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4、再次见叶崇安

　　夏天最热的日子来了。

　　整个村子热得冒烟，连隔壁叶老头家那条小黄狗都无精打采躲在树荫下，不停吐舌头。

　　弟弟正是贪玩的年纪，总吵着要去家附近的水库玩。有时候嫌热小福不爱去，他就自己偷偷去。

　　好在这几天高温，老陈没出去干活，时不时陪着儿子去玩水捞鱼。

　　这天中午，老陈吃过饭犯困，躺在院里大树下的老式摇椅上沉沉睡去。

　　小儿子见爸爸睡着，姐姐在屋里写作业，就自己悄悄跑出去。

　　睡了好一会儿，迷糊间，老陈听见有孩子焦急地喊着：“陈叔，陈叔，你家老二掉水里了！”

　　一激灵，从椅子上弹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心急如焚往水库跑。

　　小福也听到了，她也跟着跑。

　　但人小步子小，到底没能跟上爸爸，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飞快离开自己视线。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回忆起爸爸，她最先想到的，总是他为救小儿子拼命往前跑的背影。

　　麻绳专挑细处段，厄运专找苦命人。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爸爸的一生，她认为这句最为合适。

　　等小福气喘吁吁跑到水库边，发现老陈已经游到最中间寻找弟弟，边找边喊弟弟名字，声音歇斯底里。

　　可弟弟怎么会回答呢。他掉进水里，连呼吸都困难，根本没办法出声。

　　在深水处摸了十几分钟也没结果，小福和围观的喊老陈上来，那里太危险，几乎要淹没他的脑袋。

　　可没找到儿子，他怎么会甘心，那可是自己的命根子，不能有事。

　　于是，发疯一般在水库中间摸索，喊着儿子名字，焦急绝望的声音里已经带着明显哭腔。

　　“爸爸，爸爸，快往这边游，弟弟不在那里，快啊！”

　　对于女儿的呼喊，老陈仿佛没听到，无动于衷，仍然苦苦寻找，尽管已经筋疲力尽。

　　可他，做不到让自己上岸。

　　想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呢，这让他怎么活啊。

　　活不成，真活不成。

　　突然，小福看到爸爸脑袋完全没入水中，只有一只手露出水面，很快，连手也无力地垂下去。

　　“爸爸！爸爸！”

　　小福站在岸边竭力呼喊，看到村长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赶过来，听说水里掉进去一大一小两个人，那几人一头扎进水里。

　　十分钟后，他们才摸到，陆续把两个人捞到岸边。

　　这对父子，脸色惨白，软软地躺在地上。尽管第一时间进行了最原始的溺水急救，可于事无补，在水里就已经断气。

　　看着亲人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小福伤心，可更害怕。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可能都不知道死亡的意思。自己甚至不能扑到她怀里痛哭，更别提得到温柔的安抚。

　　叶老头去村西头朋友家串门，这会儿才听到消息赶过来，看小福坐在地上哭得要晕过去，赶紧过去把人起来。

　　“孩子别哭，先把他们料理好。”

　　几天后，父子俩的事都忙活完了，小福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像往常一样，坐在院里大树下乘凉傻笑，问女儿弟弟呢。

　　小福几天没怎么睡个好觉，哭了一场又一场，眼睛肿肿的，坐在门槛上看着妈妈，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十岁的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凄凉。
　　明明三十多度，可怎么觉得冷呢。

　　从此以后，母女相依为命，自己不仅要做家务，要上学，还要照顾妈妈。

　　挺难，可总要活下去不是吗，不敢死，也不想死。

　　就这样磕磕绊绊，两个月过去，已经入秋。小福喜欢这个季节，觉得飒爽秋风一吹，整个人格外清醒。

　　有天半夜，她听到院子里有轻微响动，像脚步声。

　　自从老陈父子离去，小姑娘变得格外敏感，缺乏安全感，睡觉也不踏实，稍微有些声音就会被惊醒。

　　她不敢出去，透过窗户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她正要回身躺下，一只有力的大手捂住她嘴。

　　那人也不说话，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门边，随手拿抹布把她嘴堵住，手脚也紧紧绑起来。

　　就着月光，她总算看清来人。

　　是村里的老光棍，今年五十多岁，平时就脾气暴躁，跟大家处得都不太好。

　　所以，他绑了自己，是要做什么。小福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人脱了鞋，钻进正熟睡的妈妈被窝，一把搂住她。

　　妈妈被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吓醒，大声叫起来，紧接着嘴里也被塞了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对妈妈上下其手，一边动手一边小声念叨着：“长得真俊，胸也大，皮肤还白，可惜是个傻子。”

　　见她一直反抗，他又轻声哄：“大妹子别动啊，你男人没了，哥跟你爽一爽。”

