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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多看一次日出 早知道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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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崇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过去。
陈芙有点不知足:“好歹多给我几瓶啊,明天还想喝怎么办。”
“想喝再来。”
谁要天天来你家啊,她一口气干掉半瓶水,忍不住腹诽,这男的现在抠门得很。
变抠门也正常,想想自己怎么对的人家吧,如果换作自己,碰到都不能搭理对方。
“今天开业,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挺有意思的,就是一直在试吃新品,太腻了。”
不亲自试口味,又不放心,试到后面,已经硬着头皮往嘴里塞。生平头一回觉得,吃甜品如此痛苦。
甜蜜的痛苦。
叶崇安决定给对方一个大单子,表示手底下有家商场半个月后要搞周年庆,请她的店铺承包当天所有甜品。
一听有笔大买卖,她喜形于色,赶紧道谢。
背靠大树好乘凉,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算是尝到甜头了。
刚开业没几天,店里生意还不错,陈芙忙忙碌碌,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竟然不觉得多累,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可该死的脑子不争气,再累都惦记着某个人。
那人的音容笑容如影随形,吃饭时,走路时,收银时,抬头看天时,和面包师傅聊上新品时,都在自己脑子里晃,甩都甩不掉。
人有时候不能太要强,既然甩不掉,干脆默认它的存在。
狗脑子,爱想谁想谁吧,反正不影响工作,反正别人也不会知道。
这天晚上刚关店要回家,突然收到江亦行消息:陈芙你好,我是他女朋友,可以加一下好友吗。
他女朋友?干嘛用他手机给自己发消息啊。
尽管觉得奇怪,陈芙还是加了,直觉告诉她,自己这位朋友一定出了什么状况,很棘手那种。。
这姑娘名叫周黎,她听江亦行提起过。
据周黎说,他前天突然昏倒被送医院,经过检查,发现患上非常不好的病,已经晚期,就算治疗效果也不大。
他本人还不知道,昨天就急着要出院,骗他有点炎症需要打几天针,才勉强瞒过去。
现在,他家人也不知情,周黎还没想好该怎么办,是先通知男朋友家人,还是先跟当事人坦白。
陈芙听罢,晴天霹雳,整个人定在原地,心里难受极了。
特别残酷。
自己这个朋友,还那么年轻,又那么优秀,明明可以拥有越走越光明的未来,可怎么就。。。。
对本人坦白,太难启齿,多么婉转的语言,也丝毫削弱不了这件事的残酷性。
周黎和她说了许多,最后解释了找她的原因:你对他而言,挺不一样,有次喝上头,还喊你名字。
所以,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一定希望能多看看你,哪怕只是简单聊聊天,也是莫大的慰藉。
结束和周黎的交谈,陈芙浑身泛起凉意,抱着手臂坐在蛋糕店门口,盯着车来车往的马路,心里乱糟糟。
好冷。明明,夏天已经到了啊。
夏天,一只蝉只能活一个夏天吗,是不是等秋天,它就永远消失了。
那他呢,秋天的时候,还会在吗。多好的小伙子啊,怎么会不在呢。
一夜无眠,头痛欲裂。。
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还是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跑去露天菜市场,买了只现杀笨鸡,又急匆匆回去熬鸡汤。
八点多站在病房外面时,看到江亦行正在里边吃早饭,周黎注视着他,表情如常,眼睛里却藏着哀伤。
不仔细看,并不会发现。
满当当一小桌吃的,尽管对方脸色苍白,但吃得挺香,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怎样的苦难。
干净利落的短发,明亮有光的眼睛,依然是高中时那个聪明上进的隔壁班江同学啊。
她调整好状态,拎着装满鸡汤的保温桶走进去。
见老朋友意外出现,江亦行有些藏不住的小欣喜:“这不陈老板吗,不开店跑医院干嘛。”
“奥,有个朋友在这里住院,我刚去看完。昨天听周黎说你也打针,就过来看看。”
“你们俩什么时候私下认识的?”
