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大大才不是npc》摇火的树

67、人与妖

　　单禾悠渐渐走远，孟辞书抹了把眼泪，躺在软绒绒的草地上，明明柔软而轻盈，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这段时间拼了命的争夺与占有，又一次败得惨烈，他空空荡荡的二十年里，最后的一点微光也砰地一声，如无声惊雷，烟消云散。

　　突然，有一句话在他脑海里砸开: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笑了笑，温和得体的浅浅吟笑，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嘣的一声，美丽的笑容露出一丝裂缝，他边笑边哭，一会癫狂地笑，一会撕心裂肺地哭。

　　月白色的素袍浸入绿地，大地与野草共一色，一面辽阔的土色承接着这世间所有的重要，另一面茵茵的绿草气焰嚣张地勃勃生长，他混入这苍茫中，远远一看就是一道异色。

　　他被人遗留在这山峰隐秘处。

　　抛弃他是一件常事，七八岁父母撒手人寰，独自留他一人，十几岁成了程家的一条哈巴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踩上两脚，他拍拍身上的灰，擦擦嘴角的血，依旧保持微笑，善良温和地对待所有人。

　　而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他，聪明伶俐知道自己的处境，从不麻烦别人，只会替他人承受麻烦，消解郁闷的情绪。
　　久而久之，他仿佛是一条没有记忆的鱼，不会喊痛，不会呻吟，善于遗忘与原谅。

　　他的笑随风消逝，他的哭声散落细草高树间，雾霭沉沉的天呈出一抹亮色。

　　他哭，为了他人生最后这一抹亮色的友情情绪大恸，心生抽得疼。
　　他笑，带着几分悲戚的笑渐渐似扬扬春风奔向远方，喃喃道，“你终于放弃我这样恶心的烂人了，你终于不挽救我，不给我机会了?做的太好了，单禾悠，做的太好了。”

　　*

　　单禾悠很快整理好情绪，去王宅探望了一下张醉岁，婶儿瞒着他生病的事，但王奶奶心直口快都和他交代了。

　　他虽然心宽体胖，但提到死亡，他毕竟年轻又没经历，表面不显，但心里已经吓了个半死。

　　单禾悠给他带了只香喷喷的黑烤鸭，甩手丢给他，“你这废物，你如果还要在床上自怨自艾，你都不能当我手下败将了知道吗？毕竟能和我打一下的人，还是需要点能耐的。”

　　张醉岁气笑了，鼻涕冒了个泡，他很要脸地缩进被子里，又想出来和单禾悠当面争论，又实在还顾着面子。

　　“单禾悠，你等着，我吃完这顿就下床，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天赋异禀，我练一天顶你连一个月的。”

　　“你不要练几天就开始嘲笑我，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比你先学会御剑的，我灵根也开的比你早。”

　　“我只是现在有点不舒服，你等着就是了。”

　　单禾悠双手抱臂，哼笑一声，“那我等着。”
　　要是以往，她虽然也不喜欢废话，但肯定还是说两句点破他话里的破绽，但一看他这病秧子的模样。
　　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

　　她解开手里那只热滚滚黑烤鸭的草绳，香熟的肉香瞬间爆炸，黑烤鸭安静地包在油纸里，皮松松抱住紧致润滑的肉，流出一层薄油。

　　油和肉杂糅的味道，足够味蕾爆炸。

　　单禾悠说，“我们毕竟是人，先别说修仙练剑这些事了，现在是饭点，我们应该先品尝美食，顺便按照我们的老规矩比一比我们谁吃得快。”

　　张醉岁仿佛受到刺激一般，擦好鼻涕，从被褥里探出头来，他肚子还是空的，现在又不能去练剑，啃烤鸭这种事再输了就太没面子了。

　　他哽咽道，“可以呀！来比，我就不信我这还比不赢你。”

　　单禾悠一边吃一边小声蛐蛐，“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张醉岁眼珠灵敏地定在她身上，她装作无事发生，全神贯注地啃烤鸭，这激得张醉岁更是大口吃肉。

　　一墙之隔。

　　含香姨还有柳家小姐妹一行人都过来吃饭了，她们几个大人坐一桌。

　　单禾悠一进门就听见婶儿提心吊胆地告状，“这个死孩子，从昨天到今天一口饭都没吃，尽说些不吉利的话，说自己要死了，吃这些有什么用，我气的想打死他。”

　　王奶奶也放下筷子，叹了一声说道，“总是不该倔的时候倔的跟头牛一样，说了他死不了死不了，怎么说都不信。”

　　单禾悠立马就想了个主意，她出门买了几只烤鸭，含香姨她们都分了一份，她进去和张醉岁说话，柳雪跃跃欲试，柳霜却不好意思，她不亲近陌生人。

　　所以柳霜柳雪就待在这饭桌上吃饭。

　　单禾悠快要啃完了，听见门边有声音，一转头就看见柳雪探出半个头看，柳霜红着半个耳朵听。

　　她说，“我都说了你手下败将一个，好好研究一下吃技，明天再来。”

