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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她的明媚三旬 千古兴亡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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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处不相逢,只要有心。
叶崇安终于再见陈芙,在她三十岁那年,在初秋,她最爱的时节。
第一眼,觉得她十分明媚动人,更甚从前。
便知道对方这些年过得尚算不错,心下无比欣慰。
她不是一个人出现的,还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大概五六岁。
只一眼,他就无比确定,那是他的孩子。
果然。
女孩叫绵绵,长得像极了自己,扎着两个小辫子,其实挺活泼开朗,却总一副绷着脸的模样。
而男孩叫行简,有四分像她,六分像自己。
他们是双胞胎,不过男孩比女孩早出生几分钟,侥幸做了哥哥。
六年前,离开没多久,陈芙怀孕了。
她一直向往骨肉亲情,因此很开心,纵然孕期辛苦,却从没有生出过放弃孩子的想法。
不能和心爱的人长厢厮守,好在还有和他共同的孩子,是上天的恩赐,是爱的延续。
不过,她并不打算让对方知晓,更不打算回去,深知一旦回去,便再也舍不得离开,又过不了心里那关。
因此,决定独自抚养他们。
照顾两个孩子这六年,因为有很多积蓄,所以并不算辛苦,也不觉得心酸,更多的是为人母亲的幸福。
多幸运,从此世上有两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那是要牵挂一辈子的惦念。
这几年,也遇到过一个很不错的年轻男人,正直英俊,聪明有能力,实际上并不逊色于叶崇安。
他喜欢她,爱屋及乌,也关心她的孩子,表示很乐意跟他们三个生活在一起,会好好照顾他们。
他的好,她心知肚明,也有八分相信他的话,却未曾彻底心动,并不是很想和对方在一起。
大概,人的感情是一个容器吧。
容量极小,装了一个人后,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任凭后来人再好。
原本,这辈子不打算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从杨西西那里源源不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决心不知不觉开始松动。
他一直单身,不近女色,连助理都是男的。
他忙于工作,连生病都顶着一脸病容去公司。
他消瘦严肃,似乎活着就是为了不断挣钱。
她骗不了自己,感到心疼。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否则慢慢便活成行尸走肉,麻木不仁。
他,应该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考虑许久,终于决定把行简送到对方身边,让他的日子从此生动起来。
两个小家伙竟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扑过去脆生生喊了声:“爸爸。”
爸爸。
叶崇安冰封已久的心,头一回感觉到温度。
时移世易,本以为与心爱的姑娘那根缘分绳越扯越远,几近断裂,不曾想柳暗花明,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
被命运捉弄许久,总算被眷顾一回。
做爸爸的感觉如此美好,自己那深沉如古井般的心起了波澜,险些喜极而泣。
眼前的女人并没有向他们隐瞒自己的存在,真好,终于与她有了一生都割不断的联系。
相比六年前,她身上更多了些岁月沉淀的美,却依旧明媚,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阿芙,好久不见。”
这几年,陈芙经历许多,对许多事也有了不同的看法,这次回来,是想给叶家和眼前男人一个交代。
人虽然漂泊在外,但断断续续从杨西西那里听到那人消息。
自己走后,他身边没有女人,更没有成家。
她已经决定把行简留在叶家,觉得男孩应该更适合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如果对方愿意的话。
而绵绵,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交给谁都不放心,生怕女儿受到任何伤害。
至于杨西西成天在自家饭馆里忙活,怎么会知道叶崇安情况,那是因为她男朋友就在他公司工作。
其虽然力扛不婚不育大旗,但缘分到了,谈个恋爱还是可以的,加上对方也属于同道中人,两人一拍即合。
这让陈芙不禁怀疑,感情越来越好的他们,会谈一辈子恋爱。
陈芙带着两个小家伙,和他们的父亲吃了一顿饭。
饭后,一起去了游乐场。
她见他直勾勾望着正在滑滑梯的两个孩子,便不再犹豫:“崇安,以后由你来照顾行简,好吗。”
他不再妄图用孩子挽留她,更不敢奢求女儿也能留在自己身边,郑重点头:“好,放心吧。”
达成一致后,他们回了叶家。
毫无悬念,得知两个孩子身世后,叶远山几人喜出望外,搂着绵绵和行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家里比过年还热闹。
趁着孩子们有人陪着,阔别六载的两人坐在花园里聊天,有种老夫老妻闲话日常的错觉。
叶崇安告诉陈芙,原来八年前那场车祸并非意外,那司机是被人花钱收买,目标就是撞死她。
可惜阴差阳错,丁肆替她挡了灾。
而始作俑者,竟是冯思棠,早已经付出应有的代价。
五年前,冯思棠鬼迷心窍向他下药,想借机登堂入室。
却不曾想,他宁可下狠手,用水果刀伤害自己来保持清醒,也不愿碰对方分毫。
这辈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的行为和言语深深刺激到她,几近疯狂地发泄着:“她怎么不死呢,陈师傅差点就撞死她了,可惜。”
敏锐如他,立刻捕捉到异常信息:陈师傅?
