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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醉时与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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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似醉得不轻。
最后两位客人一分钟前离开,酒吧陷入一片寂静。她瘫软在卡座深处,将吉它撂在一旁,仰着头,手心向下阖在半敛的眼睛上。
晦暗不明的视野中,一个娇俏的身影在指缝间闪动起来,最终落在她身旁,带来一阵微凉的气味。
“醉了?”
林以安的声音离她很近,近在耳边,有些痒。她微微躲避。下一秒,另一侧的耳边猛然炸开了洪亮的叫嚷:“楚似我的天?怎么做到的!”
杜玉伶几乎是扑到卡座的,她蓦地拉开了楚似遮住脸的手,于是楚似被迫看清她又惊又喜的神似,像看一株木讷了三千年终于知道开花的摇钱树。
“这几天你怎么背着我偷偷进化了?还是得到了哪位高人指点,开窍了?!”杜玉伶在楚似的手臂上狠狠拍了一下。
楚似眉心蹙起,抚了抚手臂,抬手堵住遭罪的耳朵,接着另一只手鬼使神差伸出一根食指,缓缓地指向坐在一旁的林以安。
指尖与那张脸的距离不断逼近,林以安眼中略有一丝不解,但并未躲闪。楚似的指尖最终戳在了林以安腮边,轻轻陷进去,造就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这触碰仅持续了短短一瞬,林以安甚至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杜玉伶先发制人。这位林小姐上次光临寒店时那不好惹的模样,仍令杜老板心有余悸。所以她惊呼着一把拽开楚似的手,朝林以安报以歉意的笑:“抱一丝儿林小姐,这人醉了醉了……”
楚似被这股猛力拽得失去平衡,整个人歪倒在卡座里。长长的蓝发瞬间倾泻,一半凌乱着散在沙发,一半遮住半张脸。未遭发丝遮蔽的那只眼,忽闪几下定神之后,垂下睫毛,又望向沙发另一头。
她看不清林以安确切的表情,只看到此人翘腿托腮,在静静观察着自己。
楚似软趴趴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杜玉伶下意识俯身去听。
“我是在…践行……”楚似覆在肚皮上的手指轻动,指向沙发那头,“你的……”
杜玉伶跟随指引,顺势看向林以安。林以安微微歪头,柔声问:“我的什么?”
“你的…”
“我的…?”
“你的…”
“我的…?”
“……”杜玉伶杵在一旁,对此十分无语和傻眼。
眼前这个对着醉鬼温言细语、谆谆引导的林以安,与几天前那个茕茕孑立冷若冰霜的林以安,是同一人吗?
眼见着两人没完没了对着无意义的白,杜玉伶失去耐心,伸手去拽仍在喃喃的楚似:“走啦走啦,还是你想今晚睡这里?”
她一个人拽有些费力,可没好意思请林以安帮忙。直觉告诉她,这位小姐悠哉地翘着腿好整以暇,绝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得进一步抬高嗓门,朝吧台里正收拾残局的秀秀发出呐喊。
楚似的电吉它被扔进了楚似的车里,楚似本人显然是碰不了方向盘的。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多少都喝了点,只好打车。可偏又赶上晚高峰,打车要排队。她们站在街边等了一阵。杜玉伶还想要跟楚似商量些什么,但楚似醉得最重,已经丧失对话能力,嗯嗯啊啊敷衍她。秀秀想与林以安搭话,可失去了酒精和音乐的庇护,她发觉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单薄又生涩,在勾不动林以安丝毫的兴趣。几人就这样傻站着,吹了好久的夜风之后,取消了订单,决定去挤地铁,也许还更快些。
杜玉伶个子最高,又踩了双厚底靴,直逼一米八,高大威武。楚似不知不觉就攀上了这棵大树,小鸟依人般倚在了她的肩头。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意识所剩无几,整个世界只简化成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头在搏动性疼痛,另一件事是视线里的两个身影,林以安和秀秀,她们并排走在前面,肩几乎挨着肩,时而对看一眼,说句什么。
除此之外,楚似再无余力思考其它。当杜玉伶问她坐几号线回家时,她也回答得颠三倒四。
杜玉伶翻出手机导航:“你住哪个小区?我帮你看看。”
楚似迷迷糊糊地想,她住的那地方哪有什么小区名,只有什么街几几几号,她这会儿哪说得上来啊。她只记得附近有个地铁站。
可她偏偏记错了。
她眼睛望着林以安的背影,嘴巴不知不觉说出了林以安下榻酒店附近的地铁站。又偏偏林以安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楚似的住处与她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也根本不在同一条地铁线上,因此,当杜玉伶向她确认楚似是不是要搭七号线,林以安只是略感意外抬了抬眼,说:“我也是。”
末班的地铁站厅里挤满了加班结束的苦命牛马。四人分道扬镳。杜玉伶和秀秀一个往十号线,一个往三号线。剩下楚似与林以安,两人一同朝七号线去。正走着,林以安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说是某律师,听起来上了年纪,说话带有浓重的本地口音。林以安听得有些吃力。她扭头看了眼步履飘忽的楚似,知道此人现在指望不上。因此这通电话效率变得极低,那边每讲一句,她都不得不让对方再重复一遍。
楚似跟在她身后约莫一米左右,脑袋浑浑噩噩像被抽空了,唯一的知觉只余下胸腔中擂鼓的心脏,以及视野中唯一熟悉的身影。准备下扶梯时,林以安侧耳紧贴着手机,又回过头瞥了楚似一眼。
此人仍一副魂游天际的状态。林以安停下来,等她晃晃悠悠挪到身侧,伸手轻轻捉住了她的袖子。
楚似被她牵着袖口,脑袋下意识往她肩头方向一歪。林以安不如杜玉伶那般高挑,楚似的这一靠,只是个意图未遂的举动。她们随着人潮挤上了水泄不通的车厢,又被迫贴在车厢连接处的墙边。
盛夏时分,身侧站了几个背着球包的壮汉,浑浊气味阵阵袭来。楚似心中犯恶心,迟缓地转了个身,面朝向林以安。
本能也知道林以安是这片窒息的拥挤中唯一好闻的存在。而且由于环境的反衬,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几乎是奢侈品。楚似倦意昏沉,下巴不时小鸡啄米,轻轻磕在林以安单细的肩骨上。
几分钟后,林以安挂断了电话。她转过脸来盯着楚似,温柔模样荡然无存,眼里只一股似乎忍了很久的冰冷杀意,低声说:“你如果敢吐在我身上的话。”
“嗯?”楚似身体不动,茫然地转动眼球。
林以安瞅她这醉样,终究把话咽了下去,懒得再计较。
几站过后,林以安渐渐觉出不对劲。
这人到底要在哪一站下车?怎么一直跟着自己?
