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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金雪 单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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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禾悠紧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觉得吃了蜜一样甜。这种感觉她觉得很奇妙。曾经江扼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大妖,法力高强性格高冷不好接近,她也只是想尽己所能帮一帮她。
毕竟他的灵珠确实和她有关系。但他和她莫名其妙地长久绑在一起后,又蛮横地互相碰撞,理解着对方靠近着对方,一路在逼仄的悬崖谷缝中穿行。
如果是在实在艰难的情境下,偶尔的贴近并不会太过奇怪,但她和他怪就怪在,分开了突然一下都不适应了。
她一开始只以为江扼也是来去自如的,她的情绪很快地就会过去,只是当下因为离别的悲伤多少都会有些难受的,熬一熬就过去了,人都有离别的时候,只是来得早或晚。
但这些积极开朗的想法安慰自己的多了也就失效了,她陷入了一种情绪的怪圈。一度写了很多页信,她表面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写一写日常生活,其实她觉得不写不行,她想他,不是日子一长就不那么想了的想,是时间越久越想的那种想。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情况的时候,单禾悠觉得特别荒诞。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很多人,有很多人留下过痕迹,她都可以妥帖地处理好的。江扼是个意外,可她几乎绝对无法控制他的去留。这让她窒息,也逼着她犯了红线,她考虑过她对于江扼的感情,但这不能深想,一旦深想只会愈加痛苦。
但此刻,单禾悠看了看江扼。
她像一个小井,有水有泥,并不干涸,时常有雨水降落也时常有太阳蒸散井水,但现在有一股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入,汇入了她不受打扰的水中,愈发丰盈充沛。
她像,没有一口井会觉得一条河流的驻留。
她的心很轻盈,像在空中轻轻颤动翅膀飞向远方的青雀,迎着风惬意而自由。她有了更多的爱,将她紧紧扎根于大地,牢牢地支撑着她,她不用再一个人随风飘零而生而长,她向着那个温暖的肩膀再靠了靠。
分别之际,她抱了下江扼,然后亲了他一下。亲完,她就红着脸支支吾吾起来,但是依旧厚着脸皮拉了下江扼的手,“那个……我走了。我的确需要时间静一静,三天后我来接你。”
江扼紧紧抱住她,她可以听见他滚烫的心跳,耳朵感受着他炙热却稳健的呼吸,江扼不容置喙地说,“一言为定。”
单禾悠捣蒜地点了点头,“嗯,一言为定。”
——
回去的路上,单禾悠时不时就回头一望,她心不在焉极了,剑朝着地下飞,心却朝着天空升,飘飘然地悬浮着,就像天空中流动的云。
她照旧一日三餐,然后帮婶儿劈柴洗衣,帮王奶奶做饭,去回音谷拜见师傅进入训练阵修习术法,去学堂上课。
日子很满,她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赶去,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漏去,不紧不慢地飞逝,但她夜里拿出那几封书信看的时候,时间才是真的匆匆忙忙。
一眨眼,天就黑了,地就凉了,迷迷糊糊天高月亮,床上都铺了一层霜。
被赶着朝前走,但单禾悠看着在前面站着的江扼,只要一想就会不自觉地轻轻一笑。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她一时太开心,甚至没有发现在这最后一天的晚上,她的黑镜不翼而飞了。
——
江扼的比赛一切顺利,他认真起来,整个天宫的青年子弟几乎没有他的对手,他一剑又一剑,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局,不再有片刻迟疑。
他的目标很简单,他要赢,他要赢下比赛,然后彻底断了和水族的关系,再不要和江炎有一丝一毫的纠葛,他要绝对的安宁。
江炎看着这一切,他嘴角盈盈笑着,但背地里面色愈发深沉。
怎么可能呢?江扼是他一手养大的好苗子,他像一个勤劳的农夫,雷打不动地给江扼浇水沃肥,虽然时而严厉,但他一切都是为了江扼做长远考虑,而是作为水族族长不得不有的谋划。
之前他还可以劝说自己不过是江扼年少轻狂不懂事,他作为父亲没必要在这种节骨眼上刺激他,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江扼眼眸里溢出来的希望和坚定让他意识到这件事情不会有回转的余地。江扼将永远地离开他,仅仅就是在为水族招揽了一件荣耀后,他就要远远地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这是个没有心的人,心捂不暖,永远是冷血冰凉的。他本来就不应该抱有希望,也不该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他。
事已至此,在江扼打完最后一场比赛即将离开天宫的时候,他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将所有剩下的金雪箭熔铸在一起,炼出了一根磐石般坚硬的利箭,江扼怀着脱离苦海的希望大比时,他下了凡间,决定摧毁让他产生动摇的那个人。
——
单禾悠备好行囊就准备出发了。
她和王奶奶告了一声别,伫立在石头岛浅海外的一块岩石上招呼了青珠剑,青珠剑随着她注入灵力,变得长而大,她踩上去准备飞升天空。
但一根巨大的金箭在天空凝结,天空中自由舒卷的云刹那间凝固了,像染了血一样的红,最红的地方变黑了,黑色的裂缝中一根锐利带着金光的箭露出锋芒,它笔直地朝着单禾悠。
单禾悠皱了皱眉,再睁眼,那金箭就朝着她射来,不偏不倚对着她的眼,单禾悠避之不及,这金箭的波及范围太大了,她根本没有躲窜的地方,甚至可能只要她略有移动,这气势骇然的金箭就会震碎整个石头岛。
单禾悠调动体内所有尚存的灵力,然后按了下袒心镯,在她想要打开黑镜向师傅和江扼求助的时候,她发现黑镜不见了。
而那金箭越看越眼熟,就像……就像曾经朝江扼射来的箭一样。这时,召陵和江炎出现了,江炎睥睨着她,高高立在空中,露出鄙夷的笑。
而召陵沉闷地低着头,他怀中有一枚光亮耀眼的明镜。
一切都明明白白,连猜都不用猜。
——
最后一场大比结束,江扼势如破竹,不到一炷香就赢下了比赛。台下爆发了响亮的掌声,有很多的押注了比赛结果,这样看也有很多人押对了。
有仙者向他送来战利品,无非就是一些方便修仙的灵丹妙药,有补根骨的有补灵力的还有补体魄的,他都一一拒绝了。
台下不少人露出了惊异的神情,那些对于寻常修仙者来说都是至宝,怎么会有人大费周章赢下比赛还拒绝仙丹呢?
