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80、这把豁出去了 莫名感觉自

　　　　那天陈芙去医院，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江亦行独自坐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脸朝向窗户。

　　在看什么，想什么呢。

　　大概被窗外郁郁葱葱的好光景触动，不由回忆起过去吧，自己那同样郁郁葱葱的青春时代。

　　她有些不忍心打扰这挺拔的背影。

　　于是便悄无声息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成全对方片刻的静默。

　　超级好的人，命运究竟为什么给他安排这种荒诞剧本。该死的，不应该是坏人吗！

　　似有察觉，他转过头，笑了：“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吭声，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她也跟着笑了，把保温壶放下：“对啊，就是在玩木头人，有意思。”

　　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最为粗壮茂盛的树：“还记得吗，咱们高中也有这么一棵，长到现在，应该比它还要高。”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会儿一轮到我值日，就被卫生委员安排扫树叶，我一边扫它一边往下落，挺气人。”

　　他被逗笑：“没错了，一到秋天早上，总看到你在树下扫落叶，边扫边和另一个女生聊天。”

　　似乎想到什么，又收起笑意，脸上透着无尽惋惜：“这几天夜里，总梦见高中时候，感觉特别有意思。”

　　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在参加月考。考试结束出门时，有个同学惊讶地说，你做题太快了吧。

　　梦见自己骑自行车去学校，骑得飞快，疾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偶尔甚至超过公交车。像一阵风，自由自在。

　　梦见自己和同学在操场打篮球，穿着情有独钟的紫色球衣，大汗淋漓。

　　当时陈芙就在场外围观，自己内心不由泛起涟漪，结束时还特意走到对方面前。

　　陈芙同学，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挺不错，紫色真有韵味。

　　梦见毕业那天，全班一起合唱《我们好像在哪见过》，唱着唱着都哽咽了。

　　后来，陈芙送他一个篮球，上面是她清秀却有力的字体：祝隔壁班江同学一路无风无浪。

　　记得当时自己眼睛有点红，没错，被狠狠感动到了。

　　他们都祝我乘风破浪，只有你祝我无风无浪。

　　那样精彩有趣的日子，独属于稚嫩的十几岁，那个年纪，会感觉自己似乎会永远活在世界上，自己就是世界。

　　后来，每每想起，津津乐道之余，觉得格外唏嘘。

　　原本，自己不是个总活在过去的人，更乐于往前看，坚信人生有无限可能，一段路有一段路的独特风景。

　　可如今，已经没有前可看，不妨回头看看。

　　陈芙坐在床边，听对方笑着讲起他们的学生时代，也无比怀念那时候。

　　眼前人憔悴无神的模样，让她不由和十几岁意气风发的他做对比，心里难受极了。

　　走出病房，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因为刚才他笑着说：除了死，没大事；死了，更没事。

　　江同学，你已经看开了吗。

　　可我们，舍不得你离开啊。

　　六个月后，江亦行走了，很平静。

　　同样平静的还有周黎。

　　她看起来就是淡淡的人，再剧烈的悲喜，到这个女生这里，表现出来也只有两三分而已。

　　可陈芙就莫名相信，失去那样好的男朋友，对方心里一定特别伤心。

　　要多幸运，才能遇到如江亦行般的妙人。

　　葬礼上，她莫名想起毕业时自己送他那句话：祝你无风无浪。

　　从此，他的人生，确实无风无浪了。

　　当天夜里，她梦见十几岁的江亦行。

　　那是一个春天，他站在隔壁班走廊上，拿着一个本子，仍然挂着笑：陈同学，你不是要借笔记吗，给。

　　她伸出手，没有犹豫，要接过。

　　手指马上要碰到本子时，人和本子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别走。

　　从梦中惊醒，一看时间，才深夜三点钟。

　　望着外面浓重幽深的夜色，觉得脑子格外清明，似乎可以想明白所有来路和去路。

　　尽管早就知道，人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是随时会死，可这种人生无常的感受并不剧烈，不足以支撑自己大胆做某些事情。

　　换句话说：能推动自己豁出去。

　　可今天送别故人，突然意识到，一切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那些长时间困住自己的事，并不难解决。

　　哪有真正的枷锁，不过是画地为牢。世俗，只能禁锢甘愿被它禁锢的人，向来如此。

　　不禁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只剩几天时间，最想做什么。

　　脑子里，又跳出那人。

　　此时此刻，他在自己头顶上睡得正香吧。

　　原来，内心真正所求，不过是和那人在一起，相视而笑，牵手拥抱，甚至，甚至接吻。

　　服了。

　　她无奈地笑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恋爱脑，活二十多年，怎么最想做的事竟是谈恋爱，可真有出息，说出去会被大肆嘲笑吧。