她抬抬肩膀,问她:“哎,你哪一站下……”
近旁突然响起个试探性的声音:“楚似学姐?”
两人循声望去。有个书卷气的女孩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来。她的目光先在林以安脸上敬畏地快速一掠,随即又重新落回楚似脸上。
“学姐你头发染成蓝色的啦……”她眼神热烈,痴痴笑了笑,“有点酷耶。”
林以安闻言也看了一眼楚似的头发。其实仔细看看,这个蓝色已经不太正宗,开始褪色。
楚似没回应。她是个宕机的躯壳,只满脸写着“请问你是哪位”。
“哦!”女孩羞赧起来,手指夹一缕头发撩至耳后,“学姐可能不认识我。我叫沈珂,厉京大学19级表演系……毕业前就听说过学姐,还看过你好多场比赛,虽然看不懂,但特别崇拜你……”
长长的一串单方面自我介绍。林以安原本闲散地站在一边看戏,发现这戏有些无聊,手机又在掌心震动,便垂下眼,处理起自己的事情。
楚似也没有太多脑力去消化这位突如其来的学妹,只是木然点头,然后扯动嘴角,喃喃说“谢谢”。谢谢说得很哑,喝了一晚,又唱了一晚,很难不哑。
女孩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仰慕。从她的描述中来看,当年的楚似大概是校园里高悬于天际、遥不可及的那种白月亮,这会儿突然下凡,还近在咫尺,怎能不抓住机会表白一番?
“学姐你今晚喝了很多酒吗?”沈珂语气关切地问,“是应酬吗?”
楚似喉咙里勉强挤了个“唔”。
“学姐在哪家公司工作?”
话音刚落,楚似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搅,猛地躬下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沈珂及身旁的人都吓了一跳,紧皱眉头警惕起来。
“…沈珂?”林以安按熄了手机,抬起头。她自来熟地冲女孩勾了勾唇角。沈珂还处在被那声干呕带来的惊吓中,望向林以安,回了个仓促的笑。林以安下巴点了点正艰难直起身的楚似,“她不太舒服,随时可能吐我一身。不如你们先加微信,等她状态好些了,再慢慢聊?”
她余光早已看到女孩攥着手机,举了好几次又作罢,索性当个好人,推她一把。
心思被戳中,沈珂的眼瞬间亮了。然而,楚似手指抵着额角,瓮声瓮气抛出一句:“我不要加。”
她心想,林以安又在撺掇别人加她的微信。已经是第二次了。尽管她脑袋昏沉,可也还数着,上次是周佟。林以安这个初来乍到的半个老外,为何如此热衷于给别人撮合成微信好友呢。虽然加微信这件事本身她不怎么在意。微信早已堆满了未读信息,常年处于已读不回的失踪态,好友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分别。可她不高兴总被推着做这种事。哪怕林以安的语气已经足够温软如水,但醉酒的楚似对任何形式的控制,有着本能的敏感与抵触——这与醒时的她完全不同。
她自己不知道这一点。现在林以安知道了。
学妹被这直白的拒绝浇了盆冷水,失落又尴尬地笑起来:“没,没事,那我……”
“你看得出来她醉得很凶,别放在心上。”林以安接过话,目光转向沈珂,淡淡地递了个台阶,“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加我,找我等于找她。”
找你等于找我?为什么呢。楚似半合着眼,迷迷糊糊想了一遍,没想明白此中的逻辑。
“啊,好…呀。”沈珂小心翼翼将手机举起来,犹犹豫豫看着林以安,似乎想问什么又不太敢问。
林以安对女孩的犹豫视而不见。地铁广播响起,提示即将到站。她不疾不徐调出二维码,女孩扫过,申请通过,林以安随手将自己的名字发过去。在沈珂默念“Yvaine”时,林以安拉起楚似的手腕,将她往车门方向带,同时语气轻盈道:“我们下车了,下次再聊,拜拜。”
沈珂呆呆地挥手与她再见,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没入站台人流。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车厢显示屏上的站名:云顶酒店。
脑子空茫了一秒,随即飞快转动,将零碎的线索一一拼起:醉酒的学姐、同行的漂亮女人、两人同一站下车、下车地点是个高档酒店……
最终拼凑出一个争论不休的厉大未解之谜的谜底:楚似果然喜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