但不仅如此,接下来天帝的觐见还有前十名仙者的升仙仪式江扼全部缺席,在众目睽睽下,他信步离去,“我此生不会在踏足天界,也绝无成仙可能,天帝陛下将我的名额顺至后沿下一位罢,多谢了。”
说完,他便乘着长剑而去,离开了云团围绕的训练法阵,他朝着人群中看了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但一无所获他也就无所谓地走了。
众人的叹息声于他而言都是随便抛之脑后的噪音。
他在和单禾悠说好的地方等待她。
一只只飞雀过去,他却没有等到意中人来接他,眼前只有随风飘荡的云彩,浪荡天涯寻觅归处,他看着出神,想着他也要和这云一般去寻栖息之地了。
等啊等,什么都没有。
直到夕阳如血,烈日烧成最后一把火将天际染得红透了,像挂在枝头熟透了的红果,渐渐满出果浆,流出发臭的味道,江扼轻松的神经才紧绷起来,颤栗一下,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因为太过期盼明亮的未来,而忘记了他诞生于何种天地,脚下的泥沼又有多么坚实厚重甩不掉。
血液似倒流,冰凉地冻结起来。
他朝着地下飞去,那凡间张灯结彩处处阑珊明亮,人流如织像涓涓的细流在大地上蜿蜒,欢声笑语弥漫在这个世界,而他耳中只有急切的风声。
单禾悠几乎昏厥地晕倒在袒心镯的保护罩里,而袒心镯形成的保护壳也从中间开始裂开了一道缝,裂缝疤痕般向四处蔓延,金雪箭即将冲破保护罩最后的一道防御线。
江扼麻木了,他看着金雪箭出神。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吃过的苦头,单禾悠也吃了一遍,她何其无辜。
而那金雪箭比他中过的更长更粗,这更让她几乎绝望。
恐怕江炎是把金雪箭全部融合了,这样的金雪箭只有一个用处,杀人命夺人命丹,而且只挑周围人群里最好的灵力和内丹。
单禾悠灵力不一定是最强,但她体内的那颗灵珠毫无疑问是。
万箭炼就的金雪箭不死不灭,犹如一个顽固不化的死咒,只有在达成目的后才会善罢甘休,这世间几乎没有可以与这上古神器对抗的人。
这一定是江炎的手笔。
江扼闭了闭眼,流下了两滴热泪。
他不是为了自己难过,他是想到了单禾悠。想到了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很自然地就落了泪。
江扼靠近气波频频,掀起四周泥沙和灰尘的金雪箭和袒心罩,他帮着金雪箭撕开袒心罩。
急促的风从裂缝里吹来,单禾悠先是闻见了熟悉的香味,然后闻见了一股血腥,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然后热热的血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感觉得到。
有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上她的脸,替她抹去额头已经凉了的汗,替她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然后一道阴影投在脸上,唇瓣传来一点热热的柔软。
江扼吐了好几口血,吐不出来了,他才提着一口气亲了亲怀里虚弱的单禾悠。她很虚弱,虚弱到眼皮紧紧闭着还在跳,她口中轻轻呢喃着,眉梢是化不开的忧愁。
江扼不觉得疼,但他觉得单禾悠肯定很疼。他又抱着她亲了亲眉头,鼻尖还有脸颊,他不敢浪费片刻时间,也不想和她再分离一刻。
想说的话很多,到最后他也只是紧紧搂住单禾悠说了句,“我太大意了,才会让你这样受伤。”
他舍不得。单禾悠每皱一下眉头,他心如刀绞。他将体内最后一道还没来得及飘散的灵力注入单禾悠体内,她冰凉的四肢逐渐有了热量,雪白的手腕也有了血色。
江扼却也撑不到下一口气了,他捧起单禾悠的脸亲了一口,然后顺着惯性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肩上,“好好活下去,答应我,我从没有离开你,我一直陪着你。”
说完这句话,单禾悠朦朦胧胧的水雾间睁开了眼,看见的是一颗倒下的头颅。
江扼摸着她脸的手冰凉无比。
单禾悠难以置信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慢慢地放下,她愣了,随后抱着他哭了起来。
哭声散落在石头岛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潮起潮落的海浪,推向远方,就连离岸的白鸥都折着头回望。
单禾悠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她只觉得她一直哭,哭得她一度觉得她这口井几近干涸了,闭塞了。
远行的人终究没有回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