　　可人总该直面内心。

　　喜欢他又不犯法，天也不会塌，既然特别特别想，索性大胆去，这把豁出去了。

　　对，豁出去。

　　此刻，莫名感觉自己强得可怕，别说搞定一个叶崇安，就是十个也不在话下。

　　没错，就自信成这样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认为赶早不赶晚，打铁要趁热，应该马上联系叶老板，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实则，是担心自己的勇气如昙花一现，再不抓紧做点实事，过一会儿就被打回原形，根本不敢再去和他说什么。

　　那样的话，走向他，遥遥无期。

　　破腿，快上楼！

　　十分钟后，进了楼上门。

　　叶崇安揉揉惺忪睡眼，真没想到小姑娘会这么早上楼，左思右想，怀疑对方是过来蹭早餐的。

　　“阿芙，饿了吗，我马上做早饭。”

　　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对方过来坐。

　　等他坐下后，她又感觉距离有点近：“那个，你往远坐一点，离我一米吧。”

　　“行，我还是站着吧。”

　　叶老板十分听话，认真计算距离站好，就差拿尺子量了。

　　她很满意。

　　确实要珍惜眼前人，事事为自己考虑的眼前人，这么乖的男人，去哪里找。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瞬间慌起来，感觉鼻子下面那个器官不是自己的，不听使唤。

　　慌什么，他不是对你表白过吗，现在你反过来表白他，就算礼尚往来，不是吗！

　　破嘴快说，看着他说！

　　再不张嘴，罚你三天不吃不喝！

　　“叶崇安，去年夏天，你说喜欢我。”

　　“是。”

　　“那，现在还这样想吗。”

　　叶崇安有点懵好，

　　嗯？她想说什么？好敏感的话题，他顿时困意全无，隐隐有些紧张。

　　对她的感情，比真金还真：“是。”

　　脱口而出后，觉得自己回应得过于简单，又补充道：“是，特别喜欢。”

　　听到对方坚定干脆的回答，她顿觉自己之前有点傻。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干嘛瞻前顾后而拒绝他呢。

　　“还记得江亦行吗，他不在了。”

　　“记得，高中你隔壁班学霸，不错的小伙子。你一定很难过吧。”

　　“嗯，昨天送他的时候，我就在琢磨，人活着到底图什么，无非是称心如意。有些事无能为力，有些事明明可以如意，为什么不呢。”

　　“不错呀小姑娘，琢磨得挺透彻。所以呢，现在你想哪方面如意。”

　　“爱情如意。”

　　她伸出手：“交个朋友吧。”

　　望着冲自己伸出的手，他心领神会，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笼罩，愣在原地。

　　做梦呢吧，好真实。

　　她发现对方愣愣的样子有点可爱，转而想到这个男人看起来冷淡，却悄无声息喜欢自己那么长时间，哪怕得不到回应。

　　从十岁那年开始，他始终无条件护着自己，事事想着自己，甚至可以昧着良心站在自己这边。

　　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周围就不乏优秀漂亮的女生，可除了大学时和美丽的苏嫣谈过一段短暂恋爱，就再也没和谁有过感情纠葛。

　　换做以前，她会觉得忠于一人并非难事。

　　远的不说，身边赵正宁就对杨西西极好，甚至为了在一起，毕业后来到对方城市。

　　可就在前几天，杨西西说他们分手了，他和女上司勾搭成奸，俩人是同乡，要一起回老家。

　　被发现劈腿后，赵正宁淡淡说了声对不起，却没有丝毫求原谅的意思，更没打算继续交往下去。

　　其实，就算他痛哭流涕要挽回，按杨西西爱憎分明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冰释前嫌。

　　一段感情里，既然选择背叛，就没有回转余地，傻子才会接纳有前科的恋人。

　　一次不忠，一生不用。

　　当时，陈芙直接震惊一分钟，怀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十佳好男友赵正宁竟然劈腿？

　　她可还记得，大学时他对杨西西多么体贴入微，俩人从一见钟情到陷入热恋，一步步走来她都看在眼里。

　　天塌了，她一直以为，俩人能长长久久呢。

　　相比之下，眼前人真难得，早该回过头，好好珍惜这个男人的心意。

　　鼻子酸酸的，她心里变得格外柔软，站起来跑到对方跟前，主动抱住他：

　　“叶崇安，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

　　说出这个字时，他觉得自己超级幸福，如她所言，自己真正称心如意了。

　　平凡的一天，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眼含热泪叫自己名字。

　　随后又紧紧抱住自己，说了句：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换谁都得心动吧，就算见惯风浪的叶崇安也扛不住。

　　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意大概率一生都得不到回应，也努力试过放下，却没能做到。

　　自认为冷硬如石头的内心，在每次见到她时，不自觉有了温度，变得越来越越柔软。

　　就在今天，小姑娘突然勇敢起来，决定接纳这段感情，天知道他有多意外欣喜。

　　这双柔若无骨的手，从此一定会紧紧牵着，不会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