“女生的事,男生少管。”
一句玩笑带过,她坐在床尾,看对方美滋滋喝着自己熬的鸡汤,除了脸色差点,完全看不出来是个重症病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得那种病啊,是不是搞错了,真希望是一场乌龙。
过一会儿,医生就会把她们叫到办公室,带着歉意开口:
实在对不起,那个小伙子身体健康得很,是实习生粗心,把其他患者检查单和他的弄混了。
问题不大,今天就可以出院,平时吃饭睡觉要规律些,一定能长命百岁。
对啊,他明明会长命百岁,早知道高中毕业时,不祝他无风无浪,祝他长命百岁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悔恨不已,头一回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江亦行喝口汤,笑嘻嘻仰着脸:“陈小芙,一会儿正好我也打算出院。等等一起走,中午请你俩吃顿大餐。”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有些犯难:该怎么劝住他继续留下,又不会引起怀疑,眼前男生很聪明的。
她站起来:“别急,得遵从医嘱,你慢慢喝,我们去问问大夫。”
走廊尽头,陈芙忧心忡忡看着憔悴不堪的周黎:“这么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然,尽快通知他家人吧。”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家人永远是最关心自己的。出这种事,肯定要及早通知对方父母,起码能多陪他一段日子。
对于进入生命倒计时的人来说,每一秒,都珍贵。
周黎去过男朋友家吃过一次饭,但没有对方父母的联系方式,只好趁着陈芙陪他下楼透透气的机会,在他手机上找到电话。
等待那边接通的十多秒间隙,她内心翻江倒海,悲哀又忐忑,还透着些许无力感。
很抱歉,由自己来向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宣告这个无比残酷的消息。
不知道叔叔阿姨得知后,能不能挺得住。
电话通了,她用力掐手心,拼命抑制住哽咽,:“叔叔您好,我是周黎,江亦行的女朋友。”
二十分钟后,两人散步回来,由于不方便直接说话,周黎给当年给她发消息:他父母正往医院赶。
没一会儿,江父江母踏进病房,江亦行惊讶极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江父面上倒是挺平静,语气如常:“没事,听小黎说你晕倒送医院,我们不放心,抽空来看一眼。”
江母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明显在路上哭过,眼睛红红的,没出声,怕一张嘴就露馅。
他们刚才已经见过医生,确认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生病,并且已经药石无灵。
血淋淋的事实,如当头一棒,打得两人仿佛踩在云上,有种不真实感。
老天爷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小行多年轻多开朗啊,上星期还回家跟他们聊天,说下个月一家三口一起去南方转转,才几天时间,突然就被判了死刑。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在电视机看到这种凄苦桥段,无论如何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要经历。
可怜的孩子啊,这辈子疼他的时间太少,下辈子一定还要做一家人。
注意到一向喜欢碎碎念的母亲一反常态,只沉默地坐在自己身边,江亦行似乎感觉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聪明如他,对于大家的异样,怎么会丝毫没有察觉呢。
如果自己只是普通的晕倒,怎么陈芙来了,爸妈也来了呢。女朋友向来有分寸,晕倒只是小事一桩,她绝不会无端把进医院的事告诉他们。
可能,自己生什么重病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逃避也没用,掩耳盗铃罢了。能治就早治,不能治,就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
初中时老师说,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死亡,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
过这么多年,他对这句话记忆犹新,随着渐渐长大,对世间不公看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赞同这个论断。
所以,自己算死得早的吗。
其实不然,有些人,在刚出生,还是个只会啼哭的婴儿时,就离开了。跟他们相比,自己算晚的,已经过了许多年不错的日子,也该知足。
