇的目光与她撞在一起时,突然微微颔首,耳后的浅疤在甲胄的阴影里若隐若现。那道疤的形状,与谢临渊耳后的那道,与青禾心口箭簇的创痕,竟有着某种诡异的重合。

      莲生厌低头看着掌心拼合的玉佩,突然明白……

      这场横跨十五年的局里,没有谁是真正的棋子。青禾饮毒酒时的平静,是心甘情愿的成全;谢临渊拖着铁链引开追兵,是刻入骨髓的守护;莲玉薇用“死亡”布下的障眼法,是偏执到极致的温柔。

      而她手里的《民生策》,从来都不是什么救国良方,是三个用命焐热的约定,从梨花坞到紫微宫,从碎玉裂佩到并蒂莲开,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真相,终究在这个飘着梨花的午后,拼出了最真实的模样。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申时了,莲生厌将《民生策》塞进袖中,转身时撞见谢临渊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情感,无关情爱,是赤诚的守护与追随,像枚终于找到归宿的印记。

      赵福德的尖嗓从宫墙外传来时,莲生厌推开书房门,阳光落在拼合的玉佩上,折射出三道影子,像极了十五岁那年梨花坞里,三个攥着碎玉的少年少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