　　单禾悠重新扎好草绳，将吃剩下的鸭骨架和油纸包好，挽起两姐妹的手臂，“走，陪我训练。”

　　柳霜脸微微红着，被她挽住手臂，先是一愣，然后就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柳雪则大大一愣，然后分开她这“亲密”的举动，念念有词，“我是不会当你的手下败将的。”

　　临走前，单禾悠说，“张醉岁，你死不了，你好师傅替你去找解药了，你相信他。”

　　张醉岁瘪嘴，“你怎么知道?你们两个又背着我谈话了？”

　　单禾悠稍一点头，嘴角浅笑，“差不多。”

　　张醉岁发现不对劲，单禾悠一般这种话说的模棱两可，那是她不想透露太多，但她这样子明显是愿意透露一点，甚至乐意透露，但碍于人多，碍于他沉闷笨重的心情。

　　但他还打算问，喊几声，门边也已人影空空。

　　*

　　单禾悠给柳霜柳雪介绍了一番剑灵山和回音谷的情况，也简单描述了一下和恩竹的相识过程。

　　带着柳霜柳雪一起过去，一是她有这个意思，二就是恩竹也有这个意思，恩竹说她进步极快，术法和剑术基本都学的差不多了，就是需要多实践应用。

　　所以单禾悠这段时间打了很多怪，一只一只找到破绽，再了当解决，而这最后一只，恩竹说很难解。

　　他又深奥地抓胡子，卖关子，“你需要再找几个朋友来帮你。”

　　单禾悠想了想，立刻就和柳霜柳雪说了这件事，她们当即也答应了。

　　路上，柳霜柳雪却谈起了另外一件事，她的狐妖身份，她们有些事情不提，柳富贵也没再提过，再多问一句。

　　但含香姨和她们心中都有顾虑，一家人在一起生活里几十年，身上却藏着巨大的秘密，柳富贵越是信任她们，她们越对他有种心虚。

　　柳霜垂落眉头，淡淡道，“如果你和娘做不到，我来。这件事情本就是因我而起，娘又千方百计不忍心，不想爹爹受到伤害，你性格又刚强，我来最适合不过。”

　　柳雪的神情似树枝挂霜，郁闷纠结又不愿退让，“我就是想不通有什么不能解释的，妖就是妖了，人就是人了，不都有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吗？凭什么不能相爱，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她越说越起劲，“你看多少人类夫妇有爹娘感情这么好，这么幸福吗？有些人就是天天闲的没事干，喜欢指指点点，还凭着这张无所事事的嘴巴，规定起别人来了。”

　　柳霜虽没有答应，但这就已经表明她的态度了。

　　其实她们半妖半人，接受着人类的行为习惯教化，小时候更像有规矩有方圆的人，而大一些离家远一点，更多时间在学堂，在修仙练剑，妖族的禀赋开始爆发。

　　这些年她们的思考习惯逐渐定性，也渐渐地更像妖了。

　　单禾悠也想过这个问题，明明妖类在人群里生活，基本都会维持人的模样身形，与人无异，人类也在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但一提及人妖相恋，仿佛就触碰了某种禁忌。

　　人间流传着无数话:
　　人和妖实力相差悬殊，心智有差，妖终于杀死人的一天。
　　人天性纯良，妖有欲念，妖爱上手无寸铁的人，那就是另有目的。
　　人活不了几年，妖却可以存活千年万年，这样的爱相伴的岁月差距太大，爱存活不久。

　　人妖恋常常受到批判，不过单禾悠也不信这一套，就像她不信杀一些鸡鸭猪牛祭祀祖先和神仙就能得到庇佑一样。

　　单禾悠想了想说，“其实一直觉得有问题的只有人类，妖族反而爱就是爱了，恨就是恨了，来去自由得很。”

　　“人类生来渺小，大部分甚至生来脆弱，没有得到上天的一点垂怜，没有资质没有修行的天分，唯一的维系我们这个种族绵延下去的是繁衍，人类的子嗣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所以当周围有人逃出这个反抗命运的方式，攀附上天生有灵力优势的妖族，这会引起人的害怕，她们是因为害怕而排外，将与妖走进的人视作了异类，异族，视作了背叛。”

　　渺小滋生害怕，只要周围环境稍有变动，就会惊慌失措。

　　所以小心提防，排除异己没有错，这是生存之道，可追求超越种族的爱也不曾有错。

　　柳雪和柳霜瞬间恍然大悟，她们的妖性思维敏捷，常常根据直觉做出判断，单禾悠的话让她们醍醐灌顶。

　　单禾悠继续说，“柳家主冷静镇定，宽宏博爱，他可能不会这样在乎这层身份。”

　　只不过成为有所隐瞒的一方，总会带着放大了数百倍的害怕和惶恐，害怕失去弥足珍贵的爱，惶恐对方的失望。

　　单禾悠指着前面快要到了的剑灵山，激动得青珠随着她在空中摇晃，“我只是觉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作为朋友，义不容辞。”