江父江母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江亦行剥开一个橘子,仔细弄干净上面的丝,一瓣瓣放进嘴里,认真品尝它的滋味。
酸酸甜甜的,以前怎么不觉得这种水果好吃呢。
说到底,人啊,总在拥有时不以为意,快失去时才意识到对方的好,意犹未尽,恋恋不舍。
人啊,既脆弱又矫情,既虚伪又胆小,既无情又长情,矛盾极了。
“你们俩别骗我,我到底怎么回事。”
陈芙和周黎再次对视,用眼神商量着由谁来说,并非不敢,只是不忍心。
好吧,其实当他父母出现时,一切就已经瞒不住,何况他那么聪明一个人,就算今天父母没出现,过两天大概也能察觉到异常。
周黎定了定情绪,尽量以平静口吻去陈述,仿佛在聊一个新课题。
“阿行,你生病了,恐怕治不好。”
听罢,江亦行平静地躺到床上,冲俩人摆摆手:“外面天气不错,你们下去逛逛吧,我困了,想睡会儿。”
两个很好的姑娘悄悄退出去,白色冰冷的病房,只剩他一个人,安静极了。
没瞎说,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天空湛蓝,微风轻拂,树很绿,花很艳,万物都足够美好,让人百看不厌。
这时候,就该和朋友骑车满大街乱晃,商量着哪天去听演唱会,一起去吃冰淇凌,超大桶那种,凤梨口味超级好吃。
太热怕中暑,干脆整个下午窝在咖啡厅,吹冷风听音乐小小声聊天,最好聊些不那么现实的有趣话题。
比如,蜡笔小新和谁是最好的朋友,小猪佩奇和乔治的姐弟关系如何。
可做的事情根本数不清,对绝大部分人来说,生活虽然残酷坚信,但一些瞬间无比美好,突然就让人觉得活着值得。
所以,简直莫名其妙,自己怎么就来日无多了呢。突然想到什么,眼泪就流了下来。
因为小时候,说过要活到一百岁的。
好吧,可以退而求其次,起码能蹦跶到百八十岁吧,再不济,也能活到六七十岁。
真倒霉啊,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去做,现在绝大部分都做不到了,只有等来生再做。
如果有来生的话。
其实想想,自己才二十几岁,年轻好看就有活力,少年独有的灵气还在,说是一生最好的模样也不为过。
在这个时候离开,相当于永远活在当前,永远年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真好,不会有变成发福秃顶油腻男的那一天。
怎么,有点想开了呢,没办法,天性乐观,命运给什么,就接受什么,不作无用挣扎。
因为确实没用。
时日无多又如何,也没多可怕,毕竟谁都会离开,早晚而已,自己只不过先走一步。
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死亡,一直如此。
江亦行父母纵然知道儿子的状况难以逆转,可仍希望能多留住他一些日子,经本人同意后,在医院进行治疗。
尽管已经无力回天,但多活一段就算赚了。哪怕,多看一次日出也好啊。
他们已经懒得控诉命运不公,因为那样于事无补。只想在儿子最后的日子,让他过得平静快乐,别留下太多遗憾。
江亦行在医院的日子,周黎尽可能抽出大部分时间陪伴,而陈芙也隔三差五过来探望。
她本打算每天都去和对方聊聊天,反正店里有店员在,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他女朋友,去得太频繁,让周黎怎么想。
于是,便每隔两天去一趟。
每去一场,就发现对方肉眼可见的憔悴,身体消瘦,脸上仍挂着浅笑,嘴里仍开着玩笑,可往日的意气风发渐渐消失殆尽。
像一株植物,原本枝繁叶茂,突然有一天叶子开始泛黄,陆续往下掉,直至全部掉光,枝干根茎也随之枯萎。
他曾经,多么好啊。
那时候的江同学,如一株初生的植物,散发着蓬勃朝气,让人觉得生命就该这样向上生长。
感慨之余,纠结要不要告诉杨西西。
在杨西西高中时代,江同学也算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后来成了朋友,于情于理也该让她知道对方什么状况。
在杨西西家饭馆外,原本刚刚才笑意盈盈跟自己勾肩搭背的姑娘,得知消息自一刹那,眼泪立刻滚落,泣不成声。
怎么会呢,意气风发的少年即将走向糟糕至极的结局。
“阿芙,你说老天是不是瞎,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忍心让他走呢。”
这个问题,陈芙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人不一定长命,人品从来不是决定能活多久的参照。
平复好情绪后,两人一起去看医院,偷偷怀着随时要与其告别的情绪。
那个性子跳脱的姑娘,终于长大了,在病房里,表现得十分平静自然,仿佛只是来探望生个小病很快出院的朋友,轻松聊着天。
她们明白,无论谁躺在病床上,都希望他人能平常心对待自己。
踏出医院大门时,一向活泼乐观的杨西西抬头仰望天空,若有所思,突然冒出一句:
人应该是越活越无趣的吧,这样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才能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