她怎么会知道肇事司机姓什么,难道,这件事跟这个女人有什么牵连?
在他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冯思棠心理防线溃败,承认车祸事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陈芙平静听完整件事前因后果,心里却生不出恨意。
该恨的,如果不是冯思棠想让自己死,就不会和丁肆产生纠葛,更不会和叶崇安分开。
可能,这些年早已经习惯被命运捉弄,渐渐学会释然,得知真相,竟没太大触动。
她欣赏着鲜花,开起玩笑:“冯思棠十几岁就开始喜欢你,不知不觉成了执念。她如果把这份心思放在其他地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叶崇安忍不住问道:“阿芙,你现在有什么执念吗。”
“没有了。”
她回答没有了,而不是没有,说明曾经有过执念,如今已经放下。
人渺小如沧海一栗。
古往今来,若君王未立下大功绩或闯下祸国殃民大祸,尚且被史书一笔带过,何况自己凡人一个呢。
既然微茫至此,又何苦自我折磨。
尽人事,听天命,命运把自己安排在何处,她便活在何处。
“我知道,你们都会很爱行简,他会好好长大。至于绵绵,很爱她哥哥,等她十八岁成了大人,会回来看你们的。”
“阿芙,我不会再强求什么,你过得开心就好。”
“崇安,你也要开心些,以后有行简陪着你。”
他给了她一大笔钱,生怕被拒绝,便说是给自己女儿的,希望绵绵衣食无忧。
她收下了。
离别的机场,叶崇安抱着女儿,纵然数次劝慰自己,却仍免不了满心惆怅。
小女孩亲了爸爸一口,学着大人口吻,笑嘻嘻叮嘱:“爸爸和哥哥要乖,按时吃饭睡觉,别调皮。”
两个男人一口答应:“好的。”
女人穿着紫色连衣裙,温婉美丽,牵着年幼的女儿,一步步离开他的世界,直到完全看不到背影。
那架飞机,载着两个心爱的人起飞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叶行简站在路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远处天空,指着它问爸爸:“绵绵她们下次回来,还坐这个飞机吗。”
叶崇安摸摸小家伙脑袋:“不一定坐这架,但她们一定会再回来。”
寥落人生,聚散无常,从来如此。
天色蔚蓝,他望着即将消失于远空的飞机,不由想到十几岁时钟爱的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千百年来,地球上的人们从未同时见到参宿和商宿,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便下沉,永不相见。
缘分错落如参商,多么浪漫的宇宙终极文学,时隔好多年,自己与心爱之人竟也应了这句诗。
浪漫的诗句,残忍的真实。
他行路,她过桥,这便是他们割裂的人生。
好在就算不见他,她也活得生动惬意,三十岁了,依然明媚,如二十岁时那样鲜活。
陈芙带着绵绵,在南方一座小城定居下来。
女儿要上小学了,她们起码要在这里生活六年,九年,甚至更久。
这座城,风景宜人,到处都种着树,总让她回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贫穷落后却自然淳朴的小村子。
刚来这里的第一眼,她就梦到小时候,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奔跑在小河边,树荫下,草丛里。
年幼的自己,还不明白什么是民间疾苦,也不觉得日子难捱,只有在其他孩子嘲笑妈妈傻时,心里委屈难受。
不过,往往被邻居叶老头塞过来的一点好吃的快速治愈。
那时候,日子苦,但不痛苦。
如今,她三十岁,日子不苦,心里也不痛苦,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抚慰十岁前的自己。
她挺喜欢烘培,便重操旧业,开了一家蛋糕店,物美价廉,因而生意很不错。
一年一年又一年,经营得越来越好,盈利都捐赠给穷困地区的儿童。
正是这份善意,督催她日日用心做事。
自己做好了,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们就会得到更多支持,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忙碌在铺子里,并不觉得枯燥无趣,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于有些人而言,意味着踏实、心安。
忙里偷闲时,喜欢站在铺子门口,欣赏马路对面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榕树。
盘根错节,屹立百年亲切又神秘。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重重枝叶,落下零碎的斑驳光点,是碎银子般的光。
浮光掠影间,恍然领悟某些事。
其实,人不必沉迷于几百年历史的宏大概念里,也不必杞人忧天。
这棵树可能生长百年,穿过历史和时间,而人类脆弱,百岁老人寥寥无几。
那么,为何要困住自己呢。
千古兴亡多少事,一辈子却只能过几十个夏天,随性而活便足矣。
犹记得高中时反复翻看的那本书,最爱末尾那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三十岁那年,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