　　妈妈虽然傻，但是对这种事情也不会逆来顺受，她使劲踹他一脚，趁机跑到外屋拿起菜刀，哆哆嗦嗦对着他：“别，别动。”

　　老光棍见对方动刀，谅她也不敢对自己下手，直直往前靠近，打算把刀夺过来。

　　不曾想，妈妈真吓坏了，眼看老光棍过来，心一横眼一闭，抬起刀向他砍去，还真把对方胳膊砍出一道伤口。

　　这举动无疑激怒了脾气暴躁的老光棍，便宜没怎么占着，还见血了。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夺刀，因为胳膊受伤，有点力不从心。

　　小福缩在角落动弹不得，眼看着妈妈和那个邪恶的老光棍拉拉扯扯，被争抢的菜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争抢间，老光棍逐渐占上风，马上要把菜刀抢到手里。

　　却不曾想，疯女人把菜刀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突然发疯一样跟自己撕扯。

　　场面顿时失控，疯女人后劲真大，老光棍有点手足无措，只好硬着头皮跟她继续你拉我扯。

　　他深知，如果此刻放弃争抢，菜刀落对方手里，自己八九不离十还要挨上一刀。

　　看样子，女人已经疯到家了。

　　撕扯间，他用力过猛，没了分寸，失手用菜刀砍到那疯女人，她倒在地上，流血不止，一动不动。

　　老光棍吓坏了，扔下菜刀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小福就静静瘫在角落，眼睁睁看妈妈被欺负，和坏人抢刀，直至最后被砍，躺在血泊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揭开绳子，可绑得太近，她尝试了很久也没摆脱束缚，后来累积了，瞪着眼睛看地上的妈妈。

　　这一夜，年仅十岁的姑娘，心死了又死。

　　终于，天亮了。

　　叶老头做好早饭，爬墙头叫小福名字，要给她们娘俩盛点饭吃，对付一顿是一顿。

　　眼看叫了好几声也没人应，他进了隔壁院子，看见屋门开着，走了进去。

　　刚抬脚进门，就吓一跳：老陈媳妇躺在满是血的地方，看样子已经咽气。孩子躲在角落里，手脚被绑着，盯着自己妈妈。

　　见叶爷爷来，她眼睛总算有了点光亮。

　　叶老头赶紧给她解开，她扑进对方怀里：“爷爷，村里那个老光棍，把我妈砍死了。”

　　边说边落泪，却没有放声大哭，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大声痛哭，只会默默流泪。

　　老光棍做贼心虚，连夜逃跑，还是被抓住。

　　短短几个月，先后失去所有亲人，小姑娘整个人灰头土脸，一点精气神没有。不说话，也不理人。

　　叶老头特别心疼，思前想后，总觉得不能让这孩子继续留在村里了。天天困在伤心地睹物思人，那一辈子也好不起来。

　　村长提议送去福利院，那里孩子多，跟同龄人一起吃住玩，久了就恢复正常了。

　　叶老头知道福利院，可里边的孩子们挺可怜的，虽然能解决温饱，有个归宿，可总会缺少家的温暖和关爱。

　　这孩子身世已经够惨够苦，还要在那里长大，心里的伤，恐怕一辈子也不能愈合吧。

　　唉明明这丫头长得好看，看着就跟有钱人家的小公主一样，可命运怎么坎坷成这样，本该享福的。

　　要不然，找个好人家收养？

　　猛然间，他就想到自己亲弟弟，叶远山。

　　他不是挺喜欢小福吗，俩人也算有缘。孩子大名小名都是他给起的，这十年间还通过自己接济隔壁好几回。

　　于是，他打算先试探，打电话跟弟弟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隔壁一家的惨事。

　　果不其然，弟弟问起小福。

　　叶老头假装无奈，叹口气：“唉这孩子命苦啊，村长打算去她去福利院，好歹有个归宿。”

　　福利院吗，终究不是家，一个能给孩子安全感和爱的家。

　　叶远山一想到这个漂亮可爱的小丫头要在这地方长大，心里就不是滋味。

　　世界上那么多幸福美满的家庭，老天，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呢，不需要大富大贵，普普通通的家庭就好。

　　她，如果是自己孙女该有多好。

　　或者，他可以收养她呢，如果她愿意的话。

　　夜长梦多，做决定后第二天，叶远山就带着外孙来了。

　　他已经跟女儿和儿子说了这件事，得到支持，之所以带外孙过来，是想要告诉小福：

　　来到这个家里，不仅有外公，还有哥哥。哥哥会保护她，陪她一起玩，一起长大。

　　就这样，十岁的孤儿陈芙，再一次见到叶崇安。

　　即将成为她哥哥的叶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